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宁烬燃是被热醒的。
一米二的床上挤了两个,被子只有一条,戚枕睡觉又不老实,睡到半夜整个人贴了过来。宁烬燃醒来的时候,戚枕的胳膊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呼吸均匀,睡得跟死了一样。
他躺了三十秒,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把戚枕吵醒,两个人四目相对,那场面他处理不了。
他轻轻把戚枕的胳膊从腰上抬起来,塞回被子底下,然后翻身下床。动作很轻,但床垫还是响了一声。戚枕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没醒。
宁烬燃站在床边,看着戚枕的睡相。
头发乱成一团,刘海搭在额前,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被子只盖到口,锁骨露在外面。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宁烬燃看了三秒钟,转身进了浴室。
冷水洗了把脸,脑子清醒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嘴角的痂掉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左眼下面的淤青也消了,只剩一点点黄绿色。白T恤皱巴巴的,领口被扯大了,露出锁骨。
他拍了拍脸,出了浴室。
戚枕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头发还是乱的,眼神有点茫然。他看见宁烬燃从浴室出来,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T恤领口也歪了,锁骨露得比宁烬燃还多。
他不动声色地把领口拉正了。
“你起这么早。”戚枕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四点半,生物钟。”
“你去哪?”
“回店里。今天要开店。”
“今天还开店?”戚枕的眉头皱起来了,“你昨晚刚挖了一份能扳倒副局长的证据出来,今天你还要开店?”
“不开店我什么?坐在家里等人来找我?”
戚枕没说话。
“开店,正常营业,该嘛嘛。”宁烬燃把背包拿起来,递给戚枕,“这是你的。你今天去省厅,把东西交了。”
戚枕接过背包,抱在怀里。
“你一个人回店里,安全吗?”
“我有定位器。”宁烬燃指了指白T恤的下摆,缝在里面的定位器还在,“你随时能看到我在哪。”
“我不是说定位器。我是说何必。还有那个手上有纹身的人。”
“他们现在不会动我。”宁烬燃说,“他们想要的东西在你手里了,不在我身上了。动我没用。”
戚枕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送你去店里。”戚枕说。
“你不用送——”
“我送你去店里。”戚枕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宁烬燃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洗漱完,出了门。天还没亮,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戚枕走在前面,宁烬燃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
上车,发动,暖风。
路上没什么车,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戚枕开得不快,宁烬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戚枕。”
“嗯。”
“你交完材料,省厅的人肯定会问你。你就说这些东西是你自己找到的,跟我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是警察,你找到的材料,程序上没问题。我是个平民,我拿到的材料,他们可能要查来源,要走很多流程,浪费时间。”
戚枕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他们查到你在查老周案?”
“我怕他们查到赵胜利死的那天晚上我从他身上拿了东西。”宁烬燃说,“那件事要是翻出来,我可能会有麻烦。”
“你不是把钥匙交给警方了吗?”
“交了。但我是在拿了之后才交的,中间有时间差。”宁烬燃说,“这个时间差,如果有人想拿来做文章,可以告我破坏证物。”
戚枕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不会有人知道的。”他说。
“你是说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是。”
“赵卫国也知道。”宁烬燃说,“何必也知道。那个手上有纹身的人也知道。”
戚枕没接话。
车子拐进新风村的巷口,停在辣子鸡门口。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线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张没洗出来的老照片。
宁烬燃下了车,开了卷帘门。店里还是老样子,六张桌子,红凳子,墙上手写菜单。他走到后厨,打开冰箱,不锈钢盆还在,假钥匙还在。
他把盆拿出来,看了看那把假钥匙。钥匙柄上的裂纹还在,老吴封的胶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定位器不见了。
何必拿走的。
他把盆放回冰箱,转身出来。
戚枕站在门口,抱着背包,看着他。
“你几点去省厅?”宁烬燃问。
“等他们上班。”
“那你还在这儿站着?”
戚枕没回答。他走进店里,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装着证据的塑料袋,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
“我走了。”他说。
“嗯。”
戚枕拎着背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宁烬燃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宁烬燃从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担心、紧张、不舍,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注意安全。”戚枕说。
“你也是。”
戚枕走了。
黑色SUV开出去,引擎声从巷口渐渐远去。
宁烬燃站在店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店里。
他开始备菜。
鸡块腌上,鱼片浆上,葱姜蒜切好,辣椒和花椒按比例配好。灶台擦净,锅铲挂好,抹布拧搭在水龙头上。
一切跟每天一样。
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
今天,戚枕去省厅了。
今天,赵卫国可能会知道有人在查他。
今天,那把悬了十五年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宁烬燃把灶火打开,热锅,倒油。油温上来之后,他放了一把辣椒进去,辣椒在热油里炸开,香气冲鼻子。
他炒了一锅辣子鸡,装盘,放在桌上。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点了支烟,看着巷口。
他在等。
不是等何必,不是等那个手上有纹身的人。
他在等戚枕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