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三下午四点半,杨路长站在衣柜前面,陷入了沉思。
他遇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没有一件能穿去参加收藏家协会交流会的衣服。
衣柜里挂着的,清一色是“社畜战袍”。三件白衬衫,领口都磨出了毛边,最旧的那件抬手的时候腋下有道不明显的裂口。两条西裤,一条膝盖处有点反光,一条裤脚脱了线,用透明胶带在里面贴着。唯一一件西装外套是结婚时买的,十三年了,垫肩塌得跟煎饼似的。
罗花靠在门框上看他犯难,眼神里带着一种积累多年的无奈。
“结婚的时候买的。”
“对。”
“后来就没买过。”
“做会计不用穿太好。”
罗花从鼻子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那里面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四千二百八十块。她数出一千块钱,把剩下的重新塞回去封好,然后把钱递到他面前。
“拿去,买身像样的。”
杨路长看着那一千块钱,像在看一个非常遥远的数字。不是嫌少,是心疼。这一千块钱对现在的罗花来说,意味着一个月的菜钱加上小蕊的舞蹈班费用。但她没说一个字关于这些,只是直接递了过来。
“愣什么,又不是给你的,借你。回头发了工资还。”
杨路长接过钱,用一个很轻的动作把罗花揽过来,在她头顶上碰了一下嘴唇。
“发了工资十倍还你。”
“你少给我画饼。”罗花推开他,耳红了一片。
杨路长揣着这一千块钱出了门。他当然知道发了工资不可能还十倍——除非把扳指卖了。但他至少可以在别的地方先把这份心补上。
他走进小区旁边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裁缝店。老板是个做中山装出名的老裁缝,杨路长结婚那年在这里做过一套西装。
“王师傅,做一套中山装多少钱?”
王师傅推了推老花镜——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四十岁以下的人来问这件款式了。
“什么料子?”
“一般料子就行,别太贵。”
“六百。”
“做。”
一小时后杨路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老式中山装站在罗花面前。不是商场买的现成货,是老师傅用缝纫机一针一线踩着缝出来的。直领,五颗盘扣,暗口袋,肩膀刚好,腰线微收,把他四十三年来久坐办公室形成的那些弧度全都藏住了。
罗花愣了半天,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领口那颗盘扣重新扣了一遍。
“不像会计了。”
“像什么?”
“像民国时期大学里教文史的教授。”
杨路长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跟他认识的那个自己有些脱节——但脱得挺好。
“行。”他拍了拍衣襟,“就它了。”
交流会的地点在市收藏家协会的小楼里,一栋民国时期留下来的三层洋房,藏在老城区的街头巷尾之间。杨路长骑着电动车到那里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黑色的商务车,几位穿旗袍的礼仪小姐正在给来宾登记。
他把电动车锁在角落里,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朝门口走去。签到台前坐着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挂着工作牌,嘴角的微笑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那种。
“请问您是?”
“杨路长。”他把电子邀请函递过去。
对方在平板上核实了一遍,抬头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意外。这种交流会的来宾,不是协会会员就是资深藏家,最差也是企业家二代。这位穿中山装骑电动车来的中年男人是什么路数?
但她没有多问。这张邀请函是吕明德顾问亲自推荐的,协会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吕老很少推荐人,但每推荐一个,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个人一定不简单。
“杨先生,请跟我来。”
交流会的展厅布置得很雅致。三层楼的洋房里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主题。一楼是杂项和文房,二楼是书画和瓷器,三楼是精品区和休息室。展厅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来的宾客大约四五十位,男女老少都有,交谈声压得很低,偶尔有人拿起展品端详,动作都很专业。
杨路长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吕明德。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方志远。
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的副主任,正站在一楼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跟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在聊着什么。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便装,没有穿白大褂,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医生特有的打量式的眼神。
杨路长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方医生已经看见了他,眼神一亮,直接快步走了过来。
“杨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方医生?这话该我问你。”杨路长笑了一声,“我是收到邀请来的。你呢?”
“我姑姑是协会的会员,今晚本来约好一起来,她临时有事,让我代她出席。”方医生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杨路长,“你是……收藏圈的人?”
“不是,纯业余。前几天在旧货市场买了个东西,卖我东西的老先生觉得我眼光还行,就推荐我来了。”
方医生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道光。不是收藏家对藏品的兴趣,而是医生对研究对象的兴趣。“旧货市场买东西”,这几个字又让他想起那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杨路长入院时30毫升的出血量,三天全部吸收,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他跟踪复查的请求对方至今没有回复,但今晚这个人自己送到了他面前。
“杨先生,上次我说的那个长期跟踪——”
“回头细聊。”杨路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了跟拍保安老张时同样的力度和手法,“咱们先看看展品,不能白来一趟对吧。”
方医生被这一拍岔开了思路,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追问,杨路长已经转身往展厅深处走了。方医生站在原地,总觉得刚才肩膀上那一下有点奇怪——现在肩上还在微微发热,像被人用热毛巾敷了一下。他皱起眉看着杨路长的背影,这个人,越来越像一个谜。
杨路长边走边把神识铺开。今天他的神识范围还是八十米,但经历过玉扳指的磨合之后,感知的精度已经大幅度提升。以前是“看到墙上有个影子”,现在是“看到墙上那幅画落款的笔画顺序”。整个展厅的藏品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像被逐一过了一道X光机。
一楼杂项区大部分都是清中晚期的东西,几件民国的,也有一件明末的笔筒在展柜角落里被当成了普品。二楼书画区挂着一幅标为“张大千”的山水,他只看了一眼笔触就断定是赝品——纸张里的纤维结构不对,不是民国时期的工艺。
然后,他的神识在三楼停下了。
三楼精品区正中央的玻璃柜里,单独陈列着一件物品。那是一枚青铜古钱,直径大约五厘米,外圆内方,表面布满铜绿,被一层厚厚的红绒布衬着,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它照得格外庄重。
铜钱本身是真品,汉代五铢钱,存世量大,市场价不算太贵。但让杨路长眉心微跳的不是钱币本身,而是铜钱内部封着的一团微弱到几乎快要散掉的灵韵。那感觉和玉扳指有本质的区别——玉扳指是沉睡的蓄水池,这枚铜钱更像是一块烧尽的炭,灵韵所剩无几,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又是一件法器。或者说,曾经是一件法器。
“杨先生对古钱币有兴趣?”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来,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肩膀。杨路长心口骤然一紧——以他现在的神识感知能力,八十米之内任何人的靠近都不应该逃过他的注意。但这个声音的主人,在开口之前,他的神识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他转过身去。
来人是旧货市场那个戴旧毡帽的瘦老头。只是今天没有戴毡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双手背在身后,身形瘦小得像一把旧伞。但就是这副瘦的身板上,正散发着一种杨路长从未感知过的气场——不是攻击性的灵压,而是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雾气,把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那雾气的密度极其均匀,均匀到像是穿了一件用气体织成的衣服。神识碰上这层雾气就像声波撞上吸音海绵,全部被吞了进去,没有任何反射。杨路长瞬间明白了——不是他感知不到这个老人,而是对方用这层雾气把自己的存在感完全遮蔽了。只要老人不愿意,哪怕站在他面前,他的神识也捕捉不到任何信息。
杨路长压下内心的震动,脸上表情不变,甚至还笑了一下:“吕老先生,又见面了。”
吕明德也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被揉碎了的菊花,眼神却在杨路长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上轻轻掠了一下,停留不到一秒。
“扳指不错,戴着合适。”
杨路长的大脑在这一刻切换到最高转速。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级别的人物,他只知道如果对方真的有恶意,三五块钱把扳指卖给他之后不会等到今天才动手。于是他做了一个最本能的反应——跟平时在公司被领导穿小鞋时一样的反应。没有躲,没有藏,也不打太极,直接坦荡地把目光迎上去。
“吕老,您把我推荐来,不光是觉得我眼光好吧?有什么话,您直说。”
吕明德背着手,往展厅深处走了几步,站定,没回头。
“那个扳指,二十年前我就见过。我拿在手里就知道里面有东西,但我打不开。你还记得你买的时候摊上有一块鹅卵石吗?”
杨路长回想了一下:“记得。我拿起来看过,就是普通的河滩石头。”
“那是我放的。如果有人拿起那个扳指,身上又有真气,他的能量波动就会通过扳指传导到鹅卵石上。那天你把两个东西都拿起来了。”
杨路长沉默了。他以为自己是个猎人,结果是猎物。准确地说,是被人用一块鹅卵石当成了探头。
“所以您是故意三十五块钱卖给我的?”
吕明德终于转过身来,眼底有一点星光般的细微亮泽:“不是卖给你。是转交给你。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二十年前我从一个姓刘的老前辈手里接过来,他说将来会有人能打开它,让我遇到那个人就交出去。我等了二十年。”
姓刘。杨路长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三个字——刘子豪。罗花班上那个内向的男孩,作业本上残留着微弱的真气。
“吕老,您说的刘老前辈,是不是有个孙子,大概读小学四年级?”
吕明德脸上的皱纹忽然全部绷紧了。他看了杨路长足足五秒钟,目光由审视转为不确定,最后变为一种隐忍的激动,声音都低了下去:“他在哪里?”
“我老婆班上的学生。我摸到他的作业本上残留着真气。”
吕明德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杨路长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等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着红。
“刘老爷子是玄门的上一代掌门。把你扳指里的东西吸收之后,去见见那孩子。如果他有天赋,把他引上这条路。这是他爷爷的遗愿。”
玄门。杨路长在手机上用收藏家协会搜索过这个名称,出来的全是一些无关的武术培训广告和风水讲座,没有任何有效信息。但从吕明德嘴里说出这两个字的语气,不像是随口一提。
“玄门是什么?”
吕明德没有正面回答。他背过身去,对着展厅的墙壁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像是在复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先秦诸子有一支不在六家之列,叫玄者。道家修天道,玄者修人道。以人气摄天灵,以心法驭法器。历两千年传承不断,传到刘老爷子手里是第六十四代。三年前刘老爷子去世之后,玄门散了。门人各自东西,法器流散于市。”
他顿了顿,指了指杨路长手上的扳指:“‘玄机’是玄门三代祖师的法器,品阶不高,但意义特殊。你能激活它,说明玄门的传承跟你是有缘的。”
杨路长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内圈那些古老的刻痕在指腹下像某种等待了两个千年的心跳。然后他开口,语气比他以为的还要平静。
“我一个会计,四十三岁,大专学历,两个孩子的爹。吕老,你们这个传承,是不是也太不挑人了。”
吕明德脸上的皱纹忽然扯成了一个笑容,很像自嘲,又很像某种看穿一切的坦荡。
“我二十二岁接玄门的法器,死活激活不了。从那年到现在,六十七岁,四十五年,一事无成。刘老爷子等了一辈子,也找不到能激活它的人。你以为这传承是挑人的?”他慢慢地摇了摇头,“是它挑你。而且它等了很多人——等了一代又一代,才等到你。”
杨路长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那条在医院里被铁栏杆硌出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道若隐若现的纹路,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像一条被重新疏通过的河道。以前他以为这是握笔握出来的职业病,现在他不确定了。
“三楼这枚铜钱,也是玄门的东西?”
吕明德点了点头:“青铜五铢,刘老爷子年轻时候的随身法器。灵韵快散了,被协会当普通古钱收来展。你既然能感应到它的灵韵,说明你的感知天赋比我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杨路长在脑子里把刚才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玄门已散,法器等有缘人,有一个遗孤在罗花班上。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绕不开这件事。
“吕老。那孩子的事,我回去之后会找机会了解。”他把两手在裤兜里,用了一个普通中年人在菜市场闲聊时的站姿,“不过这事急不来。我总不能去跟我老婆说——罗花,你班上那个刘子豪,他爷爷是玄门掌门,我是新来的继承人,我现在要带你学生去修仙。那我老婆不把我送回精神病院才有鬼。”
吕明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悠长的追忆。
“刘老爷子走的那天,我在他床前守夜。他最后说了一句——”
老头忽然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他转过头,目光慢慢地扫过整个展厅。
杨路长也感觉到了。
他的神识在八十米的边界线上捕捉到了一种微弱的异常。不是灵光,不是真气,而是一种非常低沉的嗡鸣,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口铜钟,声音还没有传过来,但震动已经沿着地面爬到了他的脚底。
展厅里其他人的闲聊声忽然顿了顿,似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旋即又各自恢复了交谈。方医生在二楼跟人聊着天,穿旗袍的礼仪小姐在一楼给人倒茶,保安在门口刷手机。一切正常。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非常远的地方,刚刚经过。
吕明德收回目光,脸上的皱纹重新堆叠成平常那种慈和中带着点狡猾的样子。他没有再提刘老爷子的遗言,而是换了一个完全不相的话题。
“交流会开始有自助餐,协会伙食不错,别给我剩。吃完了去三楼休息室待一会儿,沈会长想见见你。”
杨路长没有追问遗言的内容。他知道有些事情老头现在不想说,问也白问。但他更知道自己今晚不可能真的只是来吃自助餐的。
两个小时后,他坐在协会三楼的休息室里,面前是一杯凉了的龙井茶。沈会长还没到。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叶的影子打在窗玻璃上,像一个缓慢翻页的册页本。杨路长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扳指,脑子里还在重复咀嚼吕明德刚才未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在病床上第一次知道修行世界存在的时候,只是欣喜于自己“能打十个”。在旧货市场拿到扳指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捡了个漏。但现在事情已经明显超出了捡漏的范畴——他接过的不是一个值钱的古董,是一整个散了架的传承。
而这份传承,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散了、破了、后继无人、只剩一个小学四年级的男孩和一堆不知流落在哪里的法器。还有刚才那个不知来源的低频震动,像是某种预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沈会长,而是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女人,大概三十出头,身量修长,五官线条利落分明,手里端着一个很薄的平板电脑。
杨路长认出了她的声音。
“杨先生,抱歉让您久等。”对方把平板放在桌上,伸出手的姿态带着一种常年跟人有礼有节地谈判的习惯,“我叫沈月如,沈会长是我父亲。他今晚临时有事来不了,委托我跟您见一面。”
杨路长站起身握了一下她的手。就在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杨路长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女人的体内,有气。不是吕明德那种收放自如的隐匿。青涩、激荡、尚未完全驯服,但毫无疑问,是真气。
沈月如显然也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她的手指很轻地颤了一颤,很快收回去,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迟疑了片刻,她把原本拿在手里的会议资料推到一旁,重新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杨先生,你是什么境界?”
杨路长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这双刚洗完菜还没透的手。
“真要说的话——会炒蛋炒饭算不算?”
沈月如没有笑。她靠在椅背上,用那双审视过无数商业对手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语气不是人的职业腔,而是某种在面对自己人时才肯卸下防备的坦率。
“我爸说吕老今晚带来的人,是我该见的人。我本来以为是个收藏圈的老前辈,没想到——”她停顿了一下,“你的气感比我见过的任何炼气期都要纯粹。”
杨路长不知道“纯粹”在修行圈是什么级别的评价,但对方既然开了口,他也不打算继续装傻。他重新坐了下来,用拇指习惯性地转了转扳指。
“沈小姐,我说实话。我打通任督二脉也就上周的事,到现在为止对整个圈子的了解仅限于吕老今晚跟我说的几句话。境界、门派、规矩——我一概不知。你要问我现在最关心什么,我最关心的是那个汉代铜钱还卖不卖。看着灵韵快散了,放在展柜里怪可惜的。”
沈月如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以一种杨路长没有预料到的柔和声音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刘爷爷生前最后几年,是我在照顾。”
杨路长手上的扳指微微轻颤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动的,是扳指内部那团古老的灵韵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行跳了一下——像一个沉睡的人忽然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
沈月如也看见了那一下微弱的荧光。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着红。
“他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两个字。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