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9:01  ·  所属小说:全城通缉心动

上午十点,店里来了第一桌客人。

两个年轻女孩,穿得很时髦,跟这条巷子格格不入。一个染了粉色的头发,一个背着相机,进来就开始拍照,拍墙上的手写菜单,拍桌上的红凳子,拍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铁锅。

“老板,你家辣子鸡能拍照吗?”粉头发的女孩问。

“能。”宁烬燃头也没抬。

“我们能发抖音吗?”

“能。”

两个女孩点了两份辣子鸡,两碗米饭,然后开始满店转悠拍照。相机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

戚枕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口,里面是浅蓝色衬衫。不认识的人看了,会觉得这是个在等饭吃的普通客人,最多觉得这人长得有点太周正了。

但宁烬燃知道,戚枕的姿势从来不是“等饭吃”的姿势。他的重心微微前倾,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搭在右膝上——这个姿势方便随时站起来。这是标准的待命姿势,他在重案队学会的,教他的人就是宁烬燃。

粉头发的女孩端着相机走到门口,对着戚枕拍了一张。

“不好意思,这张我可以发吗?拍得特别好。”

戚枕看了宁烬燃一眼。

宁烬燃在后厨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没听到。

“可以。”戚枕说。

“谢谢!你长得好像那个演员,就那个……那个谁……”

“不用客气。”戚枕转回去,继续看着巷子。

粉头发的女孩端着相机回到座位上,跟同伴凑在一起看照片,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戚枕那边瞟一眼。

辣子鸡端上去的时候,两个女孩同时发出了惊叹。

“这也太香了吧!”

“老板你这个辣椒是哪里买的啊?”

“自己种的。”宁烬燃说。

“真的假的?”

“假的。”

两个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成一团。

宁烬燃回到后厨,把围裙解下来,洗了手。他从冰箱里拿出那个不锈钢盆,看了一眼。假钥匙还在。保鲜膜完好无损。他把盆放回去,关好冰箱门,走到门口。

戚枕没看他,但他的身体微微往宁烬燃这边倾斜了一点点。

“还没来。”戚枕说。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

宁烬燃看了他一眼。戚枕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说“我紧张”,那就是真的紧张。戚枕从来不说假话,连“我很好”这种客套话都说不出口。

“不用紧张。”宁烬燃说,“他来了最好,不来也没关系。”

“有关系。”戚枕说,“他来了,我们就能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不来,我们就一直等着。”

宁烬燃没接话。戚枕说得对。等,是最被动的。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你只能在这儿坐着,看着巷口,等那个可能来的人。

这种感觉,跟当年在重案队蹲守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和戚枕经常一起蹲守。最长的一次是四十八小时,在一辆破面包车里,两个人轮流睡,轮流盯着目标人物的窗户。四十八小时之后,目标人物终于出来了,他们跟上去,在一个十字路口把人按住了。那次之后戚枕腰疼了一个星期,他给戚枕买了一个腰靠,戚枕用了三年,直到那个腰靠的填充物全都塌了。

“你那个腰靠还用吗?”宁烬燃忽然问。

戚枕愣了一下。“什么腰靠?”

“以前蹲守的时候你腰疼,我给你买了一个黑色的腰靠。”

戚枕沉默了一会儿。

“用。还在车上。”

宁烬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腰靠买了四年了。四年前的腰靠,还在用。里面的填充物应该早就塌了,可能只剩一层布了。

“该换一个了。”宁烬燃说。

“不用,还能用。”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宁烬燃抬起头,看见三个穿制服的人从巷口走进来。走在前面的是小陈,后面跟着两个辅警。

戚枕站起来。

小陈走到店门口,先看了宁烬燃一眼,然后对戚枕说:“戚队,市局来了电话,下午两点有个紧急会议,要求大队长必须参加。”

“什么会?”

“没说,只说紧急。”

戚枕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从新风村到市局,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来回加上开会的时间,至少三个小时。

“你帮我请假。”

“请过了,说不行。”小陈面露难色,“说是局长主持的,所有人必须到。”

戚枕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宁烬燃。

“我三点之前回来。”他说。

“你不用回来。”

“我会回来。”戚枕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转向小陈,“你留在这儿,帮宁老板盯着店。任何人进来说不清楚来意的,直接拦。”

“是。”

戚枕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宁烬燃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宁烬燃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上有一颗扣子没有系到最上面——这是极少见的情况,戚枕的扣子从来都是系到最上面那颗的。

“你别一个人行动。”戚枕压低声音,“有什么事,等我在的时候再说。”

“知道了。”

“你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戚枕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黑色SUV开出去,引擎声从巷口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小陈搬了把椅子,坐在戚枕刚才坐的位置。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笔夹在耳朵上,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但他不停地看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刷一下。

宁烬燃回到后厨,继续备菜。他切了几葱,忽然停下来。

市局的紧急会议。

今天上午戚枕请假了,市局没有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开会。戚枕刚走不到十分钟,小陈就来了,说下午两点有紧急会议。小陈是戚枕的直属下级,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但时间太巧了。巧得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有人不想让戚枕在这里。

宁烬燃把葱段放进碗里,洗了手,走到门口。

“小陈。”

“嗯?”小陈抬起头。

“下午那个会,谁通知的?”

“市局办公室,打电话到队里的。”

“几点打的?”

“九点四十左右。”

九点四十。那个时候老吴刚走,戚枕还在店里。他们没打戚枕的手机,而是打到了队里的座机。为什么?因为打戚枕的手机,戚枕可能会说“我知道了,你帮我请假”。但打到队里的座机,接电话的人会按照程序上报,最后会变成一个“必须参加”的指令。

宁烬燃在脑子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觉得自己的疑心病太重了。但他转念一想——过刑侦的人,疑心病不重才不正常。

“小陈,你认识何必吗?”

“何必?谁啊?”

“一个警察,边防转过来的,这两天在帮戚队做事。”

小陈想了想,摇头。“没见过。戚队没跟我提过。”

宁烬燃点点头,回到后厨。

何必是戚枕临时找来的人。戚枕认识他,但队里的人不认识他。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很多外聘的临时人员都是这样,不经过队里的正式编制。

但何必给他发的那些消息,语气有些不太对。

宁烬燃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何必昨晚发的消息。“戚队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先过来看看。”这条消息是在戚枕到达之前发的。也就是说,何必先到了,戚枕后到的。但戚枕到的时候,何必已经走了。

戚枕和何必,昨晚没有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宁烬燃只听过何必的一面之词——何必说戚枕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来帮忙。他没见过戚枕给何必打的通话记录,没见过任何书面文件,没有任何第三方可以证实何必说的话。

宁烬燃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门口,看了看对面的空楼。

二楼的窗户还是黑的。

上午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这种感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消失过。

中午十一点半,店里陆续来了客人。

三个工地的工人,两个快递员,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六张桌子坐满了,宁烬燃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小陈不会炒菜,只能在门口帮忙招呼客人,端盘子倒水,做得磕磕绊绊的。

忙到十二点半,客人才慢慢散了。

宁烬燃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净,从冰箱里拿出不锈钢盆看了一眼。假钥匙还在。保鲜膜完好。

他重新把盆放回去,靠在灶台边上喘了口气。

手机震了。

何必的消息:“宁老板,吃了吗?”

宁烬燃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何必知道他的手机号。但昨天何必给他的那张纸条,已经被他撕碎扔进垃圾桶了。他并没有把手机号告诉过何必——何必是从戚枕那里拿到的号码,这很正常。

但何必发消息的方式,让宁烬燃觉得不太对。

一个不熟的人,发“吃了吗”,要么是关系已经很好了,要么是没话找话。他跟何必的关系,显然不属于前者。

宁烬燃回了两个字:“吃了。”

何必很快又发了一条:“我在附近,有事随时叫我。”

宁烬燃没回。

他把何必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昨天下午的第一条消息开始看。何必的语气、用词、标点符号,他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何必给他发的消息,句末都没有标点符号。

“戚队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先过来看看”“我在附近马上到”“宁老板吃了吗”“我在附近有事随时叫我”

没有句号,没有问号。

但昨天何必在店里跟他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每句话的结尾都有明确的语气。不是那种不说标点符号的人。

一个人打字和说话的习惯通常是统一的。如果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有明确的语气,打字的时候却总是省略标点符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打字的时候在刻意控制什么。

宁烬燃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重新拼了一遍。

何必是戚枕临时找来的人。何必说戚枕上午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来帮忙。但何必到店里的时候,说的是“戚队让我来你这边看看,说是有人闯进来了”。他用了“看看”这个词,而不是“保护”。戚枕的原话应该是“保护”,而不是“看看”。

因为戚枕在电话里跟他说的是:“你现在马上离开店里,来我这儿。”

那是戚枕的原话。戚枕当时说的是“来我这儿”,不是“有人来保护你”。

所以,何必说的“戚队让我来你这边看看”,这个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宁烬燃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戚枕发了一条消息。

“你昨天几点给何必打的电话?”

戚枕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什么何必?”

宁烬燃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戚枕问“什么何必”。

他不知道何必是谁。

宁烬燃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迅速打字:“你没派一个人来我店里?姓何,边防转业的,脸上有道疤。”

这次戚枕回得更快,几乎是秒回:“没有。我没派过任何人去你那里。”

宁烬燃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何必不是戚枕派来的。

何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他叫什么名字,不一定。他是不是警察,不一定。他是谁派来的,不一定。他为什么要接近宁烬燃,不一定。

唯一确定的是,他已经来过店里两次,见过宁烬燃,见过假钥匙,知道钥匙放在冰箱里,知道宁烬燃在查老周案。

宁烬燃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对面的空楼,二楼的窗户还是黑的。五金店的老刘在门口吃盒饭,隔壁的烧烤摊还没出摊,巷口的光线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何必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宁烬燃回到后厨,打开冰箱,拿出那个不锈钢盆。保鲜膜完好,假钥匙还在。但他把盆翻过来的时候,看到盆底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盆底朝下放着,那道划痕在底部边缘,不把盆翻过来本看不到。

有人打开过保鲜膜,拿走了钥匙,然后又放回去了。

宁烬燃把假钥匙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钥匙柄上老吴封胶的那个位置,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胶水了之后是硬的,不会自己裂开。这道裂纹是被人用硬物撬过的痕迹。

有人从钥匙里取出了定位器。

老吴说定位器的电池能用七十二小时。现在,它应该已经在某个垃圾桶里了。

宁烬燃把钥匙放回盆里,盖上保鲜膜,放回冰箱。

他的手很稳。

但他的手是凉的。

他拿起手机,给戚枕发了两个字:“回来。”

然后他走到门口,对小陈说:“小陈,你回队里吧。今天不营业了,我关店休息。”

小陈愣了一下:“戚队让我在这儿待着。”

“我跟他说了,你先回去。”

小陈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收拾了笔记本。“那行,宁哥,你自己注意安全。”

小陈走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宁烬燃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关了灯,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的缝隙后面。

跟昨晚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他知道何必有问题,而何必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这就是他的优势。

他在黑暗中坐着,眼睛贴着那道半米高的缝隙,看着巷子。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他在等两个人。

一个是拿了假钥匙又放回来的人。

一个是自称警察但本不是的人。

不管谁来,他都在这里。

辣子鸡的灯箱还亮着,在他头顶上方,把店门口一小块地面照成暖黄色。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

老周说:“小宁,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沉得住气,最大的缺点也是沉得住气。因为太沉得住气,别人觉得你不在乎。”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老周说的是破案,也是别的什么。

宁烬燃在黑暗中勾了一下嘴角,然后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盯着巷子。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阅读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