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范思雨是下午四点钟打电话来的。
徐子航当时正在试车场的维修车间里,蹲在一辆测试车的底盘下面,用手电筒照着看悬挂系统的磨损情况。
手机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掏手机。
来电显示:“范总”。
徐子航把电筒拿下来,按了接听键。
"今天晚上七点,凯悦酒店宴会厅,恒远汽车主办的供应链晚宴。"范思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我需要你出席。”
徐子航从车底爬出来,蹲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机油。
“我?”
"对。"范思雨说,“穿正式一点。六点半,到我楼下,我开车接你。”
“好。”
电话挂了。
徐子航看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看悬挂系统的磨损情况。
下午五点半,徐子航回到范思雨的别墅。
他走进二楼客房,站在衣柜前面,看了看里面仅有的几件衣服。
蜀黍家战术衬衫,三件,深灰色两件,黑色一件。
旧T恤,四五件,都是纯色的,领口有点松了。
深色牛仔裤,两条,其中一条左膝有补丁。
“……”
他拿出手机,翻到范思雨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了。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进来。"他说。
门开了。
范思雨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也化好了——和平时上班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里多了一个衣服袋子。
"给你买了衣服。"她把袋子递过来,“试一下,合身的话今晚穿。”
徐子航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不是特别贵的那种,但料子摸起来很舒服,是羊毛混纺的,垂感很好。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深蓝色的,连袜子都配好了,深灰色,和西装一个色系。
"尺码应该对。"范思雨说,“你工位的抽屉里有一把卷尺,我让周秘书去量的。”
徐子航看着她。
“你让周秘书去量我工位的抽屉?”
"抽屉里的卷尺,不是你人。"范思雨说,“你入职登记表上有身高体重,我按那个买的。”
她顿了一下。
"如果不合身,今晚就穿你自己的衣服。但尽量——"她的声音低了半个调,“看起来正式一点。”
范思雨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停下来。
"六点半,楼下大厅。"她说,“别迟到。”
然后她走了。
六点二十五分,徐子航站在范思雨别墅的门口。
他穿上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
合身。
非常合身。
肩膀的线条刚好,袖长到手腕骨下面一点,裤长到鞋面刚好盖住鞋带——这是正装裤的标准长度,范思雨显然研究过。
白衬衫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深蓝色的领带系得很整齐,是标准的温莎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蜀黍家"的深棕色商务皮鞋,两百三十块钱,穿了两年,鞋面有点旧了,但擦得很净。
门开了。
范思雨走出来。
徐子航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了一下。
范思雨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白天的白色衬衫加黑色西装裙。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裙——不是那种很夸张的晚礼服,是那种剪裁很简洁的、刚好到膝盖上面的款式。肩线是直的,和穿西装时一模一样,但腰线收得很紧,勾勒出很分明的轮廓。
头发还是盘着的,但换了一支发簪——银色的,比白天那支粗一点,末端有一个很小的蓝色宝石。
脸上的妆比白天浓了一点——不多,但嘴唇上的红色从淡粉色换成了深红色,在灯光下很有存在感。
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走过来,在徐子航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范思雨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领带到袖口,到皮鞋,到他的脸。
"可以。"她说,“走吧。”
她转身走向车库。
徐子航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她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一点——穿礼服裙和穿西装裙不一样,步幅大了会走光。
但她的表情还是冷的。
冷到一种不太正常的程度——像在用力维持什么。
凯悦酒店宴会厅。
徐子航跟在范思雨身后走进去的时候,听见了全场大约零点五秒的安静。
然后嗡嗡声恢复了。
但他在那零点五秒里,感觉到了至少二十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范思雨的长相,平时被冰冷的表情和一丝不苟的西装掩盖了大半。但今天晚上,深蓝色的礼服裙、盘起来的长发、深红色的嘴唇,把她的五官全部勾勒出来了。
她很漂亮。
不是那种甜美的漂亮,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漂亮。
徐子航跟在她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他经过刻意练习。试车场上,跟车距离的判断精确到厘米级,走路的步幅和间距也是一样。
范思雨走到签到台前面,拿了一支笔,在嘉宾名单上签了名。
"范思雨。"她写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用力,笔锋很硬。
然后在"陪同人员"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徐子航。"她写了三个字,笔迹比写自己名字时轻了大概三成。
签完名,他们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不大,大概两百人的规模。
恒远汽车主办的晚宴,邀请的都是供应链上下游的商——刹车系统供应商、轮胎供应商、传动轴供应商,全部在场。
徐子航注意到,现场至少有十几个人,是范氏集团的供应商代表。
他们看到范思雨走进来,表情都很微妙。
然后他们看到了徐子航。
"这位是——"有人凑过来了,是一家刹车系统供应商的业务经理,姓赵,上个月刚和范思雨重新谈过合约。
范思雨端着一杯香槟——她不喝酒,端着杯子只是为了有一个手势。
"我先生。"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全场安静了大约一点五秒。
比刚才那零点五秒长了一秒。
赵经理的表情僵了一下。
“啊——恭喜范总,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范思雨说,“请多关照。”
她端着杯子走开了。
徐子航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句话没说。
他不需要说话。范思雨的"我先生"三个字,已经把今天晚上他要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八点十分,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范思雨被三四个供应商围住了,在聊第三事业部新车型的交付时间表。她的表情很冷,语速很快,偶尔抛出一个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徐子航站在她身后大约一米五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听到她的谈话内容,又不会扰她的社交距离。
他端着一杯橙汁——他不喝酒,范思雨没要求他喝,他自己选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从宴会厅的角落里投过来的。
徐子航转过头。
王彦铭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看着他。
不是看着范思雨——是看着他。
目光很沉,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产品。
徐子航和他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王彦铭放下了酒杯,走了过来。
"徐先生。"王彦铭在他面前站定,微笑着,表情很温和,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们见过一次,在范总的办公室外面。不记得我了?”
"记得。"徐子航说,“恒远汽车,王彦铭。”
王彦铭的微笑僵了零点三秒。
“范总跟你提过我?”
"提过。"徐子航说,“她说你心机很深。”
王彦铭的微笑完全消失了。
只有一瞬。
然后他又笑起来了,但这次的笑,眼睛没有参与。
"徐先生说话很直接。"王彦铭说,"我欣赏直接的人。不过——"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徐子航身上扫了一遍,从深灰色的西装到深棕色的皮鞋,“徐先生在范氏担任什么职务?”
“试车手。”
"试车手。"王彦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轻蔑,“有意思。范总居然嫁了一个试车手。”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徐先生知道吗,伯父——范董——本来是想把范总许配给我的。”
徐子航看着他。
"然后呢?"徐子航问。
"然后范总选择了你。"王彦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里钻,"我在想,范总到底是看上了你哪一点。长相?"他看了看徐子航的脸,"还行。收入?"他笑了一下,"不太好。家世?"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徐子航听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喝了一口橙汁。
"说完了?"他问。
王彦铭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只有一条缝。很快又合上了。
“徐先生,我劝你——”
"你劝我什么,是你和范总之间的事。"徐子航打断了他,语气和说"今天试车场风大"一模一样,“她让我来,我就来了。她让我站在这里,我就站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
“她没让我跟你说话。所以我就不说了。”
然后他端着橙汁,转身走回了范思雨身边。
王彦铭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红酒杯,指节发白。
杯里的红酒晃了一下。
八点四十五分,范思雨结束了和供应商的谈话,走向宴会厅的露台。
徐子航跟在她身后。
露台外面有点冷,初夏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范思雨的深蓝色礼服裙在风里贴了一下腿,她伸手把裙摆按住了。
动作很快,像条件反射。
"里面太闷了。"范思雨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不看着他,看着露台外面的城市夜景。
"嗯。"徐子航站在她旁边,和她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彦铭找你说话了?"范思雨问,还是不看着他。
“嗯。”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徐子航说,“他问我做什么的。我告诉他了。”
范思雨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找你了。”
范思雨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夜风把她脸侧的碎发吹起来了,深红色的嘴唇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有一种很强烈的对比感。
她的表情还是很冷。
但徐子航注意到,她的左手,又在攥着露台的栏杆了,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今晚做得不错。"范思雨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大概零点三倍,“站在该站的位置,不说话,不越界。”
她顿了一下。
“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大概半个调。
只有半个调。但徐子航听出来了。
他在试车场上练出来的听力——发动机声音低了半个八度,就是轴承开始出问题了——对人的声音也是一样。
"不用谢。"徐子航说,“你让我来的,我来了。你让我站的,我站了。没什么好谢的。”
范思雨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城市夜景。
夜风吹过来,他们之间大约半米的距离里,有风穿过,但没有人说话。
九点,晚宴结束。
范思雨和徐子航走出凯悦酒店的大门。
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奔驰E级轿车停在门口,周秘书已经把车门打开了。
范思雨坐进后座,徐子航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范思雨看着窗外,不说话。
徐子航看着前座的靠背,也不说话。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范思雨开口了。
“今晚,谢谢.”
还是那两个字。
但这次,徐子航注意到,她的耳,在车窗外面的路灯照进来的光里——
红了。
只有一瞬。
然后她把耳压下去了,像压一张写错了的草稿纸。
徐子航假装没看见,继续看着前座的靠背。
"不客气。"他说。
车继续开。
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