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802的窗帘被拨开了一条缝。
夏晚晚的半张脸藏在布料后面,目光越过十八层楼,落在小区门口。
她看到了全部。
夏小龙被两个保安按在花坛沿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三个跟班早跑没影了。
然后警车来了。
那个穿制服的中年警察走下来,冷着脸问了几句话,夏小龙就被架着塞进了车门。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还在嚎。
夏晚晚死死攥着窗帘边缘。
眼泪无声滑落,砸在窗台上。
她没有惊慌,没有冲下楼求情,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帘后面,看着警车载着她弟弟消失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
红蓝灯光闪了两下就灭了。
太阳照常照着翡翠半岛的绿化带。
楼下的保安大叔弯腰捡起地上的口香糖,满脸嫌弃地丢进垃圾桶,然后双手背在身后继续站岗。
夏晚晚把窗帘放下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腿上,整个人安静得一动不动。
从小到大,夏家只要出事,背锅的永远是她。
夏小龙在学校打架,是她去给老师赔不是。
夏德贵的建材店周转不开,是她把打工的工资一分不留地交出去。
弟弟要买电动车,她把攒了三个月的钱转了过去。
每一次,她妈在电话里的开场白都一样。
“晚晚啊,你弟弟还小。”
二十四岁了,还小。
可她但凡敢忤逆一点,立刻就是一通臭骂。
夏晚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有个人直接挡在了她前面,把她弟弟的嚎叫、她爸的贪婪、那些张牙舞爪的威胁,全都拦在了另一边。
她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下楼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夏晚晚拿出手机,打开林辰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她昨晚发的那个“好”。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林辰,谢谢你帮我处理了我弟的事,真的很感谢你,我知道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看了两遍,删掉。
太生分了。
重新打。
“你还好吧?”
又删掉。
她算什么身份,关心这些嘛?他有女朋友。
她又打了一行。
“你今天一定很累了,记得早点休息。”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秒。
你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删掉。
聊天框空空荡荡的。
夏晚晚盯着屏幕看了快两分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
她打了一个句号。
“。”
发送。
就一个标点符号。
她盯着那个孤零零的黑点,心跳越来越快。
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谁会发一个句号啊?
1801的沙发上,林辰正被苏柚箍着手臂。
电视里放着明星恋爱真人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苏柚埋在他怀里看电视,没注意。
林辰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手机。
聊天记录里,夏晚晚发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看。
三年了,他太了解这个女人拧巴到骨子里的性格。明明想说的话能写满三屏,打出来的永远只有“好的”“谢谢”“没事”。
今天直接发标点。
林辰用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三个字。
“别多想。”
发出去。
1802的床上,夏晚晚把手机贴在口。
屏幕的微光透过指缝,照在她的下巴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翻了个身,她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手掌盖上小腹,指尖轻轻按了按。
“宝宝,你爸...真的靠得住。”
...
夏小龙进了派出所。
行政拘留七天。
理由:寻衅滋事,扰乱居民小区公共秩序。
消息传回夏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夏德贵正蹲在建材店门口抽烟,烟刚叼进嘴里还没点着,手机来了一条短信。
派出所的通知,写得巴巴的。
刚看两眼,夏德贵的手发抖了。
他以为林辰真的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了。昨晚电话里那些发票号码、金额、数量,每一个数字都踩在他心尖子上。
烟从嘴唇上掉下来,碎火星溅在人字拖上,烫得他一哆嗦。
他摸出手机就拨林辰的号。
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被拉黑了。
连打三遍,全是忙音。
夏德贵攥着手机站起来,在建材店门口转了两圈,突然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展示架。
几块瓷砖样品哐当摔了一地。
“这个狗东西...”
骂了两句,他忽然反应过来,还有一条路。
夏晚晚。
他翻出女儿的号码拨了过去。
1802的卧室里,手机铃声在床头柜上炸响。
夏晚晚正在翻一本从客厅书架上找到的孕期营养指南,被铃声吓了一跳。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爸爸。
两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配着系统默认的铃声。
夏晚晚的身体绷紧了。
从十五岁打工补贴家用起,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就只意味着要钱。
要么是“你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有”,要么是“你弟弟学费差两千”,要么是“你妈住院了,还不赶紧回来”。
铃声响了第二遍。
夏晚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住手机两端,死死地按着。
以前她会在第一声响的时候就接起来,声音小小的,低眉顺眼,不管对面说什么都会答应。
因为不答应的后果她承受不起。
把她的东西从房间里扔出来堆在院子里,当着邻居的面骂她不孝。
她怕丢人,更怕那个家里唯一还会对她笑一笑的妈妈,因为她的“不听话”被爸爸迁怒。
铃声响了第三遍。
夏晚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在“接听”和“拒绝”两个键之间来回移动。
她想起了下午的事。
窗帘缝里看到的那一幕,夏小龙被塞进警车,嚎叫声隔着十八层楼都听得到。
又想起了林辰。
那件被撕裂的白衬衫,还有他蹲在面前说“我来平”时的眼神。
肚子里像是轻轻牵了一下。
可能是错觉,才七周,太早了。
但那个感觉真实得让她手指一顿。
铃声响到第四遍的时候,夏晚晚按下了红色的键。
拒接。
屏幕暗了一秒,又亮了。
夏德贵又打过来了。
她再次拒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夏晚晚咬了咬唇,手指按住那个名字往左滑。
“拉黑该联系人?”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