第11章
那天晚上,徐子航是被热醒的。
不是天气热。是身边有热源。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到身侧的被窝里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很轻,但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他高一些,隔着被单传过来,像一块暖和的石头贴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睁眼。
但他已经清醒了。
深度睡眠模式在试车之后会持续六到八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三点——他在凌晨一点左右回的别墅,写完报告就睡了。大脑已经休息够了,身体开始恢复正常的感知。
所以他什么都听得到。
很轻的呼吸声。
频率比正常睡眠时要快一点。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后背——手指很凉,凉到像冰块,碰到他背上的布料时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来了,顺着脊椎的方向慢慢往下。
她的手在发抖。
很轻微的抖。如果不仔细感受,会以为是空调的振动。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另一只手在动——不是在他身上,是在她自己身上。很轻的、丝绸摩擦的声音,是他已经熟悉的那种——美容眼罩的尼龙搭扣被撕开了。
接着,是一小块布料被折了两折的声音。
绣帕。
她把绣帕塞进了自己嘴里。
然后——
床垫往下沉了一下。
她翻过来了。
她的呼吸——被绣帕捂住的、闷闷的呼吸——离他的后颈大概不到五厘米。洗发水的味道,牛和蜂蜜,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变得异常清晰。
他感觉到她的额头碰到了他的后颈。
凉的。
然后她的嘴唇碰到了他脖子侧面的一小块皮肤。
凉的,而且湿——是在吻他。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大腿侧面,很轻,像两只小动物的爪子在试探。
她的手放在他的腰侧,攥着他T恤的下摆,攥得很紧,紧到布料被拉长了。
她不动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动了。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挪动一块很脆弱的东西——怕弄碎了。
徐子航闭着眼睛,听着她在绣帕底下发出的那种很闷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很短,很快,然后被她自己压回去了。
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停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呼吸变得很急——被绣帕捂住的闷响变得频繁了,大概每秒两到三次。
又过了一分钟。
她把绣帕从他嘴里拿出来了——不对,是从她自己嘴里拿出来了。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
很凉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大概持续了两秒。
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房间安静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徐子航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着了。
但她的脚还搭在他的小腿上。
凉的脚。
他闭着眼睛,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盖住了她的脚。
第二天早上,徐子航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被窝的另一半整整齐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拍平了。
枕头旁边有一缕长发。
黑色的,大概七八厘米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他坐起来,把那缕头发拿起来看了一眼。
很细,很黑,有一股淡淡的牛和蜂蜜的味道。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头发放回枕头旁边,下了床。
早上七点半,他下楼的时候,范思雨已经在餐厅里了。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化好了。
和平时一模一样。
"早。"她端着咖啡杯,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早。"徐子航在她对面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煎蛋、吐司、牛。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昨晚——"他开口了。
"今天第三事业部新车型的制动测试,你几点到试车场?"范思雨打断了他,语气很平,像在问工作上的事。
“九点。”
“好。我今天中午会去试车场看测试数据。试车虾系统的报告生成之后,直接发到周秘书的邮箱。”
“好。”
范思雨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我先走了。"她说,“你不用送。”
她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早餐记得吃完。”
门关上了。
徐子航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位置——她刚才坐过的椅子,椅垫上有一个很浅的凹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指甲刮过的红痕。
很小。
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他把衣袖放下来,盖住了。
然后他继续吃煎蛋。
上午九点,试车场。
今天的测试任务很重——第三事业部新车型A5的全套制动系统测试,包括常温、高温、低温、湿滑路面四种工况。
徐子航穿上361定制竞速赛手服,戴好比赛级揭面盔,坐进测试车里。
仪表盘亮了。
“试车虾已启动。当前任务:制动测试·第三事业部·A5新车型。四工况全。请确认环境参数。”
徐子航按了一下确认键。
“环境参数确认完毕。当前气温:28摄氏度。路面温度:32摄氏度。湿度:65%。风速:3米每秒,西南风。”
系统自动记录所有参数,开始实时采集数据。
他踩下油门,车冲了出去。
上午十一点,第一轮常温制动测试完成。
徐子航把车开回维修区,摘下面罩,额头上一层汗。
刘浩从车间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子航!数据出来了!”
“嗯。”
"A5新车的刹车距离比A3短了0.8米!"刘浩把平板怼到他面前,“试车虾系统自动生成的报告已经发给周秘书了——范总中午会来看。”
徐子航接过平板,看了一眼数据。
刹车距离:38.2米(初速100公里每小时,燥路面)。
比A3的39.5米短了1.3米,不是0.8米。
"你数据看错了。"他把平板还给刘浩,“是1.3米。”
刘浩瞪大了眼睛,重新看了一遍平板。
“……,你眼睛怎么这么毒。”
"数据看多了。"徐子航说,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继续测,还有三轮。”
中午十二点十分,第二轮高温制动测试结束。
范思雨的车到了。
黑色的奔驰E级轿车停在试车场的访客区,周秘书先下来,打开后座车门,范思雨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藏青色西装外套、白色丝绸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装裙。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
但徐子航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周秘书走向刘浩那边拿报告。范思雨一个人走向维修车间。
她走到徐子航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测试怎么样?"范思雨问,语气很平,不高不低。
"两轮完成。"徐子航说,“刹车距离比A3短了1.3米。高温工况下表现稳定,热衰减在可控范围内。”
范思雨点了一下头。
“好。”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
"午饭。"她说,“我让周秘书从公司食堂打包的。排骨饭。”
徐子航接过保温袋。
他看了一眼。
保温袋很轻,但里面能感觉到有两个饭盒的份量——两份排骨饭。
"两份?"他问。
"我也没吃。"范思雨说,语气很平,“这里没桌子,在车间吃。”
她走进了维修车间。
车间里十几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她——范氏集团的总裁亲自到试车场来吃午饭,这件事大概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她没有任何反应,找了两个空的工具箱当桌子,把保温袋打开,把两份排骨饭取出来。
一份推到徐子航面前。
一份留给自己。
"吃吧。"她说。
她已经打开饭盒,开始吃了。
动作很快,和平时在办公室里吃工作餐一样——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很规律,很高效。
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徐子航在她对面坐下来,打开饭盒,开始吃。
车间里弥漫着排骨饭的香气,混着机油味和方便面味。
十几个男人偷偷看着他们,但没有人说话。
刘浩最后还是没忍住,凑到兄弟团里,小声说了一句:“子航什么时候把范总拿下来的?”
没人回答他。
吃完饭,范思雨把饭盒收进保温袋,站起来。
"下午测试继续,我回公司了。"她说,“报告晚上发到我的邮箱。”
"好。"徐子航说。
范思雨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徐子航。”
“嗯?”
她没有回头。
"你的脖子——"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防晒霜涂了吗?试车场紫外线很强。”
“涂了。”
"涂好一点。"她说,“脖子侧面有晒痕不好看。”
然后她走了。
徐子航看着她走出车间,上了奔驰E级,车开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侧面。
那里有一小块——不是晒痕。
是吻痕。
淡粉色的,大概指甲盖大小,在脖子侧面的血管上方。
他用手摸了一下。
不疼。
但能看出来。
他想了想,把赛手服的领子拉高了一点。
刘浩从远处跑过来,大喊:“子航!下午还测不测了!”
"测。"徐子航把手放下来,走向测试车,“去准备。”
他走过刘浩身边的时候,刘浩又凑过来闻了一下。
“子航,你身上——”
“闭嘴。”
"——不是牛味了。"刘浩瞪着他,“是排骨饭味。”
徐子航走了。
下午六点,全部四轮制动测试完成。
试车虾系统自动生成了完整的测试报告,徐子航签了字,发到周秘书的邮箱。
报告内容很详细——四种工况的刹车距离、热衰减曲线、轮胎磨损数据、悬挂系统表现,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报告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又是那三个字:“徐子航”。
笔画很硬,字迹很快。
报告发出去之后,他坐在维修车间的工具箱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购物APP。
他搜索了"防晒霜"。
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买了两瓶。
一瓶男用的,SPF50。
一瓶女用的,SPF50,标注了"不油腻、不假白"。
付款的时候,他把收货地址填了范思雨别墅的地址。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