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晨六点半,急诊抢救室的光灯还是那么惨白。
杨路长已经在病床上坐了半个小时。
不是不想躺,是本躺不住。体内那股暖流每循环一圈,精神就好上一分,躺在那儿跟身上长了刺似的,浑身不得劲。
罗花趴在床沿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昨晚折腾了一宿,她一个小学老师,平时九点钟准时上床的人,硬是扛到了凌晨。杨路长没忍心叫醒她,就这么坐着,一边感受体内气息的流转,一边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任督二脉。
这四个字他以前只在武侠小说里见过。什么“打通任督二脉,功力大增”,他二十岁那会儿看金庸看得很上头,还专门跑去问公园里那老头:“师父,这任督二脉到底咋打通的?”
老头当时蹲在石凳上抽着旱烟,翻了翻白眼:“你先把站桩站明白再说吧。就你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任督二脉。”
杨路长被怼得没脾气,老老实实站了半年桩。后来工作一忙,这事儿就丢了。再后来结婚生娃,连武侠小说都没空看了。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在脑出血的抢救室里把这玩意儿打通了。
而且方式这么硬核——41度高烧加颅内高压,活生生把经脉给“烧”开了。这搁修仙小说里都得是主角走火入魔才有的待遇,他啥也没,躺着就完成了。
“我这运气,买彩票怎么没见这么旺过。”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昨晚那股气在体内流转的时候,他无意间握了一下床头的铁栏杆。当时没在意,后来护士来换药,盯着那个栏杆看了半天:“这栏杆怎么弯了?”
杨路长没敢吭声。
他悄悄瞥了一眼——铁栏杆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凹了进去。不是那种使劲掰弯的弧度,而是像捏橡皮泥一样,直接按进去了五个手指头印。
这要是捏在人身上。
他没敢往下想。
“老杨,你醒了?”罗花动了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醒半天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恶心不恶心?”罗花条件反射地伸手摸他额头,然后愣了一下,“诶,不烧了?”
“退烧了,精神得很。”
“你别硬撑着。”罗花眼睛一红,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昨晚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打120的时候手都在抖,小蕊和小宇吓哭了,还是隔壁王阿姨过来帮忙看着的。”
杨路长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行了行了,这不没事吗?你老公命硬,阎王爷不收。”
“你就贫吧!”罗花破涕为笑,捶了他一拳。
这一拳正好捶在他口膻中上。杨路长体内那股气自动涌过去,轻轻一震,把罗花的力道化解得一二净。罗花只觉得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软的使不上劲。
“你口怎么这么软?”她奇怪地又按了一下。
“胖的,肉多。”
“胡说八道。”
两人正说话间,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进来了。杨路长认识他——牌上写着“方志远”,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昨晚就是他盯着CT片子直呼邪门的。
“杨先生,感觉怎么样?”方医生拿起病历本,例行公事地询问。
“挺好的,头不疼了,也不恶心了,感觉……”杨路长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感觉比平时还精神。”
方医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了看他的瞳孔,又听了听心跳,眉头越皱越紧。
“方医生,有什么问题吗?”罗花紧张地问。
“问题倒是没什么问题。”方医生放下听诊器,表情古怪,“就是恢复得太快了。说实话,杨先生,我神经外科二十年,脑出血30毫升破入脑室的患者,最快的也要一周才能恢复到你这个程度。你这一晚上……”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杨路长嘿嘿笑了两声,没搭茬。
但方医生显然来了兴趣。他让实习生们先出去,然后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用一种研究新物种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杨路长。
“杨先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锻炼习惯?比如气功、太极之类的?”
杨路长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就是上班下班带娃,哪有时间锻炼。”
“那你有没有吃过什么特殊的保健品或者药物?”
“维生素算吗?拼多多上九块九一瓶那种。”
方医生:“……”
“那你家里人有没有类似的情况?比如你父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身体素质?”
杨路长认真地想了想:“我爸是建筑工人,身体还行,七十多了还能扛煤气罐上六楼。不过我妈走得早,我也不太清楚。”
方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一大段。临走时,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杨先生,按你目前的恢复情况,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不过出院之后,建议你定期来复查。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想做个长期跟踪。”
“行,没问题。”
等方医生出了门,罗花凑过来小声说:“这医生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跟看小白鼠似的。”
“你老公现在是医学奇迹,人家好奇也正常。”杨路长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体内那股气是真实存在的。任督二脉打通也是真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二十多年前公园老头教的那些东西,很可能是真货。
上午九点,罗花回家照看孩子,病房里只剩下杨路长一个人。
他确定走廊里没人之后,盘腿坐在病床上,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引导体内那股气运行。
二十多年前老头教过一套呼吸法门,口诀他还记得:“吸气如抽丝,呼气如吐丝。意守丹田,气行周天。”
当时他照着练了半年,什么感觉都没有。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刚把意识沉到丹田的位置,那股暖流就像是听到了召唤一样,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小腹气海,然后沿着一条明确的路线开始运行。
从气海出发,沿腹部正中线上行,过神阙、中脘、膻中,到喉咙的天突,再到下巴的承浆。这是任脉的路线。
然后从会阴折而向后,沿脊柱上行,过命门、大椎、风府,到头顶的百会。这是督脉的路线。
任脉与督脉在口唇处通过“鹊桥”相接,形成一个小周天循环。
这股气每运行一圈,杨路长就能感觉到身体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首先是五感——嗅觉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可以闻到走廊里飘来的消毒水味中夹杂着的各种细微气息:护士站台面上那杯咖啡是速溶的,三号床病人刚才吃了一香蕉,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茉莉花香,来自某个女护士用的护手霜。
听觉更夸张。他不用凝神,就能听到隔壁病房的对话——
“三号床,该吃药了。”
“护士,我这个药怎么又换了?”
“医生给调的,对肝脏损伤小一些。”
然后是走廊尽头的保洁阿姨在打电话:“晚上吃啥?我买了条鱼。”
这些声音清清楚楚,像是在耳边说话。杨路长估摸了一下,那个保洁阿姨离他少说有三十米。
然后是视力。他闭着眼睛,却感觉整个抢救室尽在眼底。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另一种感知方式——神识。他能“看到”头顶的光灯管里有一只飞虫尸,能“看到”床底下的地板缝里卡着一枚一角钱硬币,能“看到”自己枕头下面的手机电量还剩43%。
这种感觉奇妙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试着让神识往更远处延伸。穿过病房门,穿过走廊,一路往外探。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在大概五十米的距离上,神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但就在这时,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门诊大厅的方向,有一个人的身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普通人肉眼本看不到,但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却清晰得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是一种淡金色的光晕,笼罩在一个老太太的身体周围。
杨路长猛地睁开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老头当年说过的话:“修炼到一定境界,就能看到人身上的气场。普通人叫‘气色’,修行人叫‘灵光’。颜色不同,代表的境界也不同。金色,那是至少筑基期的高手才有的颜色。”
筑基期。
金丹期。
这些他以为只存在于小说里的词,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他翻身下床,想往门诊大厅走。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他现在还穿着病号服,手上扎着留置针,而且他本没想好真见到了那个人要说什么。
“大娘您好,请问您是不是修仙的?”
这不神经病吗。
杨路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十年底层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公司里那些一冲动就跳出来的人,最后都死得很惨。
他重新坐回病床上,把神识收了回来,只保留在病房周围五米的范围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自己目前掌握的信息。
任督二脉打通了,体内有“气”在循环。
神识可以感知周围环境,范围大约50米。
力气变大了,能捏弯铁栏杆。
能看到修行人的“灵光”。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其他修行者存在。
他盯着第五条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先别浪,苟住。搞清楚状况再说。”
这是他打游戏多年总结出来的黄金法则。王者荣耀里那些开局就冲出去一挑五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下午三点,罗花带着两个孩子来探视。
小蕊一进病房就往床上扑:“爸爸爸爸,你好了吗?”
杨路长一把捞起女儿,顺手悄悄卸掉了手上的留置针。反正也用不着了,回头跟护士解释就是——不小心蹭掉了。
“好了好了,爸爸没事。”
小宇还不太会说话,咿咿呀呀地扒着床沿往上爬。杨路长探身把儿子也拎上来,一手一个,左拥右抱。
“你们两个在家有没有听妈妈话?”
“听了!”小蕊大声回答,然后果断告状,“弟弟不听话,把妈妈的手机扔马桶里了。”
罗花在后面扶额:“别提了,捞出来已经开不了机了。算了,反正也用了三年了,正好换一个。”
杨路长看了看妻子略带疲惫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罗花嫁给他八年,从没用过一部新手机。都是他淘汰下来的旧机子,或者移动营业厅充话费送的合约机。她自己从没抱怨过,但他心里有数。
“等我出院了,给你买个新手机。”他说。
“买什么买,浪费钱。”罗花条件反射地拒绝。
“不是浪费钱。”杨路长笑着说,“是奖励我们家大功臣。带两个娃还要上班,手机坏了还不抱怨,这种老婆上哪儿找去。”
罗花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话说得一愣,脸微微红了:“你今天怎么嘴这么甜?脑子出血把情商出了?”
“可能吧。反正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说的是实话。不单是因为任督二脉打通了,也不单是发现了修仙世界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他躺在抢救室里的那几个小时,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昨晚他死了,留下的是什么?
一个没还完的房贷,两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一个哭成泪人的妻子。
他这辈子,除了养家糊口,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现在老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还附赠了一个修仙的机缘。他要是不好好抓住,那才真是白活了。
“爸爸,你在想什么?”小蕊歪着脑袋看他。
杨路长回过神,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爸爸在想,以后要变成超人,保护你们。”
“超人!爸爸是超人!”小蕊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罗花在旁边翻白眼:“行了行了,别把你那点小子哄高兴了,回头又加班加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杨路长笑了笑,没反驳。
但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不会了。
从今天开始,老子的人生,要换一种活法。
傍晚六点,罗花带孩子回家做饭,病房又安静下来。
杨路长正准备再练一会儿气的运行,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主管-赵志刚。
他挑了挑眉,接起电话:“赵主管。”
“路长啊,恢复得怎么样?”赵志刚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让人听着别扭。
“挺好的,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赵志刚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月底的账你那边大概什么时候能弄完?甲方那边催得紧,你看看能不能让家里人把笔记本送到医院去,你就躺着弄,不着急,能做多少做多少……”
杨路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三秒钟屏幕,然后重新贴回耳朵。
“赵主管。”
“嗯?”
“我在住院。脑出血。昨天刚下的病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甲方那边……”
“甲方那边,你让小王先顶着。”杨路长语气平淡,“她是去年招的本科生,工资比我高两千,这点账应该没问题。”
赵志刚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在过去的八年里,杨路长的回答永远是“行”“好”“没问题”,像一台永远不会拒绝的机器。但今天这台机器突然了,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按哪个按钮。
“小王她……她手头也有别的活儿……”
“那你就再招一个人。”杨路长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底气,“或者你自己做。你是主管,会计证你也有,这点账难不倒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愣了五秒钟,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我刚才是不是把主管怼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赵志刚发来的微信。
他点开一看,是一长段话,大意是“杨路长你什么态度”“我为你争取了多少福利你知道吗”“你这种态度回来还怎么共事”云云。
杨路长看了三十秒,回了一条:
“赵主管,等我出院了,咱们好好谈谈。”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呼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种畅,比发工资那天还爽。
他重新盘腿坐好,闭上眼睛,体内的气自行运转起来。这一次,他能感觉到气的流速比之前快了,也粗了,像是一条被疏通过的河道,水流越来越顺畅。
“原来修炼的第一步,是学会说‘不’。”
他自言自语地总结了一句,觉得这句话应该刻在每一位中年男人的座右铭上。
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一片金色。杨路长盘坐在病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呼吸绵长而深沉。如果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会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白色光晕,安静地盘坐在金色的夕阳里。
那不是错觉。
是真气外放的初级形态。
四十三年,杨路长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座被遗忘的宝库。而现在,宝库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至于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能走多远——
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