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六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杨路长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体内的气给“催”醒的。真气在任督二脉里自行运转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刚好完成了一个大周天循环。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感觉浑身像被温水洗过一遍,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舒坦。
“这比喝十杯咖啡都管用。”他小声嘀咕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罗花还在睡。昨晚她批改作业改到十一点,这会儿睡得正沉。杨路长帮她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
客厅里,小蕊和小宇已经醒了。两个小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机,比闹钟还准。此刻小蕊正骑在沙发靠背上当“大马”,小宇则坐在地上啃一只塑料鸭子。
“爸爸!我饿了!”小蕊一见他出来就喊。
“嘘——妈妈还在睡觉,小点声。”杨路长把女儿从沙发靠背上摘下来,“想吃什么?”
“蛋炒饭!”
“行,爸爸给你做。”
杨路长走进厨房,系上罗花那条印着Hello Kitty的围裙——这是他结婚八年来第三次进厨房。第一次是新婚第二天早上煮方便面,第二次是罗花生小蕊坐月子时炖过一锅鸡汤,这是第三次。
他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饭、两个鸡蛋、半火腿肠。切火腿肠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上了真气——不是刻意的,就是手感到了,自然而然地把真气运到了指尖。
刀刃落下,火腿肠被切成了厚度完全一致的薄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杨路长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案板上那些堪称刀工艺术品的火腿肠片。
“我去,还有这功能?”
打鸡蛋的时候他又试了一下。筷子在碗里搅动的速度比正常快了至少三倍,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一滴蛋液溅出来。蛋液被打得均匀细腻,拉起来能挂出三寸长的金丝。
五分钟后,两碗蛋炒饭端上了桌。
小蕊吃了一口,瞪大了眼睛:“爸爸!这个饭好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别让你妈听见,不然以后都是我做。”杨路长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他自己尝了一口,也暗暗吃惊。这蛋炒饭确实比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一次都好吃十倍——米粒颗颗分明,蛋液裹得均匀,火腿肠的焦香和葱花的清香融合得天衣无缝。最关键的是,饭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精神了。
“难道真气还能炒菜?”杨路长看着手里的锅铲,若有所思。
这个发现要是传出去,修仙界的人怕是要集体吐血——人家苦修百年练出一身真气,用来御剑飞行、开山裂石,他倒好,用来炒蛋炒饭。
不过杨路长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不好。修仙小说里那些高手动不动辟谷几百年不吃不喝,他觉得太没意思。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是顶大的乐趣,把饭炒好了也是一种修行。
“爸爸,你在笑什么?”小蕊歪着头看他。
“爸爸在笑自己。做饭都能做出人生感悟来,说明是真的老了。”
“你不老,你是最帅的爸爸!”
“这话谁教你的?”
“妈妈说的!”
杨路长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上午九点,一家四口出了门。
小区门口,保安老张正在岗亭里拿手机斗地主,一抬头看见杨路长,赶紧站起来:“哟,老杨!出院了?身体没事吧?”
“没事了张哥,你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
“那就好那就好,”老张压低了声音,“那天晚上救护车来的时候可把街坊们吓坏了,你老婆哭得那叫一个惨。兄弟,往后可得注意身体,你这一家老小可都指着你呢。”
“放心吧张哥。”杨路长拍了拍老张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渡过去一丝真气。
老张只觉得肩膀一暖,整个人的精神头都提了一下,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老杨这人有人情味。
杨路长心里暗想:这一手回头得好好研究。要是真气能用来帮人调理身体,将来给罗花和孩子们慢慢改善体质,比什么保健品都管用。
一家四口打了个车。这回的师傅不是上回那位太极爱好者,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车里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罗花坐在副驾,杨路长带着两个孩子坐后排,一路往城北旧货市场驶去。
小蕊趴在车窗上看街景,一路问个不停:“那栋楼为什么是歪的?”“那条河为什么是绿的?”“那个叔叔为什么在天桥上躺在地上?”
杨路长一个个回答,有些能答得上来,有些只能胡编。罗花在前座听着父女俩的对话,忍不住偷笑。
她想起当初嫁给杨路长的时候,娘家人都反对。说她一个小学老师,长得也不差,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大专学历、在贸易公司做会计的穷小子。但她就是看中了杨路长身上的那股劲儿——不是有钱,不是有势,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感觉。还有他那张嘴,不管子多难,他都能逗她笑。
这八年来,子确实苦。但她从没后悔过。
到了旧货市场门口,罗花看到那黑压压的人头和乱七八糟的摊位,本能地想打退堂鼓。
“人太多了,进去挤都挤不动,要不咱换个地方?”
“来都来了。”杨路长把小宇扛在肩膀上,“走吧,进去逛逛。逛累了我请你们吃炒肝儿。”
“就门口那家?那家不正宗。”
“不正宗才好吃,正宗的你吃不惯。”
罗花白了他一眼,但也没再反对。
旧货市场占地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外围是卖旧家具旧家电的,中间是卖旧书旧衣服的,最里面一条窄巷子才是真正的古玩杂项区。杨路长假装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神识已经全开了。
八十米的感知半径,覆盖了整个市场。
瞬间,无数的信息涌入脑海。
东边摊位上那台旧冰箱,压缩机已经坏了,但外壳翻新得挺好,标价八百,坑人的。
西边那堆旧书里,有一本民国版的《辞源》,封面破烂但内页完整,摊主标价二十,这价还行。
再往南三十米,一个卖旧首饰的摊位上,有个老银镯子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镯子本身值不了多少钱,但那药香有点意思。
杨路长带着老婆孩子在市场里慢悠悠地逛,到了一个摊位就停下来看看,跟摊主聊两句,摸摸这个,掂掂那个。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随意闲逛,但每摸到一样东西,神识就会给它做一个精准的鉴定。
材质、年代、真伪、有没有特殊的气场。
这个本事要是被那些古玩鉴定专家知道了,非得把他抓去切片研究不可。一个顶尖鉴定师需要几十年的经验积累,还得借助各种仪器设备才能做出的判断,他摸一下就能完成。
开了挂的人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你到底想逛什么?”逛了半个小时后,罗花终于忍不住问,“东看看西看看,也不见你买东西。”
“不急,淘宝嘛,得慢慢淘。”
“咱家就这么点闲钱,你可别瞎买。”
“放心,我就看看。”
话是这么说,但杨路长的神识已经锁定了目标。
在古玩杂项区最角落的一个摊位上,有一块被随意扔在帆布上的物件,正在他的神识感知中散发着温润醇厚的光芒。
不是淡金色的灵光——那是修行者。而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古老的“气”。那是经过岁月沉淀之后,深藏在物件内部的灵韵。
这种感应,杨路长在医院摸到铁栏杆时确认过一次——真气对异常能量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刚才在市场里摸了那么多东西,大部分都平平无奇,只有三件东西让他产生过感应。但前两件都只是若有若无的微弱反应,价值或许有,但达不到“捡漏”的标准。
只有这一件,给他的感应强烈到他必须克制住脚步不要走太快。
他抱着小宇继续晃悠,在几个旧书摊前停下来翻了翻,又在卖旧钟表的摊位前跟摊主扯了几句。罗花带着小蕊在一个卖旧娃娃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小蕊看上了一个褪了色的布偶兔子,眼睛都挪不开了。
“多少钱?”杨路长问。
“十块。”
“五块。”
“八块,最低了。”
“成交。”杨路长付了钱,把布偶兔子塞到女儿手里。小蕊高兴得在爸爸脸上亲了一大口。
罗花在旁边碎碎念:“又乱花钱,家里娃娃还不够多吗?”
“八块钱买个娃高兴,比买什么都划算。”
罗花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带上了笑意。
终于,杨路长“不经意地”走到了古玩杂项区的角落。
这个摊位不大,一块发黄的帆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各种零零碎碎的物件。有几枚生了铜绿的铜钱,几块灰扑扑的石头,一些断成几截的玉簪,还有几幅发黄的卷轴画。
摊主是个瘦的老头,戴着顶旧毡帽,脸上沟壑纵横。他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打盹,看到有客人来,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随便看,不买也行。”老头说话带着北方口音,语气淡淡的不像想揽客。
杨路长蹲下身子,随手拿起一枚铜钱翻了翻。乾隆通宝,普品,市场价五块钱一枚。他放下铜钱,又拿起一块石头看了看。鹅卵石,河滩上捡的那种。他一块块看过去,表情平静,手在每个物件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
然后,他的手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物件上。
这是一个玉扳指。
通体灰扑扑的,表面沾着泥土,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扳指的形制有些特别,比常见的清代玉扳指要大上一圈,扳指壁也更厚。材质看不清楚,但从露出来的一小块断面看,似乎是青玉——而且品质不高,颜色发暗,水头不足。
在任何一个古玩商眼里,这都是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品相极差,材质普通,最多几十块钱,买回去还得费劲清洗。
但杨路长的手指一碰到这个扳指,心里的警铃就响成了一片。
在他神识的感知中,这个扳指内部封着一团极其浓郁的“气”。那气息温润醇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韵味。它不像修行者的灵光那样有明确的颜色和强度,而更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灵韵,在玉质的内核里缓缓流淌。
这不是普通的古玩。
这是法器。
或者说,至少曾经是一件法器。
杨路长不动声色地把扳指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的一块石头看了看,然后才状似随意地问:“老哥,这个扳指怎么卖?”
老头瞥了一眼那扳指,眼神没有任何变化:“那个啊,五十。”
杨路长心里一抖。不是太贵了,是太便宜了。五十块钱买个法器,这捡漏捡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但他面上还是一副犹豫的样子:“五十有点贵了吧?你看这都裂了,品相这么差。”
“四十,不能再少了。”
“二十吧,我买着玩玩。”
老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辨认他是真穷还是假穷。两秒后,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三十五,再少不卖。”
“成。”
杨路长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纸币,又翻了半天翻出五个钢镚儿,凑够三十五块钱递给老头。他把扳指揣进裤兜里,动作随意得像是装了一颗糖。
罗花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你又买什么东西了?”
“一个小玩意儿,不值钱。”
“多少钱?”
“三十五。”
罗花给了他一记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但当着摊主的面不好发作,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回家再跟你算账。”
杨路长嘿嘿笑了两声,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走啦走啦,逛够了,爸带你们去吃炒肝儿。”
一直到走出旧货市场大门,杨路长才暗自松了一口气。隔着裤子,他能感觉到裤兜里那个扳指传来的微微温热。那不是太阳晒的,而是扳指内部那团气在与他的真气产生某种共鸣。
阳光下,他眯着眼睛看看天,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内心独白。
“发财了。”
下午回到家,杨路长趁着罗花带孩子们午睡的空档,一个人溜进了卫生间。
他掏出那个灰扑扑的玉扳指,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遍。
扳指外径大约三厘米,内径两厘米出头,壁厚至少有半厘米。表面附着一层类似泥土板结的物质,但手感不对——不是普通泥土,而是一种类似蜡质的东西,封得很死。五个裂纹分散在扳指表面,切口不像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更像是某种符文。
他心里有了判断:这不是伤痕,而是封印。
他把扳指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遍。普通的温水冲不净。他又试了洗洁精、牙膏,甚至罗花的卸妆水,都不行。那层蜡质的东西附着得非常顽固。
杨路长想了想,摊开右手手掌,将扳指放在掌心。然后调动丹田内的真气,沿着右臂经脉缓缓输送过去。
真气触碰到扳指外壳的瞬间,卫生间里的水温仿佛都发生了一瞬的静止。
扳指表面的五个裂纹同时亮起极其微弱的光芒。然后,那层洗不掉的蜡质外壳开始龟裂、剥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裂,而是像冰融化一样,一层一层地从外往里消解。
三十秒后。
一个通体暗青色的玉扳指,完整地躺在他的掌心。
材质本不是什么青玉——那是通体莹润、内里隐隐有光泽流转的上古美玉,水头比缅甸冰种翡翠还要足,质地比杨路长见过的任何玉石都要温润细腻。
扳指内壁刻着一圈极其细小的文字,笔画繁复,不像是任何他知道的文字体系。但当他的真气触碰到那些文字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极淡极淡的回响。
那不是一个清晰的声音,而是一份“感觉”。像是一个人在他灵魂深处,隔着遥远的时空,低低地说了两个字。两个字清晰得像是用手指直接刻在他脑子里。
“玄……机。”
杨路长握着扳指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不是因为发财了——虽然这东西放到拍卖会上绝对是一个他不敢想象的价格。但比钱更重要的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碰触到“传统修炼者”留下来的东西。
老头说的是真的。
老太太的金色灵光是真的。
刘子豪作业本上的真气残留是真的。
这个扳指,也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另一个世界。
而他杨路长——一个大专学历、月薪四千五、被主管骂成狗的中年会计——正在一脚踏进这个世界的大门。
他把扳指握在手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气息。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说了一句。
“杨路长,你这辈子,终于要点正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