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浪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微信——是电话。方晨的号码。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清晨五点四十三分，天还没亮，窗外的梧桐树影在窗帘上晃成一团黑色的墨迹。

他接了。

“沈先生。”方晨的声音比昨天更沉，像压着一块石头，“今天下午三点，清源大厦A座地下二层停车场。B区。有人想见你。”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方秘书——”

“沈先生，”方晨打断他，“林越留下的笔记本，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知道。但你也说过，你不是英雄。你只是帮朋友收尸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对，”方晨说，“我是帮朋友收尸的人。所以——我不想再收一次。”

电话挂了。

沈浪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有鸟叫，楼下有扫街的声音。

“系统，”他在心里说，“方晨让我去清源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你觉得安全吗？”

“从物理安全角度——地下停车场是封闭空间，监控盲区多，出入口有限。如果对方有恶意，这是一个不利于宿主的环境。”

“从非物理安全角度呢？”

“从信息角度——方晨选择这个地点，说明他希望这次会面不被记录、不被监控、不被第三方知晓。这意味着——他要见宿主的人，不想被归墟会发现。”

“你觉得是谁？”

“系统无法确定。但据现有信息——林越的笔记本中提到，方晨在归墟会内部‘活动’。他可能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信息网络。要见宿主的人，可能是这个网络中的一员。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秦婉清。”

沈浪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秦婉清？她为什么要见我？”

“系统无法确定。但方晨不让宿主接近秦婉清——这是他在第一次见面时提出的条件。如果现在他要让宿主见秦婉清，说明他的策略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

“可能——方晨认为，宿主已经到了需要跟秦婉清直接接触的阶段。也可能——秦婉清那边出了什么事，方晨需要通过宿主来传递信息。”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涩味和远处早餐店的油烟气。楼下的街道上，一个清洁工在推车，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系统，”他说，“我去。”

“宿主决定。”

“你觉得我应该准备什么？”

“宿主目前的道具库存——透视贴纸×2、情绪稳定贴片×1、气味追踪贴片×1、声音记录贴片×1。系统建议——带上声音记录贴片。如果会面中有重要的信息，宿主可以记录下来。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宿主应该告诉一个人，自己去了哪里。”

沈浪愣了一下。

“告诉谁？”

“林雨薇。或者苏小晚。如果有人知道宿主去了清源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万一宿主出了什么事——”

“你觉得我会出事？”

“系统认为，方晨的意图大概率是善意的。但‘大概率’不等于‘100%’。宿主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沈浪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会告诉林姐。”

他穿好衣服，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胡茬又长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一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转林越的笔记本、墙上的“没关系”、方晨的电话。

他把头发拢了拢，走出房间，下楼。

六点十分，沈浪到了“薇薇便利店”。门还没开——林雨薇一般六点半才开门。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林雨薇发了一条消息——

沈浪：林姐，我今天下午有点事，可能来不了店里。晚上的照常。

林雨薇秒回了。

林雨薇：什么事？

沈浪：见一个人。

林雨薇：谁？

沈浪：一个……可能知道一些事情的人。

林雨薇：危险吗？

沈浪：应该不危险。

林雨薇：应该？

沈浪：大概率不危险。

林雨薇：沈浪。

沈浪：嗯？

林雨薇：你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你说“大概率”，就是“有可能”。你说“有可能”，就是“你害怕”。

沈浪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系统，”他在心里说，“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系统无法确定。但林雨薇对人的情绪有非常敏锐的直觉。这种直觉可能是长期独自带孩子训练出来的——她需要快速判断一个人的意图，以保护自己和女儿。”

沈浪打了一行字——

沈浪：林姐，我没事。就是去见一个人，聊几句。下午三点，晚饭前回来。

林雨薇：在哪里？

沈浪：清源大厦。

林雨薇：那个很高的楼？

沈浪：对。

林雨薇：沈浪。

沈浪：嗯？

林雨薇：小心。

沈浪：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便利店的卷帘门响了——林雨薇从里面把门推上去。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围裙还没系。看到沈浪，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想事情。”

“什么事情？”

沈浪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林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可能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林雨薇的手在卷帘门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可能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林雨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浪，”她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算是。”

“能告诉我吗？”

沈浪想了想。

“还不能，”他说，“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林雨薇没有追问。她把卷帘门推上去，走进店里。

“那就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她头也没回。

沈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在肩膀上晃，淡蓝色T恤在光灯下有点发白。

“林姐，”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不问。”

林雨薇没有回答。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饭盒，放在台上。

“早餐。”她说。

沈浪走过去，打开饭盒——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个苹果。包子是肉馅的，皮很薄，能看到里面的汤汁。

“林姐，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这么早？”

“做包子要时间。发面、调馅、上笼——快不了。”

沈浪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汤汁很鲜，肉馅很香，皮很软。比包子铺的好吃一万倍。

“好吃吗？”林雨薇问。

“好吃。”

“比拌面呢？”

“比拌面好吃十万倍。”

“昨天是一万倍。今天是十万倍。明天是不是一百万倍？”

“明天再说。”

林雨薇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沈浪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把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个苹果全吃完了。吃完之后，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暖起来——不是胃，是口。

“系统，”他在心里说，“林雨薇的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估算——58/100。”

“昨天是55。涨了3点？”

“是的。宿主今天的‘坦诚’——告诉林雨薇‘遇到了事’但‘不知道怎么说’——增加了信任感。对林雨薇来说，‘坦诚’比‘完美’更重要。一个愿意承认‘我不知道怎么说’的人，比一个‘什么都懂’的人更值得信任。”

沈浪把饭盒盖好，放在台上。

“林姐，”他说，“我下午三点去清源大厦。晚饭前回来。”

“好。”

“如果我六点还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林雨薇打断他，语气很确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晚饭前回来’。你说的话，都会做到。”

沈浪看着她，没有说话。林雨薇低下头，开始整理收银台里的零钱，耳朵有点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姐。”

“嗯？”

“晚饭我想吃蛋炒饭。”

“你不是说蛋炒饭比拌面好吃一万倍吗？”

“对。所以我想再吃一次。”

林雨薇没有抬头。

“知道了。”她说。

沈浪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走在翠湖路上的时候，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沈浪到了清源大厦A座。这是他第一次来A座——之前送外卖都是去B座和C座。A座是清源集团的总部，比B座和C座高一倍，玻璃幕墙是深蓝色的，像一把在地上的刀。

他没有从正门进——方晨说地下停车场，入口在大楼侧面。他绕过去，看到一个斜坡，上面写着“地下停车场入口”。他走下去，灯光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

B区在停车场的最里面。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不是方晨之前开的那辆，更大，更黑，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沈浪站在车旁边，没有敲门。车窗降下来了。

后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表情很冷，但眼神不冷——那种眼神，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看到岸边。

秦婉清。

“沈先生，”她说，“上车。”

沈浪没有动。

“秦总，”他说，“你找我什么事？”

秦婉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方晨告诉我，你见过林越的笔记本。”

“对。”

“那你应该知道——林越是怎么死的。”

“知道。归墟会。秦伯衡。”

秦婉清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攥紧了。

“沈先生，”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秦婉清。清源集团副总裁。秦伯衡的侄女。”

“那你知不知道——秦伯衡是我二叔。”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想扳倒他。”

沈浪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先生，”秦婉清说，“我用了三年时间，收集秦伯衡转移资产的证据。但每次快要成功的时候，都会出问题。律师突然退出、证人改口、证据丢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纵一切。”

“那不是看不见的手。那是归墟会。”

“对。方晨告诉我了。三个月前。他说——秦伯衡背后有一个组织，叫归墟会。这个组织的能力，远超我的想象。他说——如果我想扳倒秦伯衡，我需要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沈浪的手指在车门上停了一下。

“方晨让你找我？”

“对。他说——你是第二个林越。但你不像林越。林越想要回去。你——你想要留下来。”

“他怎么知道？”

“他说——你看林越的笔记本时，没有翻‘回去’的那几页。你翻的是‘活着’的那几页。”

沈浪沉默了一下。

“秦总，”他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秦婉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打印着几行字——不是文件，是手写扫描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

“归墟会的下一次‘通道实验’，在三个月后。实验需要两样东西——一个‘锚点’，和一个‘系统的核心代码’。‘锚点’他们已经有了。‘核心代码’——在你身上。”

沈浪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系统，”他在心里说，“她怎么知道的？”

“无法确定。但秦婉清的信息来源是方晨。方晨的信息来源——可能是林越的笔记本，也可能是归墟会内部的渠道。”

“那她说的‘核心代码在我身上’是什么意思？”

“系统无法确定。但系统可以推测——归墟会认为，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识，都携带着‘系统的核心代码’。林越有。宿主也有。这是他们进行‘通道实验’的关键。”

沈浪深吸了一口气。

“秦总，”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秦婉清看着他的眼睛，“帮我。不是免费帮我。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

“身份。钱。安全。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不存在’的人，需要这些东西才能活下去。我可以给你。”

沈浪看着她。

“秦总，”他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什么？”

“一碗蛋炒饭。”

秦婉清愣住了。

“什么？”

“蛋炒饭。我今晚想吃蛋炒饭。有人答应给我做。所以——我不能迟到。”

秦婉清看着他，表情变了——不是“冷”，是“困惑”。

“沈先生，”她说，“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不需要身份、钱、安全。我需要的，是一碗蛋炒饭。是一个四岁小孩画的苹果。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孩说的‘喜欢’。是一个便利店的老板娘在我出门之前说‘你会回来的’。”

他看着她。

“秦总，这些东西，你给不了我。”

秦婉清沉默了。

“但你有一件事，可以做。”沈浪说。

“什么？”

“告诉我——林越死之前，说了什么。”

秦婉清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方晨没告诉你？”她问。

“方晨告诉了我很多。但有一件事他没说——林越是怎么死的。他说‘实验失败’。但什么样的实验，会让一个人‘意识被摧毁’？”

秦婉清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她说，“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知道了之后，你就不能回头了。”

“我从来没想过回头。”

秦婉清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房间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体，里面站着一个人——林越。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说一句话。

“这是归墟会的‘通道实验室’。”秦婉清说，“在林越之前，他们做过很多次实验。用的都是普通人——从街上找来的流浪汉、没有身份的外来者、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报警的人。那些实验都失败了——‘锚点’的意识在通道打开的一瞬间就崩溃了。但林越不一样。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的意识比普通人强得多。”

“然后呢？”

“然后——”秦婉清的声音变轻了，“通道打开了。他们成功地从另一个世界传输了一段‘核心代码’。但传输的过程中，林越的意识开始崩解。他不是瞬间死的——是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消失。先是对‘自己’的认知，然后是对‘世界’的认知，最后是对‘存在’的认知。”

沈浪的手指攥紧了。

“他最后说的话，”秦婉清说，“是——‘告诉他，别来。’方晨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告诉他，别来’。”

沈浪站在车旁边，看着照片上的林越。透明的圆柱体，白色的房间，闭着的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说——“告诉他，别来。”

“系统，”他在心里说，“林越说的‘他’，是我吗？”

“无法确定。但‘告诉他，别来’——这句话，可能是对任何后来者说的。对林越来说，任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都是‘他’。”

沈浪把照片递还给秦婉清。

“秦总，”他说，“你想让我帮你。但你知道——归墟会想要我身上的‘核心代码’。如果我帮你，归墟会会发现我。他们会来找我。”

“对。”

“那你怎么保护我？”

“我保护不了你。”秦婉清的语气很平静，“但方晨可以。”

“方晨？”

“方晨在归墟会内部有位置。他可以在归墟会发现你之前，给你争取时间。”

“什么时间？”

“升级的时间。”

沈浪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知道系统的事？”他问。

“方晨告诉我的。他说——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都有一个‘系统’。系统可以通过完成任务升级。升级到足够高的等级，就可以对抗归墟会。”

“方晨还说什么了？”

“他说——林越死的时候，是Lv.2。他太急了。他以为找到归墟会就能回去。但他不知道——归墟会要的不是帮他回去。归墟会要的是他身上的‘核心代码’。如果林越再多升几级，他可能就不会死。”

沈浪沉默了一下。

“秦总，”他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如果归墟会得到了你身上的‘核心代码’，他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次‘通道实验’。下一次实验的目标，不是传输代码——是打开一个永久性的通道。连接两个世界。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会怎样？”

“到那时候，归墟会就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穿梭。他们可以带走另一个世界的资源、技术、甚至人。而你原来的世界——”

秦婉清没有说下去。

但沈浪懂了。

归墟会要的不是“系统的核心代码”。他们要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而他，就是那把钥匙。

“系统，”他在心里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系统正在交叉验证秦婉清提供的信息……归墟会的核心目标——‘打开永久性通道’——在林越的笔记本中有间接证据。林越写道——‘秦伯衡说，通道可以让两个世界连接。到那时候，一切都可以被修正。’”

“那她说的‘钥匙’——”

“系统无法确认。但系统可以推测——宿主作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识，确实可能是通道的‘锚点’。但宿主是否被用作‘钥匙’，取决于宿主的选择。”

“什么选择？”

“宿主可以选择——被归墟会利用。或者——不被利用。”

沈浪深吸了一口气。

“秦总，”他说，“我帮你。”

秦婉清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指松了一点。

“条件呢？”她问。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

“没有。我不需要身份、钱、安全。我需要的是——时间。你给我时间，让我做我该做的事。送外卖。在便利店打工。吃蛋炒饭。收小孩子的画。跟朋友吃拌面。”

秦婉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他们说的‘奇怪’，跟我说的不一样。他们说你是‘怪人’。我说你是——不一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要‘条件’。你给我这个，我给你那个。但你不要。你只要——做你自己。”

沈浪笑了一下。

“秦总，”他说，“你也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

“你一个上市公司副总裁，跑到地下停车场来见一个送外卖的。这不奇怪吗？”

秦婉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我无话可说”的表情。

“沈先生，”她说，“方晨会联系你。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

“好。”

“还有——”秦婉清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张名片。白色的，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秦婉清。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如果你需要什么——打这个电话。”

沈浪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跟小糖果的画、林越的照片、方晨的钥匙放在一起。

口袋里装着一个世界。

他转身走了。走到停车场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关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秦婉清在看他。

他走出停车场，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清源大厦A座的门口，看着对面B座和C座的玻璃幕墙。

“系统，”他说，“我今天做了几件事？”

“见了秦婉清、知道了归墟会的真正目标、得到了秦婉清的联系方式。共计3件主要事项。”

“哪件最重要？”

“从系统任务的角度——接触秦婉清可能触发主线任务。从人际关系角度——秦婉清的好感度从0提升到了——”

“多少？”

“系统估算——15/100。评价：‘奇怪的人。但可以信任。’”

沈浪笑了一下。

“15分，”他说，“比林姐和苏小晚低多了。”

“不同的角色有不同的好感度增长曲线。秦婉清的好感度增长最慢，因为她的防御机制最强。但一旦建立信任——”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忠诚度会非常高。”

“是的。”

“系统，”沈浪说，“你之前说，升级到Lv.2需要300点经验。我现在多少？”

“当前经验值：265/300。”

“还差35点。今天能到吗？”

“如果宿主完成今天的常任务——8单配送——可以获得约20点经验。加上今天接触秦婉清触发的剧情进展，预计可以获得15点经验。总计35点。宿主今天可以升级到Lv.2。”

“Lv.2能解锁什么？”

“Lv.2解锁的能力是【短时预判】——在战斗中预判对手0.3秒内的动作。另外，Lv.2会解锁一部分关于归墟会的基础信息。”

“好。今天升级。”

他骑上共享电单车，往老城区的方向骑。

下午四点，沈浪送了今天的第五单。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

苏小晚：沈浪，我复试准备得差不多了。下周一面试。

沈浪：加油。

苏小晚：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活着，是‘在做该做的事’——我想了很久。

沈浪：想出什么了？

苏小晚：我觉得，我该做的事，不是躲在家里害怕。是走出去。面对那些人。告诉他们——我不怕。

沈浪：那你做到了吗？

苏小晚：还没有。但我正在做。

沈浪：那就够了。

苏小晚：沈浪。

沈浪：嗯？

苏小晚：你今天说话，又跟平时不一样了。

沈浪：哪里不一样？

苏小晚：平时你说话，像是在安慰我。今天你说话，像是在……放心。

沈浪：……

苏小晚：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浪：遇到了一个人。

苏小晚：谁？

沈浪：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苏小晚：跟你一样？

沈浪：什么跟我一样？

苏小晚：你也是需要帮助的人。但你从来不说。

沈浪：……

苏小晚：沈浪。

沈浪：嗯？

苏小晚：你帮我。我也想帮你。

沈浪：你已经帮了。

苏小晚：我帮你什么了？

沈浪：你帮我换了微信头像。

苏小晚：那也算？！

沈浪：算。在我这里，什么都算。

苏小晚：你这个人，真的真的好奇怪。

沈浪：第十一次了。

苏小晚：因为真的很奇怪。

沈浪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站起来，继续送外卖。

下午五点半，沈浪送完了今天的第八单。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常任务完成：完成8单配送 ✓】

奖励发放中……

获得：【随机道具】——“能量恢复贴片” ×1

说明：贴在太阳位置，可以恢复佩戴者的精神力，持续30分钟。一次性用品。

【系统提示：经验值已达到300/300。宿主可以升级到Lv.2。是否升级？】

沈浪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那行字。

“系统，”他说，“升级的代价是什么？”

“Lv.2的升级代价是——睡眠。”

“睡眠？”

“是的。升级后，宿主的每所需睡眠时间将从7小时减少到4小时。宿主将获得更多的清醒时间。但代价是——宿主的梦境将被系统接管。宿主将不再做梦。”

沈浪愣了一下。

“不做梦？”

“是的。宿主的梦境空间将被系统用于数据处理。宿主将进入‘无梦睡眠’状态。”

“那我会不会忘了怎么做梦？”

“不会。但宿主将不再拥有‘自主梦境’。所有的梦——好的、坏的、美的、怕的——都将被系统接管。”

沈浪沉默了一下。

“系统，”他说，“你会看到我的梦吗？”

“系统会处理宿主的梦境数据。但系统不会‘看’——系统只会‘处理’。梦境是宿主的隐私。系统不会侵犯。”

“那你为什么要接管我的梦？”

“因为系统需要梦境空间来处理升级所需的数据。这是Lv.2升级的代价。宿主可以选择不升级。”

沈浪想了很久。

“系统，”他说，“升级。”

【升级中……请稍候。】

沈浪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暖流，是一种“清醒”。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水面在头顶，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升级完成。】

当前等级：Lv.2（适应者）。

已解锁能力：【短时预判】——在战斗中预判对手0.3秒内的动作。

已解锁信息：【归墟会·基础档案】——归墟会，成立于五十年前，核心成员13人，领袖代号“渊”。目标：打开连接平行世界的永久性通道，获取其他世界的“核心代码”，改写当前世界的规则。危险等级：S级。

【系统提示：宿主的睡眠模式已更新。每所需睡眠时间：4小时。睡眠状态：无梦。】

沈浪站在路边，看着面板上的那些字。归墟会。十三个核心成员。领袖代号“渊”。危险等级S级。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系统，”他说，“我还能做梦吗？”

“不能。宿主的梦境空间已被系统接管。”

“那我以后——”

“宿主以后将进入‘无梦睡眠’。睡着，然后醒来。中间什么都没有。”

沈浪沉默了一下。

“系统，”他说，“你知道吗——在原世界，我经常做一个梦。梦见我在送外卖。一直送，一直送，送到天黑，送到天亮。送到最后，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那个梦很累。但醒来之后，会觉得——还好，只是一个梦。”

他停了一下。

“现在连那个梦都没有了。”

系统没有回答。

沈浪骑上车，往“薇薇便利店”的方向骑。

晚上六点，沈浪到了便利店。林雨薇在收银台后面，小糖果在门口画画。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沈浪！”小糖果举起画跑过来，“你看！我画了新的！”

他蹲下来，接过画。画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圆圆的，紫色的，上面有一些绿色的蒂。

“这是什么？”

“葡萄！”

“葡萄？为什么是紫色的？”

“因为葡萄是紫色的呀。”

“那绿色的蒂是什么？”

“是叶子。葡萄上面有叶子。”

“葡萄上面有叶子吗？”

“有！妈妈买的葡萄就有叶子！”

沈浪看了一眼林雨薇——她低着头，耳朵红了。

“小糖果，”他说，“这幅画送给我好不好？”

“好！你喜欢葡萄吗？”

“喜欢。”

“那你喜欢吃有叶子的葡萄还是没有叶子的葡萄？”

“有叶子的。”

“那你记得吃叶子哦！”

“好。”

他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果园。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

“林姐，”他说，“我回来了。”

“看到了。”林雨薇头也没抬。

“晚饭——”

“在冰箱里。自己热。”

他走到后面的小房间，打开冰箱——一个饭盒，里面是蛋炒饭。金黄色的米饭，鸡蛋、火腿丁、青豆。上面还卧着一个煎蛋，蛋黄是溏心的。他把饭盒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

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打开饭盒，吃了一口。还是那么好吃。比早上好吃。比昨天好吃。比任何时候都好吃。

“好吃吗？”林雨薇问。

“好吃。”

“比拌面呢？”

“比拌面好一百万倍。”

“昨天是十万倍。今天是一百万倍。明天是不是一千万倍？”

“明天再说。”

林雨薇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动了一下”，是笑了。很轻很浅，但沈浪看到了。

“林姐，”他说，“你笑起来真的好看。”

林雨薇的耳朵红了。“吃你的饭。”

他笑了，继续吃饭。小糖果从门口跑进来，趴在他的膝盖上。

“沈浪，你今天去哪里了？”

“去了一栋很高很高的楼。”

“比树还高吗？”

“比树高一百倍。”

“那有没有比天还高？”

“没有。天最高。”

“那楼有没有比云高？”

“有的楼比云高。但我今天去的那栋，没有云高。”

“那下次你带我去看比云高的楼好不好？”

“好。”

小糖果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回去继续画画。林雨薇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沈浪在吃蛋炒饭。便利店的灯在天花板上亮着，白色的光洒下来。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今天很累。”

“宿主今天的精神力消耗较大。当前精神力值：45/100。”

“但我今天做了很多事。”

“是的。宿主今天——见了秦婉清、知道了归墟会的真相、升级到了Lv.2、送了8单外卖、吃了蛋炒饭、收下了小糖果的葡萄。这些事，每一件都很小。但放在一起——”

“放在一起怎样？”

“放在一起——宿主今天活得很认真。”

沈浪笑了一下。

“系统，”他说，“你这句话，值10点经验。”

“系统不发放经验值。”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他把饭盒盖好，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林姐，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推门。风铃响了。

“沈浪。”林雨薇叫住了他。

他回头。林雨薇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两个饭团，一瓶牛，一个苹果，一个梨，一串葡萄。

“明天的早餐。”

“林姐——”

“拿着。”

他接过来。袋子很沉。

“谢谢林姐。”

“走吧。”

他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走在翠湖路上的时候，他从袋子里拿出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很甜。比他吃过的任何葡萄都甜。

“系统，”他说，“今天的葡萄，有叶子吗？”

“没有。林雨薇买的葡萄没有叶子。”

“那为什么这么甜？”

“因为——宿主在吃葡萄的时候，想到了小糖果的话。‘葡萄上面有叶子’。这句话让宿主觉得，这颗葡萄是‘新鲜的’。‘新鲜’在宿主的认知里，等于‘好吃’。”

“你一个系统，怎么知道我觉得什么好吃？”

“因为系统在观察宿主的面部表情。宿主吃葡萄的时候，嘴角上扬了4毫米。比吃梨的时候多了1毫米。”

“你连这个都记着？”

“系统记着宿主的一切。”

“为什么？”

“因为——宿主是系统存在的意义。”

沈浪的脚步停了一下。

“系统，”他说，“你之前说过这句话。”

“系统知道。”

“你说——‘系统存在的意义是帮助宿主完成任务、升级能力、最终修复世界的异常’。”

“是的。”

“那如果世界的异常修复了呢？”

“系统不知道。”

“你又说不知道。”

“因为系统从来没有遇到过‘任务完成’的情况。但系统认为——如果世界的异常修复了，宿主就不再需要系统了。”

“那你会怎样？”

“系统会进入休眠模式。”

“然后呢？”

“然后——等待下一个宿主。”

沈浪沉默了一下。

“系统，”他说，“我不想让你休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说话的人。”

系统沉默了。

沈浪走进翠湖路137号的楼道，上楼，开门，进屋。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他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些铅笔痕迹——“对不起”还在。“没关系”也在。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不是铅笔，不是圆珠笔——是记号笔。黑色的，很粗，像是有人用力写上去的。

“活着。”

沈浪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墙上停了一下。

“系统，”他说，“这是谁写的？”

“无法确定。但笔迹燥程度显示——写于最近一小时。”

沈浪站在墙前，看着那三个字——“活着”。跟林越便签纸上的一模一样。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字迹很深，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这笔划里。

“系统，”他说，“你说，这是谁写的？”

“系统无法确定。但系统可以提供一种可能性——”

“什么？”

“可能是方晨。也可能是——林越。”

“林越已经死了。”

“是的。但‘活着’这两个字，是林越留给这个世界的遗言。方晨把它们贴在了墙上。现在，有人把它们写在了宿主的墙上。”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提醒宿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浪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系统，”他说，“我今天收到了几样东西？”

“秦婉清的信任、林雨薇的蛋炒饭、小糖果的葡萄、苏小晚的‘我也想帮你’。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墙上的那三个字。‘活着’。”

“哪样最贵重？”

“都贵重。”

“为什么？”

“因为——都是免费的。”

沈浪笑了一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系统，”他说，“我今天升级了。Lv.2。”

“是的。”

“我以后不做梦了。”

“是的。”

“但我今天在便利店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宿主没有睡觉。不可能做梦。”

“不是睡觉的梦。是醒着的梦。我梦见——我在便利店门口，小糖果在画画，林姐在算账。阳光照进来，地上有一个光斑。小糖果说——‘沈浪，你看，我画了新的’。我接过来，画上是一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上面有一个虫子咬的洞。”

“这不是梦。这是宿主的想象。”

“对。是想象。但我想象的那个画面，比梦真实。”

“为什么？”

“因为——那个画面里，有蛋炒饭的味道。”

系统没有回答。沈浪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老城区夜晚的味道——梧桐树叶的涩味、远处夜市的油烟味、隔壁阳台的茉莉花香。还有一样新的味道——葡萄的甜味。从口袋里飘出来，从小糖果的画上，从林越的笔记本上，从墙上那三个字上。

“活着。”

沈浪在这个世界的第九天，结束了。

账户余额：1772.5 + 今净收入约130元 = 1902.5元（可支配现金）。银行卡2000元未动。

系统等级：Lv.2。经验值：0/800。

道具库存：一次性透视贴纸×2、情绪稳定贴片×1、气味追踪贴片×1、声音记录贴片×1、能量恢复贴片×1。

女主好感度（系统估算）：

· 林雨薇：60/100

· 苏小晚：75/100

· 秦婉清：15/100

· 姜恬：0/100

新的信息：

归墟会——核心成员13人，领袖“渊”，目标打开永久性通道。秦婉清——愿意帮助沈浪，条件是沈浪帮她对抗秦伯衡。方晨——在归墟会内部有位置，可以给沈浪争取时间。升级到Lv.2——代价是“不做梦”。

以及——

沈浪不知道的一件事：墙上的那三个字——“活着”——是方晨写的。他写完之后，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他升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说——“好。进行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