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戚枕是被电话叫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他才摸到,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凌晨一点四十分。来电显示是队里的号码。
“戚队,城南新风村出了个命案。”电话那头是小陈,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对讲机的沙沙声,“死者男性,四十岁左右,被人抹了脖子。我们刚到。”
戚枕已经坐起来了。他从不在床上赖着接工作电话,这是入警第一年就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带他的师兄说:“接警就是接命,你多躺一秒,现场就少一分。”
师兄叫宁烬燃。
他已经两年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先封现场,我二十分钟到。”戚枕说完挂断,掀被子下床。
他住的是警队宿舍,一间十五平的单身公寓,东西少得不像住了三年的人。衣柜里清一色的深色衬衫,鞋柜上只有皮鞋和作训鞋,桌上没有任何多余摆件。唯一称得上私人物品的,是床头柜抽屉里的一包牛肉——某家老字号的手撕风牦牛肉,保质期只有四十五天,但他每次都在过期前换一包新的,从来不扔。
这个习惯保持了七年。
他换好衣服出门,黑色的SUV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得很快。城南新风村在市区边缘,从警队过去要穿过半个城。凌晨的街道没什么车,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嗖地过去。
戚枕开车的时候几乎不想事情。这是他从警以来磨出来的本事——把情绪和杂念都锁在一个盒子里,等忙完了再打开。有人觉得他冷血,有人说他心理素质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盒子已经快满了。
快到新风村的时候,巷口已经拉了警戒带。两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转。小陈站在警戒带旁边,看见他的车就快步走过来。
“戚队,死者倒在第13号门面门口,身份还没核实。巷子里没路灯,我们用手电扫了一遍,没发现凶器。”
“目击者呢?”
“有个开出租的经过巷口,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跑出来,浑身是血,往南边跑了。他报了警,没敢追。”
戚枕点点头,弯腰钻过警戒带。
新风村他来过,不是来办案,是来吃饭。那是三个月前的事,队里有人推荐说巷子中段有家辣子鸡做得特别好,他当时没说去还是不去,但下班后车就开到了这里。
他坐在那家店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辣子鸡、一碗米饭。
菜端上来的时候他认出了那只盘子——白色瓷盘,边缘缺了一个小口。跟五年前宁烬燃宿舍里用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他吃了二十分钟,没抬头。
走的时候扫码付钱,收款方头像是一个颠勺的卡通图案,昵称叫“宁老板”。
他没点关注,但那个页面他截了图。
“戚队。”小陈在前面喊了一声,手电光照在地上一个黑影上,“就是这儿。”
戚枕蹲下去。
死者侧卧在水泥地上,眼睛半睁,颈部有一道很深的切口,血已经流了大片,在低洼处汇成一小洼,映着头顶电线的影子。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一刀毙命,刀口从左到右,下手的人要么是左撇子,要么是从背后锁喉时右手反握的。
他在脑子里迅速分析着,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开,往四周扫了一圈。
然后他僵住了。
死者倒下的位置,正对着第13号门面的卷帘门。
门头上亮着三个字:辣子鸡。
灯箱坏了两个字,他知道。原来应该是五个字:辣子鸡饭馆。
这是宁烬燃的店。
戚枕站起来,视线落在卷帘门上。门关着,严严实实的,但他总觉得里面有人在看着他。
“店主联系了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还没,卷帘门是关的,可能不在家。”小陈翻了翻笔记本,“这个店面登记的是一个姓宁的,电话打了没人接。”
戚枕伸手摸了摸卷帘门。铁皮冰凉,但手感不对——不是凉的,有一点点温度。像是刚刚从里面被什么东西贴过。
他脑子里那个锁着盒子的盖子,被掀开了一条缝。
“查一下这个宁老板的住址,就在这附近。”戚枕说,“我过去看看。”
小陈愣了一下:“戚队,我跟你一块儿?”
“不用,你在这儿盯着现场。”
他说完就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知道宁烬燃住在哪里。
这件事说起来很奇怪。宁烬燃搬到这里一年多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具体地址,他的外卖收货地址只写到“新风村13号店面自提”。但戚枕知道,因为他有一次跟了宁烬燃三站路——不是跟踪,是下班顺路,真的顺路,从他宿舍到新风村只多绕了四公里。
他在巷子最深处那栋自建房的楼下停住。
这栋楼一共五层,每层隔了四间出租屋。楼道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满是灰尘的楼梯扶手上。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
戚枕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第一下,没人应。
第二下,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了一脚。
第三下敲到一半,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宁烬燃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得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但眼神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嘴角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口子,左眼下方有一小块淤青。
他看着戚枕,眼皮都没动一下。
戚枕看着他,心跳已经到嗓子眼了,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戚枕听见宁烬燃轻轻笑了一声。
“戚队。”宁烬燃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大半夜的,来我这破地方搞慰问演出?”
戚枕没接这个茬。他的目光落在宁烬燃嘴角的伤口上,然后移到手上的伤疤,最后回到宁烬燃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五年前,这双眼睛在案发现场扫一遍就能锁定嫌疑人;在训练场上翻过障碍物冲他喊“快点,跟不上了”;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盯着卷宗,直到他端着两碗泡面推门进来。
“你楼下出了命案。”戚枕说。
“我知道。”
“死者倒在你店门口。”
“嗯。”
“你听见什么了?”
宁烬燃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歪着头看他。这个姿势让戚枕想起以前在警队的时候,宁烬燃每次把他训完都是这个姿势,等着他认错。
“戚枕,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宁烬燃说,“我已经不是你们系统的人了。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谁来吃饭谁路过,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戚枕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往下坠了一下,“他的血淌到你店门口了。”
宁烬燃眯了一下眼。
就这一下,戚枕知道自己说对了。宁烬燃不会不管这种事,哪怕他现在是个厨子。他骨子里那个刑侦天才的本能没死,只是在装死。
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没看见。”宁烬燃说,“听见有人在巷子里跑,声音往南边去了。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躺那儿了。”
“几点?”
“一点过十分,大概。”
戚枕在心里对了一下时间——出租车司机报警是一点二十,死者死亡时间法医初步判断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对得上。
“你看到他长什么样了吗?”戚枕问。
“没。”宁烬燃顿了一下,“但我听见他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了。金属的,在地上弹了两下。”
戚枕立刻记下了这个信息。
“还有什么?”
宁烬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真心的,是那种“我跟你客套一下你别当真”的笑。
“戚队,”宁烬燃叫他,“你这样站在我门口问话,算正式笔录吗?要不要我换个衣服跟你走一趟?”
戚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知道宁烬燃在刺他。以前就是这样,宁烬燃不高兴的时候就阴阳怪气,偏偏他嘴笨,回不了嘴,每次都是闷着头受着。
“不用。”戚枕说,“明天上午十点,你自己来队里做个笔录。”
“行。”宁烬燃脆地答应了,然后作势要关门。
戚枕伸手挡了一下门。
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戚枕感觉到宁烬燃的呼吸很近,就在他面前二十公分的地方。
他的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
“你嘴角的伤,谁打的?”他问。
这个问题他三年前就想问了。那时候他在街上碰见宁烬燃,宁烬燃手上缠着纱布,他问了一句“怎么了”,宁烬燃说“切菜切的”,他就没再问了。
他后悔了三年。
“跟隔壁卖烧烤的打了一架。”宁烬燃说,“他觉得我家的辣子比他家正,不服。”
戚枕:“……”
“还有事吗,戚队?”宁烬燃的声音带着笑,“没事我回去睡了,明天还得开店。”
戚枕松开了手。
宁烬燃关上门之前,忽然又说了一句:“戚枕。”
“嗯。”
“你瘦了。”
门关上了。
戚枕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下楼。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出了楼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瘦了吗?
他没注意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宁烬燃注意到了。
戚枕快步走回现场。法医已经到了,正在做初步勘查。小陈看见他过来,快步迎上来:“戚队,房东找到了,说这个店面是一个姓宁的年轻人租的,租了一年半,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房东说这人以前好像是警察的,后来不了。”
“嗯。”戚枕应了一声。
“还有,我们去查了周边的监控,这条巷子没有公共摄像头,但巷口那个五金店自己装了一个,刚好能拍到巷口这一段。”
“调出来。”
戚枕走到警戒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辣子鸡的灯箱还亮着,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宁烬燃说他已经不是系统的人了。
但戚枕知道,这个案子,宁烬燃一定会手。
因为那个死者倒在他店门口。
因为那个死者临死前,可能是去找他的。
因为戚枕在来的路上扫了一眼死者露出口袋的东西——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单,上面的地址是“辣子鸡饭馆”,备注写的是“老板亲启”。
他没告诉宁烬燃这件事。
至少不是现在。
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个问题:一个被抹了脖子的男人,凌晨一点,浑身是血,为什么要去找一个开了五年饭馆的前刑警?
回到车上,戚枕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截屏,收款方头像是一个颠勺的卡通人物,昵称“宁老板”。
他看了三秒钟,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发动车子,去调监控。
他什么都没跟宁烬燃说。
但那个锁着情绪的盒子,盖子已经盖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