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徐子航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眨了眨眼,确定自己不在试车场的宿舍里——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一盏不太亮的吸顶灯,墙壁上贴着浅灰色的壁纸,和出租屋那块有裂缝的天花板完全不同。
然后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牛和蜂蜜的气息。
他转过头。
范思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换了衣服——不是白天的西装套裙,是一件很深很深的红色的睡袍,丝质的,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泛着一层很柔的光。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在灯光下勾出很柔和的弧度。
脸上的妆卸了,露出本来肤色——比他想象的要白,白到在暖黄色灯光下几乎在发光。
嘴唇上的红色也卸了,是本来颜色,偏淡的粉色。
但她的表情还是很冷。
冷到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冰面下面不是水,是更厚的冰。
"醒了?"她说,语气和白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嗯。"徐子航坐起来,靠在床头,“这是哪?”
“我家。”
徐子航环顾了一下房间。不大,但很净,几乎没有装饰——灰白色的墙壁,深灰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简单的台灯,灯座旁边有一个空玻璃杯。
“你家的客房?”
“对。”
徐子航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他准备下床。
"等一下。"范思雨说。
她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徐子航注意到,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很僵——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手指交叉扣着,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有件事,"范思雨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零点三倍,“需要和你商量。”
“你说。”
"协议里写了——"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然后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我们需要生育一个男性后代。这件事——"她又顿了一下,“有效率要求。”
徐子航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从今晚开始。"范思雨说,语速恢复了正常,但视线固定在床头灯的灯座上,不往他那边看,“需要同房。”
她说"同房"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但徐子航注意到,她交叉扣在膝盖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好。"徐子航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
"我睡得很死。"他说,语气和说"今天试车场风大"一样平常,"试车之后,深度睡眠。你——"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确定要选一个睡死过去的人?”
范思雨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冰层太厚,从上面完全看不出来。
"我有准备。"她说。
然后她从睡袍的口袋里,掏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红色的绸缎——那块盖头。不透明的深红色,金线绣的凤凰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没有掀开盖头给他看——盖头是折叠着拿出来的,折得很整齐,但即使折叠着,也能看出料子很厚实,不透光。
第二样,是一个丝绸质地的眼罩——深蓝色的,很小,折叠在她手掌心里,几乎看不到。这是她出差时随身携带的美容眼罩,用来在飞机上遮光的。
第三样,是一块白色的丝绸手帕——角落里绣着一朵兰花,针脚很细很密,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作品。这是她母亲给她的,外婆亲手绣的。
徐子航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三秒。
“这是——”
"你不用管。"范思雨把三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你只需要——"她顿了一下,“喝这个。”
她从睡袍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瓶啤酒。
绿色的玻璃瓶,标签已经快掉了,隐约能看出是那种最便宜的"大绿棒"——超市里卖三块钱一瓶,酒精度不低,但味道很淡,基本上和苏打水差不多。
徐子航接过啤酒,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她。
“你从哪弄来的?”
"楼下便利店。"范思雨说,“你喝完,躺好,剩下的我来。”
徐子航看着她。
然后又看了看那瓶啤酒。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啤酒的味道很淡,水似的,但冰的,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阵很舒服的凉意。
他又灌了一口。
然后他把啤酒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面朝天花板。
"你确定?"他问。
范思雨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房间的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窗帘拉得很严实,外面的光透不进来,整个房间只有从走廊的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线光——很细,很暗,只能勉强看到家具的轮廓。
然后徐子航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很轻。
是睡袍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很轻,但徐子航在黑暗里听得清楚。他的听力在试车场上训练过——发动机声音低了半个八度,就是轴承开始出问题了——对人的声音和动作,他的耳朵比普通人灵敏得多。
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了。
然后床垫往下沉了一下。
她上来了。
徐子航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很轻,但能感觉到——床单的布料往他的方向微微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啪"的一声——是尼龙搭扣撕开的声音。
是那个美容眼罩。
几秒钟之后,他感觉到她在他旁边躺好了,不动了。
然后——
很轻的、丝绸摩擦的声音。
是她在用那块绣帕。
徐子航感觉到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肩膀——手指很凉,凉到像冰块,但在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来了,按住了他的肩膀。
很轻的力道。
然后她不动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徐子航以为她改变主意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很轻的、像猫一样的重量压过来。
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有一点痒。
洗发水的味道——牛和蜂蜜——在黑暗里突然变得很清楚,清楚到他甚至能判断出她用的是哪一款洗发水。
然后——
“唔。”
这是他听到的唯一一声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声音。
很短,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那块绣帕。
她把绣帕塞进了自己嘴里。
徐子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但天花板是黑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不太稳——通过她身体的微微颤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旁边,像一绷到最紧的弦,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很细微的、被绣帕捂住之后发出的闷响。
然后——
她动了。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试探什么。
徐子航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他的身体在深度疲劳之后,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今天白天试车六个小时,高强度制动测试,大脑已经发出了"进入待机模式"的指令。
他感觉到了她在做什么,但大脑在说"这是梦"。
所以他把眼睛闭上了。
后来的事情,徐子航真的不太记得。
不是他不想记得。是他在试车之后那种深度睡眠模式下,意识模糊得像水面上的薄冰——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但看不清,也摸不到。
他只记得几个片段。
片段一:很淡的牛和蜂蜜的味道,混着一点啤酒的麦香——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和她的味道混在一起了。
片段二:很轻的、像猫叫一样的闷响,从绣帕底下传出来,很短,很快,然后被她自己压回去了。
片段三:她的手指——很凉的手指——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布料在被拉长。
然后——
没有了。
他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徐子航是自然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灰色的被褥上画出一道白色的光条。
他转过头。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拍得很平整,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他坐起来,挠了挠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那件深灰色的蜀黍家战术衬衫,皱得更厉害了,而且在前的位置,有两个很清晰的、像是被手指攥过的褶皱。
他把衬衫拉起来看了一眼。
口的位置,有一小块不太自然的湿痕——已经了,但形状还在。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衬衫放下来,下了床。
门缝底下,有一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用力,笔锋很硬,和签协议时一模一样:
“早饭在厨房,自己热。今天正常上班。——范思雨”
没有署名。
但徐子航注意到,纸条的最下面,有一个很轻的、像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的墨点。
很小。
如果不是他特意去看,不会发现。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衬衫前的口袋里——和那份协议草案放在同一个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
然后他走出了客房。
走廊的尽头,传来平底锅煎东西的"滋啦"声。
还有一股很淡的、牛和蜂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