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七月第一个星期六,暑假正式开始。
杨路长把教学地点选在了沈月如公司后面的旧花园。这片园子藏在写字楼背后,四面被高楼围着,外面的人不容易注意到。园子里有一片草坪,几棵上了年头的梧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条旧石凳。沈月如提前叫人打理过,杂草清净了,石凳擦得能反光。角落里还新种了几株茉莉,跟杨路长家阳台那盆应该是一个品种。
上午八点,杨路长带着刘子豪到了园子里。男孩穿了件白色的棉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脚上是罗花昨天带他去买的新运动鞋。罗花本来想跟着来,被杨路长以“你在场他会紧张”为由劝退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要教的东西,暂时还不方便让罗花看见。
跟刘子豪一起来的还有沈月如。她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还穿着职业装,只是在外面披了件防晒服。她跟刘子豪打完招呼就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显然打算一边旁听一边处理工作。
“沈小姐,你今天是来当监工的?”杨路长问。
“不是监工,是学生。”沈月如头也没抬,“刘爷爷教的站桩我练了三年,一直觉得自己练得不够对。你教子豪,我在旁边重新学一遍。”
杨路竹没有推辞。他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把玉梳,一面罗盘。都是玄机坊里清点过的法器,昨天他特地去取出来的。玉梳用于梳理经脉,罗盘用于感知灵气走向。教一个十岁的孩子站桩,用嘴说不如用气引,用气引不如用法器带着走。
“子豪,站到这里来。”杨路长指了指草坪正中央阳光最好的一块地方。
刘子豪乖乖走过去站好。站姿跟他在学校站队时差不多——脚并拢,手贴裤缝,背挺得板板的。
杨路长蹲下来,用手轻轻把他的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站桩第一步,脚要生。你见过大树没有?大树的是往四面八方长的,不是往下扎一棍子。你的脚趾要张开,脚掌要平贴地面,膝盖微微弯——不是蹲马步那种弯,是像你马上要坐下、但又没坐下去的那种感觉。”
刘子豪试着调整了几次。前两次都太僵,膝盖弯得太多,腿开始发抖。第三次的时候,杨路长把玉梳贴在他后腰命门上轻轻梳了一下。梳齿注入一缕极其温柔的真气,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缓缓上行。刘子豪只觉得后背一暖,然后腰自然就松了下来,膝盖找到了那个刚刚好的角度。
“对。就是这个感觉。”
沈月如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走到草坪边上,盯着杨路长手里的玉梳看了好一会儿:“这件也是玄机坊的?”
“嗯。玉梳,专门梳理经脉用的。对刚入门的人最管用。”杨路长把梳子翻了个面给她看梳背上的篆字,“刘老爷子做的。上面刻的是‘通’字。”
沈月如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防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
杨路长继续教。他让刘子豪保持站姿,然后用手掌贴住孩子的丹田——不是渡真气,只是让孩子感知那个位置。刘子豪低头看着自己肚脐下三寸的地方,眉头皱起来,显然不太确定那里到底有什么。
“有没有觉得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没有。”刘子豪很诚实地摇头。
“正常。你爷爷当年站桩站了三个月才发现丹田在哪儿。你已经比他快了——你碰到语文书封面的那种发麻,其实就是气在往外冒。”
刘子豪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但很快压下去了。
接下来是呼吸。杨路长把罗盘放在刘子豪脚边的草地上,让罗盘的针自然指向园子里灵气最集中的方向——就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然后他在梧桐树下盘腿坐下,让刘子豪照着他的姿势在树荫里坐好。
“呼吸分三步。第一步,鼻吸口呼,吸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呼的时候肚子瘪下去。第二步,把呼吸放慢,慢到你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第三步——这步你先不用管——把吸进来的气往下沉,沉到丹田。”
刘子豪试着照做。前两步都没问题,一个四年级的男孩,进入专注状态的速度比杨路长预想的要快得多。但到了第三步,他的呼吸忽然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连试三次,每次都是在往下沉的那一瞬,气息就不听话地断掉。
“别急。第三步不是吸气,是让气自己往下走。”杨路长把玉梳再次贴在他后背,这次贴的是灵台,“你吸气的时候,脑子里想象有一团暖暖的东西,顺着你的口往下淌——淌过肚子,淌到丹田——然后停在那里。”
刘子豪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玉梳的梳齿在他灵台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温热痕迹,那道温热沿着气海的方向缓缓沉降。男孩忽然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
“叔叔,我感觉到了。”
“什么感觉?”
“像——”他想了想,“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水泡,在肚子里面动了一下。”
杨路长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不是水泡,是真气在丹田里第一次被感知到的波动。没有灵的人站桩也许要站两三年才能摸到门槛,刘子豪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刘家的血脉加上扳指共鸣的唤醒,把他的起点提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沈月如走过来蹲在刘子豪面前,用她一贯利落的语气说:“子豪,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刘子豪摇头。
“你第一次感觉到了气。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跟你爷爷学一样的东西了。”
刘子豪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显然还不太相信那里刚才真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我以后——”
“会很强。”沈月如截断他的话,语气认真到不像在跟孩子说话,“但条件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站桩,站到暑假结束。你能做到吗?”
“能。”
“行。你沈阿姨每天早上六点来接你。迟到一分钟加十分钟。”
杨路长在梧桐树下看着这俩人——一个穿职业装的人,一个穿棉T恤的四年级男孩,中间隔着小二十岁的年龄差,但对话的方式意外地像是在签合同。他忽然觉得刘老爷子收沈月如当关门弟子是有道理的——这女人站桩练功时咬牙不服输的狠劲,跟一个十岁的孩子不服输的劲儿,本质上没区别。
上午九点半,杨路长给刘子豪纠正了最后一轮站姿。男孩的额头沁出了细汗,腿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喊停。杨路长教他收功的方法——双手从两侧慢慢抬起来,手心向上,把周围的气“拢”回丹田。这个动作在修行术语里叫“收气归元”,但杨路长跟他说的是“把刚才感觉到的小水泡存起来”。
刘子豪收功的时候,杨路长感觉到周围三米内的灵气波动了一下。不是他引的,是刘子豪收功的动作引的。虽然幅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刚入门的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放在草地上的罗盘——指针静止不动地指着刘子豪的方向。
这不是巧合。是子扳指在母扳指附近被激活后,对佩戴者天赋的持续放大。
杨路长把玉梳和罗盘收进布袋子,给刘子豪递了一瓶水。男孩接过水坐在石凳上喝,沈月如已经回到她的石凳上继续处理文件了,但翻文件的节奏明显比刚才慢,偶尔会用余光往草坪这边看一眼。
“杨叔叔,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整个暑假都能来,除了下雨天。”
“下雨天为什么不能来?”
“雨天湿气重,站久了容易寒气入体——算了,你听不懂。”杨路长拍了拍他的脑袋,“简单说就是下雨天练容易感冒。感冒了就不能练,耽误进度。”
“那我在家练。”
“在家你可以站桩,不要打坐。”杨路竹蹲下来,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打坐的时候如果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出了什么问题你自己感觉不到。站桩不一样,站累了自己会坐下。暑假结束之前,你的任务就是站桩——站到腿不抖为止。”
刘子豪点了点头。
中午十一点,沈月如开车把刘子豪送回了家。杨路长没走,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面,感受着周围残留下来的灵气波动。刘子豪刚才练功的位置上,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感在草叶间萦绕。不是他留下的,是子扳指在收功时自行释放的残余能量。
这对母子的关系,比他想象的更深。子扳指不只是传承信物,它还是老掌门用来保护继承人的最后一道守护。刘老爷子知道自己时无多,徒弟沈月如还太浅,守护者吕明德打不开法器,儿子刘世安出门未归,孙子太小。他只能把守护寄托在一枚扳指身上,扳指在,就会护着脖子上的那个孩子。
下午回到家,杨路长也盘腿坐在阳台上,开始他自己的修炼。
这段时间忙着跑九龙山、清点玄机坊、安排教学,他自己的修炼被压缩得很厉害。只在深夜偶尔能运转几个周天,维持着不让真气倒退,但几乎没有进步。今天在梧桐树下带刘子豪站桩的时候,他其实也在练——一边教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发现自己可以跟孩子的呼吸同步。
这种同步的感觉很奇特。刘子豪的气感还很弱,弱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小水泡还是肚子饿,但那种最原始的、未经任何功法雕琢的真气波动,反而比成熟修行者的更接近气的本源。杨路长在同步呼吸的半小时里,体内的真气运行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很多。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体内真气自行运转,速度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上到百会,再沿督脉下到会阴,一圈下来比平时省了三分之一的时辰。扳指在这中间起了加速器的作用——每次真气经过右手拇指的时候,转速就会猛地往上蹿一下。
不止是速度。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真气的密度在增加。以前真气在经脉里流动的感觉是水流过河道,现在变成了暖蜜——压力更大,携带的能量更多。这是即将突破的前兆。
按吕明德的描述,炼气期共九层。前三层是筑基前的准备期,气感从无到有从薄到厚。突破到第一层时,真气由散转聚,化气为液——不再是弥漫在经脉里的薄雾,而是真正能在丹田内凝结成液态的存在。这个突破的契机每个人不一样。有人靠高强度修炼强行冲关,有人靠服食丹药辅助进阶,有人是在某个非常安静的瞬间自然过渡的。
杨路长不知道自己是哪种。但他知道,教刘子豪站桩这件事,让他的真气找到了一种之前没有过的节奏。不是战斗的节奏,不是防御的节奏,而是传递的节奏——他把气渡给玉梳,玉梳渡给孩子,孩子在树林里站桩,呼吸跟他同步。他们之间通过扳指形成了一条环。
这个发现让他忽然想通了玄门“修人道”的真正含义。人道不是一个人修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同一块草坪上站桩。你教的人站住了,你也就站住了。
茉莉的第四朵花已经开了三瓣。
晚上,沈月如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子豪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跟我说‘丹田里那个小水泡’。说了整整一路。我想起刘爷爷最后那几个月,每次我站完桩,他都要问——‘有没有感觉’。每次都问,我每次都答——‘没有’。直到他走,我都没能让他听到一声‘有’。”
杨路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过去:“他会听见的。”
打完,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体内的真气依旧按照他重新找到的节奏运转,在任督二脉之间画着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