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铁剑门这个名字，林远舟从王老头嘴里听到过不下十次。每次王老头喝多了散修自酿的高粱酒，就开始念叨他那个在铁剑门当老朋友的旧相识——“铁剑门穷啊，穷得叮当响，弟子们用的剑都是自己打的，剑刃上全是豁口。但人家有骨气，从来不跟那些靠丹药堆修为的宗门同流合污。”王老头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林远舟在旁边听着，默默在脑子里给铁剑门贴了个标签：修炼人数够多、功法老旧、缺钱但有底线——完美匹配系统任务的条件。
出发前他花了两天时间做功课。第一天，他把系统任务要求的“不少于五十名弟子”这条标准跟王老头从仙盟名录里抄回来的宗门信息逐一比对，筛选出三家符合条件的候选宗门。第二天，他把这三家宗门的公开功法资料全部导入功法优化模拟器，逐家跑了一遍初步的优化推演。铁剑门的《铁剑心法》在模拟器里跑出来的优化空间最大——原版功法有好几处经脉节点明显滞后，只需要调整几处运气路线的分流比例就能大幅改善修炼效率。另外两家虽然也能优化，但提升幅度没有铁剑门那么大，说服力会打折扣。他在稿纸上把三家宗门的模拟数据列成一张对比表，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毛笔在“铁剑门”旁边打了个圈。
王老头听说他要去铁剑门，特意从前几天卖出的那批玉简结算款里抽出一张信纸拍在书摊上，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字。信纸上压着王老头自己多年不用的私章，印迹是古篆体的“铁剑门名誉顾问·王”。他说你带上这封信，我那老朋友就不好意思直接把你赶出来。林远舟接过信仔细折好放进怀里，又跟老管家简单交代了几句家里的事——坊市那边的散客订单他让老管家转告王老头暂时只接熟客预约，新品玉简仍按原先排好的期上架，入账统一由老管家代收。老管家把他送到巷口时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让他到了人家宗门门口千万别跟人起冲突，又说坊市那边如果有人来问功法的事他会按少爷之前教的先让对方填一张基本情况表。
铁剑门的山门在城北一片低矮的丘陵后面，距离林家祖宅大约半天脚程。林远舟沿着官道走了小半天，拐进一条被灌木丛半掩的岔路，又沿着岔路往里走了很久，才在一片光秃秃的石山脚下看到了铁剑门的山门。山门是用整块青石凿的，门柱上刻着“铁剑门”两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但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门柱旁边着一排铁剑，剑身深深没入地面，只露出半截剑柄——这些铁剑少说也在地里不少年头了，剑柄上的防滑绳已经风化得只剩几缕残丝，但剑身依然笔直，没有一柄歪斜。
山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弟子，筑基初期修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剑袍，腰间挂着一柄铁剑。那柄剑的剑刃上有好几道明显的豁口，但每一道豁口都被磨得发亮，显然每天都在使用。年轻弟子看见林远舟走过来，礼貌地拦住他问来意。他把王老头的介绍信递过去，说自己是坊市功法优化专营的顾问，有事求见贵门宗主。年轻弟子接过信看了一眼王老头的私章，犹豫了一下，说了句“请稍候”便转身小跑进了山门。
片刻之后，年轻弟子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中年人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剑袍，面容粗犷，浓眉阔口，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铁剑宽了一倍的黑色重剑——剑身上没有豁口，但剑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那是被无数次锤炼后留下的锻纹。他的修为明显比山门口的弟子高出好几个大境界，但走路时脚步极轻，踩在碎石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你就是王老头信上说的那个年轻人？”中年人开口，声音很低很沉，但语气不算冷淡。
林远舟抱拳行了一礼，自报家门，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为坊市散修做功法优化有一段时间了，最近在系统整理宗门功法优化的通用方法，想以铁剑门的《铁剑心法》为试点，免费为贵门做一次功法体系优化，如果效果不达预期分文不收。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功法优化宣传单页，正面印着优化版《清风引气诀》的实际数据对比，背面是几组散修客户的实测效果汇总，最下面用朱砂笔加了一行字：“目前已为数十位散修优化修炼路线，平均效率提升良好。”
金铁锋接过那张宣传单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没有立刻表态。他重新打量了林远舟一遍，目光在他左手上停留了几息——那枚古铜色的戒指在光下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晕，戒面符文隐约流转，跟他多年前去过一趟南域后带回来的旧伤疤形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应。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宣传单还给林远舟，说既然是王老头介绍来的，便请他进去喝杯茶。
铁剑门的宗门内部比他想象的更简朴。没有雕梁画栋的殿堂，没有灵光流转的护山大阵，只有几排低矮的石屋和一片平整的练剑场。练剑场边缘摆着一排铁剑，剑身比山门口那些更旧，有几柄已经弯了，但依然得整整齐齐。正在练剑的十几个弟子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阵极细微的空气撕裂声，但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同一种瓶颈卡了很久的憋闷感。有个年轻弟子连续挥了好几剑之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还是差一点”，旁边年长些的师兄沉声回了句“差一点就继续练”，他自己握剑的手却也有些发颤。
金铁锋把林远舟请到练剑场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有让人泡茶。林远舟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铁剑心法》的优点在于内力运转极其扎实，适合配合重剑使用，但缺点也很明显——几处经脉节点的灵气流速偏低，导致修炼后期进度明显放缓。金铁锋听完眉头微皱，沉默了好一阵子，说这套心法是铁剑门祖上传下来的，好几代人都这么练，没有人说过有问题。林远舟从随身书包里拿出便携式灵光测速仪，说可以现场测给他看。他说基础心法的测定不需要触碰核心功法，只需要观察弟子们在常训练时的灵气流速分布即可——就像大夫诊脉，不需要把病人全身经络切开来看，只要搭一下脉，就能知道哪条经脉堵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
金铁锋看了看那个奇怪的测速仪，又看了林远舟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朝练剑场上喊了一个名字。一个年轻弟子应声跑过来，就是刚才嘀咕“还是差一点”的那个。林远舟把测速仪贴在他手腕上注入一丝灵力，测速仪面板上跳出一行数字。他把这串数字抄在稿纸上，用随身携带的炭笔沿着经脉流向逐条推演了几处节点，然后调出系统随身题库里储存的铁剑门公开功法数据做了个快速对比，得出结论——这名弟子的运气路线在丹田到任脉这一段有明显的滞缓，原因是任脉主在剑势爆发时需要同时承担内力和外部反震的双重压力，导致分流节点出现周期性瓶颈。他用手势比划着解释，又用炭笔在稿纸上把几处瓶颈的位置一一圈出来。
金铁锋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让刚才被测试的弟子盘膝坐下，自己把手贴在弟子后背上沿着林远舟圈出的位置逐一探去，片刻之后抬起头对那个弟子说了句照客人说的调整运气路线试试。年轻弟子闭目运转灵力，尝试避开原心法中一个极细的旁支分流路线，直接由丹田沿任脉主上行，半晌后睁开眼睛，语气惊讶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激动：“师父，通了！运气比平时顺畅多了，以前每次走到丹田上三寸就发堵，今天一口气就上去了。”金铁锋站在练剑场边缘，魁梧的身形纹丝不动，只有粗大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他没有让其他弟子围过来，只是沉声嘱咐明天早课照常，然后转向林远舟。
“你的方法，需要多长时间能把整部心法全部优化完？”他问。
林远舟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系统模拟器跑完完整版《铁剑心法》所需的时间，加上实测校准和修正，报了一个保守的预估。他说在此之前需要先了解铁剑门弟子的修为分布、年龄结构、修炼年限和瓶颈类型，以便针对不同群体的具体情况对心法进行分层优化。金铁锋说行，然后让人从库房里把铁剑门弟子的花名册搬了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边翻花名册一边把每个弟子的姓名、年龄、修为、修炼年限和瓶颈描述逐一记录在自己的稿纸上。每记完一批数据就在旁边画一张简图——修为分布柱状图、瓶颈类型扇形图、不同年龄段修炼效率对比图。金铁锋坐在旁边看着他将几十名弟子的零散信息逐条转化为一叠结构清晰的统计图表，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问：“你之前说你在坊市摆摊做功法优化——你管这个叫摆摊？”
林远舟从稿纸堆里抬起头，蘸了蘸墨，指着眼前那张刚画完的瓶颈分布图说这叫用户画像——以前在别处做咨询时学的，先了解客户的具体情况，再针对性地设计解决方案。金铁锋看了一眼那张把弟子们各种瓶颈问题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的统计图，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练剑场边，对着刚才那些还在发愁瓶颈的弟子们提高了声音：“从今天起这位林顾问要在咱们宗门待一阵子，他的测试问话你们都配合好。”
弟子们齐齐收剑行礼，铁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整齐而清亮，比刚才练剑时的撕裂声多了一层期待。那个最先接受测试的年轻弟子用豁了口的剑撑着地蹲在场边等林远舟的下一轮测试，铁剑上密密麻麻的旧豁口在夕阳下泛着微光。金铁锋示意林远舟可以随意使用练剑场旁边的石凳石桌，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林远舟把稿纸重新摊开，将第一轮测速数据跟花名册中的修为分群逐一匹配，准备在傍晚前再拉一组弟子上剑场实测。晚风从丘陵方向吹过来，把练剑场上弟子们衣服上洗不掉的旧剑痕吹得微微颤动，也吹动了他手里那支永不断墨的毛笔的笔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