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在这个世界的第三天,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系统推送,是窗外那棵梧桐树上的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紧急会议。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6:15。
比昨天醒得早。
“系统,”他哑着嗓子说,“我睡了多久?”
“约7小时30分钟。宿主的睡眠质量评分为78分,比昨天提高5分。”
“为什么提高了?”
“宿主昨天的精神消耗较大,身体自动进入了更深度的修复状态。另外,宿主睡前没有思考任何令人焦虑的问题,这也对睡眠质量有积极影响。”
沈浪想了想。
昨晚他确实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想纸条,没想记,没想原身的死。躺下来之后就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笑了三次。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但身体感觉很轻快,不像在原世界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都像被人打了一顿。
“系统,今天常任务是什么?”
“常任务已刷新:【完成10单配送】。奖励:随机道具一件。当前进度:0/10。”
“十单?昨天我送了九单。”
“是的。十单对宿主来说是可以完成的目标。”
“奖励是什么道具?”
“随机。系统不提前透露。”
“小气。”
“系统不具备‘小气’的功能。随机机制是为了保持任务的新鲜感和不确定性。”
“说得好听。”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早上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涩味和远处早餐店的油烟气。楼下那条小街上已经有行人了——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放着一袋豆浆;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女人在慢跑,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对面五金店的老板正在开门,卷帘门哗啦哗啦响。
沈浪看了一眼窗外那铁丝——他昨天洗的衣服已经了。白色短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深蓝色长裤的裤腿叠在一起,像是在拥抱。
旁边那条灰色毛巾——原身留下的——还是硬邦邦的,但被风吹得稍微软了一点。
他把衣服收进来,换上。
白色短袖,深蓝色长裤,灰色夹克——还是那件,但他昨晚用湿毛巾擦过了,上面的汗味淡了很多。
然后他走到洗手间,用昨天买的洗漱套装刷牙洗脸。
牙膏是薄荷味的,泡沫很丰富。他用手指当梳子,把头发拢了拢,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系统,外貌评分。”
“正在评估……当前外貌评分:55分。”
“到55了?”
“是的。刮胡+洗漱+整洁的衣着+精神状态改善,综合评分55分。”
“55分是什么水平?”
“普通人的平均水平。在人群中,有约60%的概率不会被特别注意,但也不会被忽视。”
“那昨天呢?”
“昨天是52分。有约75%的概率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所以我今天被记住的概率提高了15%?”
“可以这么理解。”
“这有什么用?”
“更高的外貌评分会在社交中带来更多的正面预设。人们会更倾向于相信你是一个可靠、友善的人。”
“所以我以前在原世界,就是因为长得不行,所以大家都觉得我不靠谱?”
“不是‘长得不行’。是‘看起来’不行。外貌评分不只是长相,还包括精神状态、衣着整洁度、肢体语言等综合因素。宿主在原世界的综合评分长期维持在35-40分之间。”
“35分?”
“是的。主要扣分项:驼背、眼神躲闪、衣着邋遢、面部浮肿、表情麻木。”
沈浪沉默了一下。
“听起来,”他说,“像一具行尸走肉。”
“系统不建议使用这种描述。但客观上——”
“行了,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今天要出门见人”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现在呢?”
“56分。”
“才加1分?”
“假笑不加分。”
“……你赢了。”
他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拿起手机和钥匙,出门。
七点整,沈浪出现在翠湖路的包子铺前。
还是那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6块5。他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配送订单。
早高峰的单子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脸上冒的痘痘。
他挑了一个顺路的单子:翠湖路89号“湘味小厨” → 老城区某小区,配送费12元+补贴3元。
取餐的时候,湘味小厨的大姐又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又不一样了。”她说。
“哪里不一样?”
“眼睛。”大姐把餐盒推过来,“你今天的眼睛,有光。”
沈浪愣了一下。
“有光”这个说法,他在原世界只在一种场合听过——他妈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小时候眼睛多有神,现在怎么跟没睡醒似的”。
“可能是睡好了。”他说。
“不是睡好了,”大姐说,语气很确定,“是活过来了。”
她没说“活过来了”是什么意思,转身去忙别的了。
沈浪拎着餐盒走出店门,跨上共享电单车。
“系统,”他在心里说,“她说的‘活过来了’,是什么意思?”
“据语境推测,她指的是宿主的‘生命力’——一种难以量化但可以被他人感知的指标。宿主在原世界的生命力感知评分长期处于极低水平。但经过体魄强化和两天的适应,这个指标已经有了明显提升。”
“所以她是感觉到我‘不一样’了?”
“是的。人类对‘生命力’的感知是一种本能。虽然大多数人无法明确描述这种感知,但他们会下意识地对‘生命力更强’的人产生更多的信任和好感。”
“那我以前——”
“宿主在原世界的生命力感知评分极低。这也是为什么很少有客户愿意跟宿主多说一句话的原因之一。”
沈浪骑着车,没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在原世界,他站在客户门口,递上外卖,说“祝您用餐愉快”。客户接过袋子,关上门。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对话。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外卖骑手”这个身份。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全是。
身份是一部分。但他自己的状态,也是一部分。
一个驼背、眼神躲闪、表情麻木的人,站在你面前,你确实不想多看他一眼。
不是因为他不好。
是因为他看起来“不想被看到”。
“系统,”他说,“我以前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系统不认为‘讨厌’是准确的描述。更准确的说法是——宿主在原世界给人的感觉是‘不存在’。不是让人讨厌,是让人忽略。”
“哪个更惨?”
“系统不评价‘惨’的程度。但‘被忽略’和‘被讨厌’是两种不同的痛苦。”
沈浪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假笑。
“你一个系统,怎么还懂‘痛苦’?”
“系统不具备‘懂’的功能。系统只是观察。”
“观察了什么?”
“观察了宿主在原世界的三年。观察了宿主每天工作14小时、每月收入4000元、每年跟母亲通话不超过20次。观察了宿主被客户骂的时候不说话、被队长扣钱的时候不争执、被生活碾压的时候不反抗。”
沈浪的车把又晃了一下。
“你一直在看我?”他问。
“系统在选择宿主之前,会对候选者进行长期观察。宿主在原世界的三年,系统一直在观察。”
“三年?”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系统只能在特定的时间节点——也就是宿主的‘命运转折点’——进行预。对宿主来说,那个转折点是……死亡。”
沈浪沉默了。
共享电单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风从耳边吹过。
“所以你是在我死的时候,把我拉过来的?”
“是的。”
“那你算是救了我?”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但系统不建议宿主把系统视为‘救命恩人’。系统有系统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你每次都说权限不足。”
“因为确实权限不足。”
“那你什么时候权限才够?”
“宿主升级到Lv.3之后,系统会解锁部分核心信息。Lv.5之后,全部解锁。”
“那就是要我慢慢升级。”
“是的。”
“那你直接给我升到Lv.5不就行了?”
“系统不具备‘直接升级’的功能。升级需要宿主完成任务、积累经验、付出代价。这是系统的核心规则,无法绕过。”
“代价,”沈浪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每次升级都要付出代价?”
“是的。”
“什么代价?”
“每次不同。第一次升级到Lv.1的代价是‘脂肪’——宿主在原世界积累的多余脂肪已经被系统回收。第二次升级到Lv.2的代价将是……”
系统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
“到时候宿主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在吊我胃口?”
“系统不具备‘吊胃口’的功能。但系统承认,提前告知代价可能会影响宿主的决策。”
“会影响我升级?”
“可能会。”
“那代价很大?”
“不一定。代价的大小和价值不是成正比的。有些很小的代价,对宿主来说可能意味着很大的失去。”
沈浪没再问。
他把注意力放回配送上——第一单送到了,拍照上传,完成。
15元到账。
他打开APP,开始接第二单。
第二单:老城区早餐店 → 新城区某写字楼,18元+3元=21元。
第三单:新城区写字楼 → 大学城,22元+3元=25元。
第四单:大学城 → 老城区,16元+3元=19元。
第五单:老城区 → 新城区清源大厦,20元+3元=23元。
又是清源大厦。
沈浪把餐盒放在外卖中转台上,拍了照,转身要走。
“又来了?”保安认出了他。
“对,今天单子多。”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精神了。”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昨天你看起来像没睡醒,今天像个人了。”
“……谢谢。”
“不是夸你,”保安说,“是提醒你——精神点好。这栋楼里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要是看起来蔫不拉几的,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看你。”
“明白了。”
沈浪走出大厦,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
他抬头看着清源大厦的玻璃幕墙——银灰色的玻璃反射着天空的蓝色,云朵在幕墙上缓慢移动。
秦婉清就在这栋楼里的某个楼层。
但他今天没看到她。
“系统,”他说,“秦婉清在几楼?”
“47楼。副总裁办公室。”
“她今天上班了吗?”
“据公开信息,秦婉清今天的行程包括:上午9:30参加集团新能源会议,下午2:00接待来访客户,下午4:30前往医院看望弟弟。她目前在公司。”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些是公开信息。清源集团是上市公司,高管的行程部分会在内部通讯中披露。系统可以访问这些公开数据。”
“那非公开的呢?”
“非公开信息需要宿主自行获取。系统不会主动提供涉及隐私的信息。”
“如果我用信息感知能力呢?”
“信息感知能力只能获取目标人物的基本信息——姓名、状态、危险等级。不能获取隐私信息。”
“那记忆回溯呢?”
“记忆回溯是Lv.3能力,宿主尚未解锁。而且,即使解锁了,使用该能力也有严格的限制和代价。”
“什么限制?”
“每次使用记忆回溯,会消耗宿主的精神力,并可能对目标人物的精神造成轻微影响。系统不建议滥用。”
“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接下一单。
到下午两点的时候,沈浪已经送了八单。
早高峰五单+午高峰三单,总收入:15+21+25+19+23+20+18+22=163元。
加上昨天的615元,他现在有778元可支配现金。
“系统,还差两单。”
“是的。宿主可以在下午完成剩余两单。不一定要在高峰时段。”
“我知道。但我有点累了。”
“宿主当前精神力值:68/100。属于‘轻度疲劳’状态。建议休息30分钟再继续。”
沈浪找了一个路边的公园——不是昨天那个,是另一个更小的,只有几棵树和一张长椅。
他坐在长椅上,把昨天在便利店买的那个面包拿出来啃。
面包是昨天林雨薇让他拿的——她说“晚上饿了可以吃,算店里的”。他当时说不用,她说“拿着”,他就拿了。
面包有点,但能填肚子。
他啃着面包,看着公园里的人和物——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孩子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
一个老大爷在遛狗——一只棕色的泰迪,跑起来像一团移动的毛线球。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坐在另一张长椅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沈浪看着那个年轻人,想起了苏小晚。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苏小晚的头像是一张动漫图片——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背着一个大书包,站在一片星空下。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沈浪:面试有消息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苏小晚回复了。
苏小晚:没有。投了五份简历,都没回音。
沈浪:别急。这才两天。
苏小晚:我知道。但是……有点慌。
沈浪:慌什么?
苏小晚:房租下个月到期。银行卡里只剩三千多了。
沈浪:三千多够活一阵子了。
苏小晚:不够。这边的房租一个月一千八。加上吃饭、交通、手机费……最多撑两个月。
沈浪:那你有什么打算?
苏小晚:不知道。可能先去茶店打工?先活下来再说。
沈浪:你一个大学毕业生,去茶店打工?
苏小晚:大学毕业生怎么了?又不能当饭吃。
沈浪: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的专业是市场营销,去茶店打工,对你的职业发展没有帮助。
苏小晚:我知道。但我需要钱。
沈浪:你等我一下。
沈浪站起来,走到公园旁边的一家打印店。
“老板,打印一份简历多少钱?”
“一块钱一张。”
“帮我打一份。”
他把手机里苏小晚发给他的简历文件传给老板,打印了一份。
A4纸,黑白打印,薄薄的一张纸。
他拿着简历回到长椅上,仔细看了一遍。
苏小晚的简历写得很好——比他自己能写出来的好一百倍。教育背景、实习经历、专业技能、获奖情况,每一项都清晰明了。
她在校期间的成绩确实不错——GPA 3.7,两次校级奖学金,一次全国大学生广告艺术大赛省级二等奖。
实习经历有两段:大二暑假在本地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助理,大三在省城一家4A广告公司做策划实习生。两段实习的评价都很好,实习导师的推荐信也在附件里。
这样的人,不应该找不到工作。
“系统,”他说,“她找不到工作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前公司的传言?”
“系统无法100%确认。但有85%的可能性,她的前公司有人在行业内散布了不利于她的信息。”
“赵琳?”
“赵琳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她在本地的广告行业有十多年的人脉,要影响一个应届毕业生的求职,并不困难。”
“有没有办法证明?”
“有。但需要宿主获得更多信息。比如,查看赵琳的通讯记录或社交网络——这些需要更高级的能力或更深入的人际接触。”
沈浪把简历折好,放进口袋。
他掏出手机,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
沈浪:你前公司的那个领导,赵琳,她现在在哪儿?
苏小晚:不知道。听说去了另一家广告公司,好像是叫……“锐意传播”。
沈浪:你能帮我找到她的联系方式吗?
苏小晚:你要嘛?
沈浪:不嘛。就是想了解一下。
苏小晚:你别去找她麻烦。
沈浪:我不是那种人。
苏小晚:那你为什么要找她?
沈浪:了解一下情况。知己知彼嘛。
苏小晚:……你说话好像我爸爸。
沈浪:……
苏小晚发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公司地址过来。
苏小晚:你别乱来。
沈浪:放心。
他存了赵琳的电话号码,但没有马上打。
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准备。
“系统,”他说,“有没有什么能力可以让我在不接触对方的情况下,了解一个人的基本情况?”
“信息感知能力可以在10米范围内使用。如果宿主能接近赵琳到10米以内,就可以获取她的基本信息——姓名、状态、危险等级。”
“10米?那不就是面对面?”
“不一定。10米是一个相当宽泛的范围。宿主可以在她所在的办公楼大厅、停车场、附近的咖啡厅等位置保持距离观察。”
“那就是要蹲点?”
“可以这么理解。”
“这听起来像跟踪狂。”
“系统不建议宿主做任何违法或违背道德的事。获取信息的方式有很多种,宿主可以选择最合适的一种。”
沈浪想了想,把赵琳的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先放一放,”他说,“先把今天的两单送完。”
下午三点半,沈浪送了第九单。
第十单迟迟不来——不是没有单子,是他一直在挑。
他在等一个特定的单子。
“系统,”他说,“清源大厦附近有没有单子?”
“正在搜索……有一单。取餐地点:清源大厦B座一楼‘醒晨’咖啡。送餐地点:城东区翠湖路138号B座307室。配送费:16元。”
翠湖路138号B座307室——苏小晚前公司的地址。
又是送到那里的。
“接。”沈浪说。
他骑着车到了清源大厦,走进“醒晨”咖啡店。
“取餐。”他把手机屏幕递给咖啡师。
咖啡师看了一眼订单,从柜台上拿起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杯拿铁和两块三明治。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订单。
“这个订单,”沈浪问,“是谁下的?”
咖啡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线上订单,通过APP下的。下单人信息保密。”
“能帮我查一下吗?我是配送的,有时候客户有特殊要求,需要联系下单人。”
咖啡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浪的骑手证,然后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下单人叫‘陈先生’。电话是——”
沈浪记住了那个电话号码。
他把咖啡和三明治放进保温箱,骑上车,往翠湖路138号骑。
到了之后,他把餐盒放在一楼前台。
“又是你?”前台的女孩认出了他,“昨天也是你送的。”
“对。这个订单,是每天都有吗?”
“最近几天都有。大概是从……上周开始的。”
“收件人知道是谁点的吗?”
“不知道。我每次转交给苏小姐的时候,她都说不是她点的。”
“那你有没有问过下单的人?”
“没有。线上订单,我们前台看不到下单人的信息。”
“谢谢。”
沈浪走出写字楼,站在门口。
他掏出手机,看着那个电话号码。
“系统,”他说,“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
“正在查询……号码归属:中国移动。机主姓名:陈锐。年龄:32岁。职业:锐意传播创意总监。”
锐意传播。
赵琳现在所在的公司。
陈锐。
创意总监。
“系统,”沈浪说,“这个陈锐,跟赵琳是什么关系?”
“正在检索公开信息……赵琳和陈锐在社交网络上互相关注。两人曾在同一家广告公司共事——就是苏小晚之前所在的那家公司。赵琳是副总经理,陈锐是创意总监。赵琳调离后,陈锐也离开了,去了锐意传播。”
“他们是同事?”
“是的。而且据社交网络的互动频率,两人关系比较密切。”
“所以,给苏小晚点咖啡的,是赵琳的前同事?”
“是的。”
“为什么?”
“系统无法确定。可能的原因包括:善意——陈锐对苏小晚有好感,或者觉得亏欠她;恶意——这是某种形式的扰或监控;无意——只是习惯性地点错了地址。”
“你觉得是哪个?”
“系统不具备‘觉得’的功能。但据现有信息,‘善意’的可能性较低。如果陈锐真的关心苏小晚,他应该直接联系她,而不是匿名点咖啡。”
“那‘恶意’呢?”
“同样存在疑问。匿名点咖啡能造成什么恶意影响?最多只是让收件人感到困惑。”
沈浪站在写字楼门口,想了很久。
“系统,”他终于说,“有没有可能,这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而是……”
“是什么?”
“是试探。试探苏小晚还在不在这个地址,还在不在这个城市,还在不在……可以被找到的状态。”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的推理有一定的逻辑性。”
“如果是试探,那试探的目的是什么?”
“可能是为了确认苏小晚的状态——她是否已经离开了这个行业,是否还在找工作,是否……可以被进一步影响。”
“你是说,有人不想让她在这个行业里找到工作?”
“这是一种可能性。”
沈浪把手机揣进口袋。
“系统,”他说,“我想帮苏小晚。”
“系统已经注意到宿主的倾向。”
“不是倾向。是决定。”
“宿主需要明确一点:帮助苏小晚不是系统任务。系统不会为此提供额外奖励。”
“我知道。”
“宿主的时间、精力、资源都是有限的。帮助苏小晚可能会影响宿主的主线任务进度。”
“我知道。”
“宿主仍然决定这么做?”
“对。”
“为什么?”
沈浪骑着车,慢慢往回走。
“因为,”他说,“在原世界,我帮不了任何人。我连自己都帮不了。但在这个世界——”
他停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我好像可以。”
系统没有回答。
但面板闪了一下——常任务的进度从9/10变成了10/10。
第十单完成了。
【常任务完成】
目标:完成10单配送 ✓
奖励发放中……
获得:【随机道具】——“情绪稳定贴片” ×1
说明:贴在太阳位置,可以稳定佩戴者的情绪波动,持续4小时。适用于紧张、焦虑、恐惧等负面情绪。一次性用品。
沈浪看着这个道具,笑了一下。
“这个,”他说,“给苏小晚用正合适。”
“宿主,”系统说,“您确定要把任务奖励用在别人身上?”
“确定。”
“这个道具对宿主自己也有用。在未来的危险情境中,情绪稳定可能是保命的关键。”
“我知道。但苏小晚现在需要它。”
“宿主的决策逻辑,系统无法完全理解。”
“你不用理解。你只需要知道——我欠她的。”
“宿主欠苏小晚什么?”
“欠她一碗拌面。”
“……系统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不用理解。记着就行。”
五
晚上六点,沈浪准时出现在“薇薇便利店”。
林雨薇已经在店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小糖果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还是在画画。
“来了?”林雨薇头也没抬。
“来了。”
“今天的面包吃了吗?”
“吃了。谢谢。”
“不用谢。那是店里的。”
沈浪走到收银台后面,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
“今天有什么需要做的?”
“货架补一下。饮料区缺了几种,单子在这里。”林雨薇递给他一张手写的单子——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练字。
沈浪拿着单子去后面的储物间搬货。
矿泉水、可乐、雪碧、冰红茶、茉莉花茶——每样搬几箱出来,用小推车推到货架前,一瓶一瓶地摆上去。
摆货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货架上的饮料,价格标签都朝外,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林姐,”他说,“这些标签是你贴的?”
“嗯。”
“都是朝一个方向?”
“标签当然要朝外。不然顾客怎么看价格?”
“我是说,所有的标签都在同一个高度,角度也一样。”
林雨薇走过来,看了一眼货架。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没有。就是觉得……你很用心。”
林雨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整理零钱。
沈浪继续摆货。
小糖果从地上站起来,拿着她的画走到沈浪旁边。
“沈浪,你看。”她把画举起来。
画上画了三个人——一个大头小人,头发是黑色的,穿着蓝色衣服;一个小一点的大头小人,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衣服;还有一个灰色衣服的大头小人,短头发,嘴巴是一条向上弯的弧线。
“这是谁?”沈浪指着黑色头发的大头小人。
“妈妈。”
“这个呢?”他指着粉红色衣服的小人。
“我。”
“这个呢?”他指着灰色衣服的小人。
“你呀。”
沈浪看着画上的自己——灰色衣服,短头发,笑着的嘴巴。
“为什么我是笑着的?”他问。
“因为你今天笑了呀。”小糖果说,语气理所当然。
沈浪愣了一下。
他今天确实笑了——在包子铺门口笑了,在送外卖的路上笑了,在打印简历的时候也笑了。
但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
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注意到了他笑了。
“小糖果,”他说,“你画得真好。”
“真的吗?”小糖果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比昨天画得好。”
“因为今天我有新的蜡笔!”她举起手里的蜡笔盒——一盒24色的,包装很新,应该是刚买的。
“谁给你买的?”
“妈妈!”
沈浪看了一眼林雨薇。
她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零钱,低着头,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林姐,”沈浪说,“小糖果很有画画的天赋。”
“小孩子画着玩的,”林雨薇说,语气淡淡的,“什么天赋不天赋的。”
“我觉得挺好的。你看她画的人,每个都不一样——你的是蓝色衣服,她自己是粉红色,我的是灰色。说明她观察得很仔细。”
林雨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沈浪见过——在原世界,他在一个客户家里见过。那个客户是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他在门口等的时候,看到那个妈妈在看儿子的作业本,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骄傲、心疼、愧疚、担心,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喜欢画画,”林雨薇说,声音轻了一些,“我就给她买了蜡笔。”
“挺好的。”沈浪说。
他继续摆货。
小糖果回到地上继续画画。
林雨薇继续整理零钱。
便利店的空调嗡嗡响,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招牌灯亮了——“薇薇便利店”五个字,整整齐齐地亮着。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
沈浪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林雨薇在后面的小房间里给小糖果洗澡——水声和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妈妈,泡泡!”
“别弄到眼睛里。”
“哈哈哈哈哈——”
沈浪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苏小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苏小晚:我今天又投了三份简历。有一家公司的HR回了,说“会认真考虑”。但我觉得是客气话。
沈浪:不一定。万一真的在考虑呢?
苏小晚:你不懂。HR说“会认真考虑”,意思就是“不会考虑”。
沈浪:你怎么知道?
苏小晚:我面试了这么多次,总结出来的规律。
沈浪:那有没有HR说过别的话?
苏小晚:有。有一家说“你很优秀,但我们觉得你不适合我们的团队”。
沈浪:这不就是拒绝吗?
苏小晚:对。但至少比“会认真考虑”真诚。
沈浪:……
苏小晚:你在嘛?
沈浪:在便利店看店。
苏小晚:你那个?
沈浪:对。
苏小晚:便利店好玩吗?
沈浪:不好玩。但比送外卖轻松。
苏小晚:你晚上在便利店,白天送外卖,不累吗?
沈浪:累。但累比闲好。
苏小晚:为什么?
沈浪:累的时候不会想太多。
苏小晚:……你想什么?
沈浪:想一些有的没的。
苏小晚:比如?
沈浪:比如,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很优秀,却找不到工作。
苏小晚:你在说我?
沈浪:我在说一个普遍现象。
苏小晚:你就是在说我。
沈浪:那你承认自己很优秀?
苏小晚:……你这个人,说话好绕。
沈浪:不绕你怎么会笑?
苏小晚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苏小晚:我笑了。你满意了?
沈浪:满意了。
苏小晚: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沈浪:哪里奇怪?
苏小晚:明明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还有心思逗别人笑。
沈浪:就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好,才知道笑有多重要。
苏小晚:……
苏小晚:沈浪。
沈浪:嗯?
苏小晚:谢谢你。
沈浪:谢什么?
苏小晚:谢你逗我笑。
沈浪:不客气。一碗拌面。
苏小晚:什么?
沈浪:你欠我一碗拌面。等我找到工作,你请我。
苏小晚:是你找到工作还是我找到工作?
沈浪:你。我工作挺好的,不用找。
苏小晚:你那个送外卖+便利店的工作,叫“挺好的”?
沈浪:能活着,能吃饱,能帮人,就是挺好的。
苏小晚:你的标准好低。
沈浪:低了才不会失望。
苏小晚没有再回复。
沈浪把手机放下,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便利店的灯是白色的,但不像昨天那么刺眼了。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
后面的房间里,水声停了。小糖果的笑声变成了软绵绵的呢喃——大概是在被擦、穿衣服。
然后林雨薇抱着小糖果出来了。
小糖果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她的眼睛已经半闭半睁了,像两扇快要关上的门。
“沈浪拜拜……”她迷迷糊糊地说。
“拜拜,小糖果。”
林雨薇把小糖果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折叠床上——那是小糖果睡觉的地方,一张小小的折叠床,铺着一条印有小兔子的床单。
她给孩子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糖果很快就睡着了。
林雨薇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
“你可以走了,”她说,“今天辛苦了。”
“没事。我帮你把地拖了再走。”
“不用——”
“反正我回去也没事。”
他又去拿了拖把和水桶,开始拖地。
这次他没有从最里面的货架开始——他先拖了收银台周围和门口的区域,因为那些人走得最多。然后拖中间的货架区,最后拖最里面的储物间门口。
林雨薇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拖地。
“你拖地的顺序跟我不一样。”她说。
“我习惯先拖人多的区域。这样拖完之后,人多的区域先,不会踩出脚印。”
“你以前过保洁?”
“没有。送外卖的时候,经常在商场里等单。商场的保洁阿姨都是这么拖的。我看多了就学会了。”
林雨薇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虽然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笑,但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一些。
“你这个人,”她说,“观察力挺强的。”
“送外卖练出来的。哪条路近、哪个小区门好进、哪个写字楼的电梯不用排队——这些都是观察出来的。”
“送外卖……能学到这么多东西?”
“能。只要你愿意学。”
沈浪把拖把放回储物间,走出来。
“好了,”他说,“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推门。
风铃响了。
“沈浪。”林雨薇叫住了他。
他回头。
林雨薇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明天早上的早餐,”她说,“别老吃包子铺的。不卫生。”
沈浪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两个饭团,一瓶牛,还有一个苹果。
“这——”
“拿着。”又是那种没有商量的语气。
“……谢谢林姐。”
“走吧。”
他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走到路上的时候,他打开袋子,拿出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饭团是肉松馅的,米饭很软,海苔有点了——大概是放了几个小时了。但很好吃。
比包子铺的包子好吃。
“系统,”他一边吃一边走,“今天林雨薇的好感度是多少?”
“林雨薇当前好感度:28/100。评价:‘一个肯活、不废话、还会逗孩子笑的年轻人。不讨厌。’”
“28了?昨天才18。”
“是的。今天的帮助行为——摆货、拖地、跟小糖果互动——都增加了好感度。尤其是跟小糖果的互动,对林雨薇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加分项。”
“为什么?”
“因为对小糖果好的人,在林雨薇心里会自动获得更高的评价。这是一个单亲妈妈的本能。”
沈浪把饭团吃完,把包装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系统,”他说,“苏小晚的好感度呢?”
“苏小晚当前好感度:25/100。评价:‘奇怪的人。但每次跟他说话都会笑。不讨厌。’”
“25?昨天不是12吗?”
“宿主今天的两次互动——下午的消息聊天和晚上的安慰——都显著增加了好感度。尤其是宿主说‘就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好,才知道笑有多重要’这句话,对苏小晚产生了较大的情感冲击。”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系统知道。这正是苏小晚产生好感的原因——不经意的真诚,比刻意的讨好更有力量。”
沈浪走进翠湖路137号的楼道,上楼,开门,进屋。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
他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配送收入:163元
配送支出:共享电单车租金30元+早餐6.5元=36.5元
便利店:120元(林雨薇给的,装在信封里)
今净收入:163-36.5+120=246.5元
当前可支配现金:615+246.5=861.5元
银行卡:2000元(未动)
道具库存:一次性透视贴纸×2、共情手环×1、情绪稳定贴片×1。
系统等级:Lv.1。
经验值:78/300(今天送了10单+帮助了苏小晚+帮助了林雨薇,增加了36点经验)。
他把钱放好,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
但今天,他觉得那道裂缝看起来像一条河——从灯座出发,蜿蜒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流。
“系统,”他说,“你说,这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据房屋建造年代和使用状况推测,这条裂缝至少存在了五年以上。”
“五年。那原身住了多久?”
“原身在这个房间住了约一年。”
“那他看着这条裂缝的时候,会想什么?”
“系统无法确定。”
“你觉得呢?”
“系统不具备‘觉得’的功能。”
“那你编一个。”
系统沉默了三秒。
“如果系统必须‘编’一个答案——原身可能什么都没想。他只是看着裂缝,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放弃了‘想’。想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失望,失望意味着痛苦。他不想再痛苦了。”
沈浪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老城区夜晚的味道——梧桐树叶的涩味、远处夜市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系统,”他终于说,“我不会变成那样。”
“变成什么样?”
“变成看着裂缝,什么都不想的人。”
“宿主确定吗?”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笑了。不止一次。有人注意到了——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注意到了我笑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还活着。不是‘没有死’,是‘活着’。”
系统没有回答。
但面板闪了一下——经验值从78/300变成了80/300。
增加了2点。
不是因为完成了任务,不是因为帮助了别人。
是因为——他决定活着。
不是“没有死”,是“活着”。
沈浪在这个世界的第三天,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已经睡了。
远处,便利店的灯灭了,“薇薇便利店”五个字,整整齐齐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