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远舟在坊市摆了几天摊，灵石挣了不少，名声也传开了。
最开始只是散修们口口相传——城西坊市有个年轻人，能帮你把经脉堵了几年的运气路线重新画一遍，收费不贵，画完就通。后来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人说是“林家那个废物少爷突然开了窍”，有人说是“林远舟得了什么奇遇能看穿别人的灵”，甚至有个卖假药的老头儿言之凿凿地说他亲眼看见林远舟手上戴着一枚古铜戒指，戒指上刻着上古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远舟本人对这些传言毫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洗髓丹的积分还差一小半，按照每天正常刷题的进度，他得再做一段时间的题才能攒够。入不敷出的子他虽然前世也过过，但那好歹是月底才有账单，眼下这具五灵废材体质一天不改善，一天就没法真正开始修炼。不过这几天下来他也有收获，摊位接的活比平时多了一倍，收的灵石够老管家把这个月的柴米油盐全部囤齐，还能给厨房添一挂腊肉。老管家把腊肉挂在灶台上方，每天炒菜时抬头看一眼，眼角就弯一下。他在林家当了快四十年管家，上回在灶台上方挂满腊肉还是老宗主在世时的事了。
麻烦在第四天傍晚找上门来。林远舟刚收摊回家，把布袋里的灵石倒进钱罐，还没来得及数今天挣了多少，院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林文杰。来的是三个中年人，领头的是二房的二老爷林仲海，元婴初期修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品相极好的灵玉，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脸色不善的族中长辈。老管家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来人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放下扫帚迎上去，还没来得及行礼，林仲海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站在书房门口。
“远舟侄儿，”林仲海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听说你这几天在坊市上摆摊？”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没有站起来。他这几天接的活太多，右手腕一直酸到胳膊肘，刚才正想着要不要让老管家用热毛巾敷一下。林仲海不请自来，连门都不敲，显然是上次林文杰在他这里吃了瘪之后族里觉得得来一个分量更重的人。他没有回答林仲海的问题，只是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林仲海也不恼，自己走进书房在客椅上坐下，两个族中长辈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他环顾了一圈书房的陈设——桌上摞着厚厚一叠稿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方程和推导过程，笔架上搁着几支旧毛笔，桌角堆着好几本从老管家那里借来的旧账册。他的目光在林远舟左手食指上那枚古铜戒指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搁在桌上。
“这是林家今年的公账，”林仲海翻开账册，“远舟侄儿既然有精力去坊市摆摊赚钱，想必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既然身体好了，那就该把家主令牌交出来了。林家不能一直由一个还在养病的年轻人当家——你看，这些账目都是族老会在代为处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林远舟没有看账本。他靠在椅背上，忽然问了一句让林仲海脸上客气笑容僵住了的话——“二老爷，您在族老会里管账，那我想请教一下：我爹去世后，林家在城西那几间铺子的租金，入的是哪本账？”
林仲海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自然是入了公账。铺子是林家的公产，租金当然归公。”他说这话时左手搁在账册上，四指自然蜷着，中指指尖朝下轻轻搭在封皮的烫金题签上。林远舟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在前世见过太多账目有问题的人，越是心虚越要把手放在账本上。
他前世帮他爹跟包工头算账时学会的第一个技能就是看账。包工头欺负农民工不懂会计，账面上虚报材料费，把水泥标号往上抬一级就能多报几十万。他爸在工地搬了那么多年砖，拿到手的工资却总比应得的少。后来他学会了看账，每到月底就拿着计算器翻工头的账本，把虚报的数字一个一个揪出来。
“既然是公账，”林远舟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那我想查查。”
林仲海身后的一个族中长辈脸色变了变，上前一步沉声道：“族老会管理的账目，还轮不到你查。”林远舟没理他，自顾自翻开账本逐页往下翻。他翻得很快——不是随便翻，而是在找特定的几处数据。系统附赠的那本课外阅读资料里有《修仙界基础会计准则》，第九章关于灵石矿脉收益的确认时点和店铺租金的归属年度有详细规定。他已经把整本准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连附录里的示例都没放过。灵石矿脉的收益确认时点是从开采权变更之起计算，不是从矿脉开采权转让合同签订起算——就差这几个字的时间差，够把账面上的灵石数量做平一个季度。
他在账本中间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记着一笔灵矿尾料转让费，金额不大，但收款期写得极其潦草。他用天刑之眼扫了一下——不对，他还没有天刑之眼。但他前世用计算器核对过上百本账册，用不着任何金手指也能看出这一页的墨色浓淡不对。旧账本有些页是入账时一气呵成写的，墨迹从头浓到尾；有些页是事后补的，补上去的数字墨色会比周围的字更新更亮。他在这一页停下手指，翻过账册让对面几个族中长辈自己看，说这一页上有好几处入账记录墨色比周围的更深更亮，明显是事后补记的。
林仲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废物侄儿连账本墨迹都能看出问题。他张开嘴想解释，林远舟已经继续往后翻了。接下来每一处有问题的账目——租金收入入账时间与仙盟准则不符、矿脉收益确认节点有偏差、几笔数额相同的费用在不同科目里反复出现——都被他用手指逐一点了出来。他没有用任何灵力，没有靠任何金手指，靠的是前世帮他爹算账时练出来的直觉。他一边翻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这几笔铺子租金在上一季度应该入账的灵石数额对应着一条指数衰减曲线，跟他前几天刚刷过的灵矿开采经济寿命那道题是同一种数学模型，只是换了个代入参数。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时，他靠回椅背上喝了口茶。然后抬起头看着林仲海，把自己估算出的账目差额数报了出来。
书房里陷入了极长的沉默。林仲海身后的两个族中长辈面面相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但谁都没有先开口。林仲海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林远舟左手那枚古铜戒指上——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侄儿不对劲，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账本上的数字不是靠法宝能看穿的，墨迹新旧、准则适用期、收益确认节点，这些需要的是经验，而一个十六岁从未经手过家族账目的少年不可能有这种经验。除非在昏迷那三天里真出了什么变故。
他收回目光，站起来把账本合上夹在腋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账目的事，族老会会重新核对，改再来请教。”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跨过书房门槛时袍角带风。两个族中长辈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走在最后的那个还不忘回头把院门重新关好。关门的声音比踹门时轻了太多。
老管家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扫帚，从林仲海进门起他一句话都没敢说。直到院门重新关上，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书房门口——林远舟正靠在椅背上给自己续了杯茶，把蘸过朱砂的旧笔搁在砚台边，面前摊着的账本合上了，稿纸堆被穿堂风翻过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算式和推导过程还在。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旧账本中间那几页的墨色，少爷说是事后补的。这事他得再去核实一遍，但他心里已经信了九成。他决定明天就去把那间还没被族里收走的铺子重新盘一下，铺子柜台上还放着几瓶没卖完的低品聚气丹，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至少是个进项。院子里的石板路还是破的，廊柱上的漆还是掉了一半，但他把扫帚靠在墙走进厨房时，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系统在林远舟脑子里叮了一声：“检测到宿主首次运用课外阅读知识解决实际，解锁成就‘知识就是力量’，奖励积分+80。额外奖励：辅助道具——永不断墨的旧毛笔一支。笔杆材质：林家祖宅后山老竹。备注：写多少字都不会秃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杆上刻着极细竹节纹的新毛笔，在稿纸上试了两笔——墨迹均匀，笔锋净，不分叉不洇墨。傍晚的阳光从破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稿纸上，把那些公式和数字染成一层极淡的金色。他翻开随身题库，洗髓丹的兑换进度条又往前挪了一小格。窗外远远传来老管家扫院子的沙沙声，节奏均匀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