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航挂掉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牙刷。
他看了看蘸了牙膏的刷毛,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一脸茫然的表情,然后把牙刷塞进嘴里,继续刷。
旁边的兄弟A——全名刘浩,试车部车用程序开发岗,徐子航的前合租室友,目前是试车虾系统的主要开发者——正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打游戏。那是他们合租那会儿留下的沙发,搬出来之后刘浩非要搬过来,说"这沙发有灵性,打游戏不掉帧"。
"子航,谁打的电话?"刘浩头也不回。
“总裁。”
游戏里的枪声砰砰响,是那种低端音响发出来的、像放屁一样的音效。
刘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作,但作明显慌了,游戏里的人物挨了一枪。
“……哪个总裁?”
“范思雨。”
这回刘浩彻底停了。他转过头来,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盯着徐子航,嘴巴微张,牙刷的泡沫还挂在下巴上。
“范总亲自给你打电话?你说什么了?你犯什么事了?”
"没犯事。"徐子航把嘴里的泡沫吐进洗手池,用清水漱口,“让我明天上午十点去她办公室,说有件事要当面谈。”
“你确定她说的是’有件事要当面谈’?原话?”
“原话。”
“……你该不会是撞了她的车吧?”
“我没撞过任何人的车。我开的是试驾车,每一辆都有行车记录仪,撞了逃不掉。”
“那你该不会是——”
“睡了她的车?”
刘浩噎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打游戏。这回他的人物已经跪在地上了,屏幕灰了。
“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你先问的。”
徐子航吐掉最后一口漱口水,拿毛巾擦了脸。毛巾是灰色的,用了很久,边缘起球了。
"别瞎猜了。"他把毛巾挂回去,“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他走进卧室,把手机上充电线,躺到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块有细微裂缝的天花板——搬出来之后租的这间小公寓,月租一千八,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西北角延伸到吊灯底座,像一条涸的河。
窗外还是那条吵嚷的老街,晚上十点多了,楼下的大排档还在营业,划拳声隔着两层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范思雨亲自打电话给他——这件事他不是没有想过原因。
但他懒得想。
想太多没用。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徐子航站在范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电梯里。
他穿的是那件"蜀黍家"买的战术衬衫——深灰色,耐磨,前有两个大口袋,是他在试车场之外最常穿的衣服。这件衬衫他买了三件同款,轮换着穿,每件都洗得有些发白,但版型还在。
下面配了一条深色牛仔裤,左膝盖的地方有一块补丁——不是装饰,是真的磨破了之后他自己缝的。缝得歪歪扭扭,但结实。
脚上是"蜀黍家"的商务皮鞋,深棕色,两百三十块钱,穿了两年多了,鞋底的花纹还能看清楚,没开胶,没断底,性价比很高。
电梯里的镜面墙映出他的样子:身高一百七十五,体重六十六公斤,不胖不瘦,属于脱了衣服能看、穿上衣服不显的类型。长相说不上帅,但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线利落,眉骨压得低,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不太好惹"的硬气长相。
不好惹,但也没人觉得他危险。更多是一种"这个人不太想理你"的疏离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懒得社交。
二十九楼到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秘书已经等在门口。
秘书是个年轻的女人,姓周,二十四五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做事利落。跟了范思雨四年,从总裁助理做到了总裁秘书,是范思雨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徐先生?"周秘书微微点头,“范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徐子航跟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墙,外面是阳光——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打在玻璃上,折射出一片亮得晃眼的光。
透过玻璃墙,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东面——远处是范氏集团的试车场,一圈一圈的跑道像年轮一样铺展开来;更远处是山脉的轮廓,青灰色的,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山脉后面,隐约可见一座高耸的测试塔台——那是恒远汽车的测试中心,比范氏的试车场高出去一截,在远处看得很清楚。
他多看了一眼那个塔台。
不是因为欣赏,是因为那座塔台的设计有问题——上礼拜试车虾系统捕捉到一组风洞数据,恒远那座塔台在七级以上侧风的情况下会产生结构性共振。这件事他写在报告里提交给工程部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跟进。
然后他们到了。
周秘书敲了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像深秋正午的气温——不暖,但也不至于冷得受不了。
徐子航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户。
整面墙的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阳光毫无保留地铺了一地。
然后他看到了范思雨。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打理得很整齐。
她正低头在看一份文件,左手无名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地方,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徐子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的没什么波动。他见过太多高速状态下的危险场景了——刹车失灵、轮胎爆裂、车辆侧翻——在那些场景里活下来的人,对"紧张"这两个字的体会和普通人不一样。
范思雨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观察,会发现范思雨翻文件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正常人的眼睛本捕捉不到。但徐子航看见了——他在高速行驶中练出来的动态视力,让他能捕捉到很多别人注意不到的细微动作。
"徐子航。"范思雨说,像在确认一件事。
“是。”
“坐。”
徐子航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很贵,人体工学设计,坐下去的时候腰后被稳稳地托住了,头枕的高度刚好抵在后脑勺偏下的位置。
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受用的样子。
范思雨把文件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不是美容店做出来的那种整齐,是自己用指甲刀剪出来的、实用主义的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老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沉默持续了大约七秒。
"5月31晚上,"范思雨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不冷不热,“你在君悦酒店1408房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平,像在说"昨天下了雨"。
徐子航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是我休假的最后一天,住在那家酒店。”
“你记得那天晚上,你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徐子航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直,不像在掩饰什么,也不像在回忆——更像在判断"要不要说"。这种直接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眼神,是他在试车场上养成的习惯——面对异常情况,先看,再判断,最后才决定要不要行动。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枕头上有几长头发。"他说,“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
“谢谢你,我从没来过。”
范思雨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蝴蝶收翅膀。
“你……有没有看到写纸条的人?”
"没有。我睡得很死。"徐子航说,语气和说"今天吃了泡面"一样平常,“试车回来之后一直这样,高强度驾驶之后大脑会强制进入深度睡眠模式,有人在我旁边打鼓我都醒不了。队医说这是神经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皱了一下眉。
那个皱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眉毛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等等——”
他看着范思雨。
范思雨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肩膀上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背后的那面落地窗太亮了,亮到徐子航不得不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是您?"徐子航问。
范思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份文件她今天早上已经翻了三遍,每一页的每一个字她都记住了——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
徐子航低头看文件。
标题是:“婚姻协议(草案)”。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页的速度很慢——他不是看得慢,是在消化每一句话的意思。
第一页是双方基本信息——甲方:范思雨。性别:女。身份证号:(略)。乙方:徐子航。性别:男。身份证号:(略)。后面是住址、工作单位,整整齐齐。
他注意到自己的工作单位那一栏,打印出来的是"范氏集团试车部"——这说明这份草案是今天早上打印的,不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的。
第二页是内容。
他逐条看下去。
第一条:甲乙双方同意登记结婚,婚姻关系自民政部门登记之起生效。
第二条:婚姻性质为性质,双方确认无感情基础,婚姻关系服务于甲方的商业布局。
第三条:婚姻存续期间,双方维持表面夫妻关系,对外以夫妻名义出现。
第四条:甲方应在婚姻存续期间怀孕,并生育一名男性后代。
第五条:男性后代出生后,甲乙双方协商离婚。离婚条件及财产分割方案见附件一。
第六条:离婚后,乙方获得范氏集团股权的三成,或等值的现金补偿(按离婚当的收盘价计算)。
他看完第六条,抬起头来。
表情从困惑变成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好笑还是荒谬——表情。
"你要跟我……结婚?"他把文件放下,看着她。
"假结婚。"范思雨纠正。她的语气很平,像在纠正一个用词不准确的工作报告。
“……假结婚。”
“对。”
徐子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看着对面的女人。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之前在试车场上远远见过几次——范氏集团的试车场就在总部大楼旁边,有时候试车手们在跑道上活,会看到大楼里的人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他知道集团有个年轻的女总裁,但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更没有坐在她对面、和她隔一张桌子说话的经历。
现在近距离了。
她比他想象的要瘦。肩膀很窄,藏在西装外套底下几乎看不出线条。但骨架不算小,手腕和手指都很纤细,指节分明,一看就是经常用手的人——不是粗活的那种用手,是写字、作、精细工作那种用手。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很黑,很沉,像冬天结冰的河面。眼神很稳,稳到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一面结冰的湖,上面的冰层厚得看不到底下的水。
"我能问一句吗,"徐子航说,“为什么是我?”
范思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从这个角度,徐子航能看到她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很柔和,和她眼神里的冷硬形成一种不太协调的反差。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结婚。"她说,声音被落地窗的玻璃反射回来,有一点点回音,“这个人不能是王彦铭,不能是任何我想得出名字的人——但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她转过身来。
动作不快,但很利落——像一个人决定了某件事之后,转身就不再犹豫。
"你是那天晚上唯一一个在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什么都没做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徐子航注意到,她说"什么都没做"这四个字的时候,视线偏移了零点几秒——向左下方偏移,大概十五度。
他在试车场上练出来的观察力,在这种时候意外地有用。视线向左下方偏移,是大脑在调取记忆——她在回忆那天晚上的细节。
"那份协议的主要内容,"范思雨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刚才那十几秒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核心条款我口头说一下:我们登记结婚,对外宣称是正常婚姻。等我们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之后,离婚。离婚后,你会得到范氏集团股权的三成——或者等值的现金补偿,按离婚当的收盘价计算。”
她说"收盘价"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这是因为——股价不是机密信息。
范氏集团是上市公司,代码在任何一个交易软件里都能查到。今天的收盘价是每股四十七块二毛,这个数字任何人都能看到。需要保密的不是股价,而是股东名单——谁持有多少股,这个信息才是外界不知道的。
徐子航没有说话。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除此之外,"范思雨继续说,语速没有变化,“你在范氏的工作保留,薪资上调至副总级标准。婚后你可以继续住原来的房子,也可以搬进我这边——随你。我们不同房。”
“不同房怎么生儿子?”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办公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范思雨的耳红了一瞬——只有一瞬,像被阳光扫了一下,然后她把那抹红压下去了。压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徐子航坐在对面不到两米的地方、而且刚好在看她的耳朵,本不会发现。
"这件事……另行安排。“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另行安排会议时间”。
徐子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份协议草案,折了两折——折得很随意,不像在故意折整齐——放进衬衫前的口袋里。
前口袋是"蜀黍家"战术衬衫的设计,容量很大,放一份五六页的A4文件刚好。
"我考虑一下。"他说,“什么时候给您答复?”
“明天下班之前。”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他没有拧。
“范总。”
“嗯?”
“那天晚上的纸条——‘谢谢你,我从没来过’——是您写的?”
范思雨看着他。
阳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是。”
徐子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周秘书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表情很微妙——像想问什么但又不敢问,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徐子航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下,范氏集团昨天的收盘价。”
周秘书愣了一下。
“徐先生,股价信息在任何一个软件上都能查到——”
"我知道。"徐子航说,“你帮我查一下就好。”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地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看见周秘书拿着对讲机慌慌张张地走进了范思雨的办公室——玻璃墙是透明的,能看到她的嘴在动,但听不到声音。
电梯开始下降。
徐子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交易软件——他其实有这个软件,平时不怎么用,但图标还在屏幕上。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范氏集团的代码。
当前股价:每股四十七块二毛。昨天的收盘价也是这个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在心里做了一次乘法。
范氏集团的总股本是十二亿股,当前市值约五百六十六亿。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对应的是三亿六千万股——按当前股价计算,将近一百七十亿的市值。
他把手机收起来,吐了一口气。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地下停车场的第一排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E级轿车。
车窗贴了深色的防爆膜,从外面看不到车里的情况。但车牌号他认识——范A·88888,是范思雨的专用车。
她已经到了。
徐子航没有多看那辆车。他走过奔驰E级,走向停车场深处自己的车位。
他的车停在F区的最里面——一辆银灰色的斯巴鲁翼豹,车龄不详,车身有好几道浅浅的划痕,右后视镜的塑料壳裂了一道缝,用黑色胶带缠了好几圈。
这辆车是他三年前从二手车市场淘来的。
竞赛级的同款底盘,原车主是个玩拉力赛的小伙子,跑了两场比赛之后资金链断了,急着出手。徐子航把攒了两年的存款全部取出来,又跟刘浩借了三千,才把车价凑齐。
二手车贩子在车检的时候,给他换了一台发动机——排量比原始排量小了三级。原来的翼豹竞赛级发动机是2.5升涡轮增压,现在这台是1.6升自然吸气,动力弱了不少。
但够用。
徐子航不是赛车手,不需要那么猛的动力。他买这辆车,纯粹是因为它的底盘扎实、四驱系统可靠、二手车价格便宜。
省油,才是他考虑的第一要素。
二手车贩子还给了他一个"赠品"——多备了一个电机,接在传动系统上,做备用动力。没油熄火的时候,这个电机能让他再开五公里找加油站。
"这玩意儿是我自己捣鼓的,"二手车贩子当时拍着引擎盖说,“市场上没得卖,送你了。”
徐子航觉得这玩意儿不值钱,但有人送也不要白不要,就留下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
发动机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这车有个毛病,冬天冷启动的时候会抖三四十秒,但跑起来就没事了。
他倒出车位,开上坡道。
经过奔驰E级轿车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后座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但他莫名觉得,那辆车是跟着他来的。
徐子航没有多想。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斯巴鲁翼豹晃了一下——一档到二档的衔接不够顺畅,这是1.6升发动机扭矩不足的毛病——然后稳稳地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