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枕到省厅的时候，刚过九点。
他把车停在门口，在车里坐了几分钟。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开口。省厅他来过很多次，开会、汇报、送材料，都是公事公办。今天也是公事公办，但今天这桩公事，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他拎着背包下了车，走进大厅。
值班的民警认识他，打了声招呼：“戚队，来开会？”
“找人。”
“找谁？”
“监察室，刘主任。”
民警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手里拎着个旧背包，跟他平时一身整齐的样子不太一样。戚枕没解释，登记了身份证，上了楼。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各种奖牌和照片，有领导视察的、有重大案件告破的、有先进集体表彰的。戚枕经过一张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照片上的人是赵卫国，穿着警服，前别着奖章，站在台上讲话。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
赵卫国还是他印象里的样子，和蔼的、稳重的、让人信任的。
戚枕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监察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刘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戚枕，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看着来人。
“小戚？你怎么来了？”
“刘主任，我有材料要交。”
“什么材料？”
戚枕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装证据的塑料袋。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按顺序摆在桌上——老周的手写记录、DNA比对报告、那份没有被批准的拘留申请、那张写着五个人名的名单、老周写给宁烬燃的信。
刘主任看着这些东西，老花镜后面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什么？”
“十五年前，城南连环人案的完整证据链，以及当年包庇真凶的内部人员名单。”
刘主任没说话。他拿起那份手写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名单的时候停了。
“这上面的名字，你核实过吗？”
“没有。这是我师父的遗物，我今天早上刚拿到。”
“你师父是谁？”
“周全德。十五年前城南连环人案的主办侦查员。他在准备上交这份材料的前一天，被炸死在自己的车里。”
刘主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材料，你从哪里拿到的？”
“城南站，废弃火车站后面的一条河沟里，埋了十五年。”
“谁告诉你在那里的？”
“我自己查到的。”
刘主任看着戚枕，目光很锐利。他不是在审戚枕，他是在评估——评估这些材料的可信度，评估戚枕的可信度，评估这件事的分量。
“小戚，你知道这份名单上的人是谁吗？”
“知道。”
“赵卫国，你们市局的副局长。你的顶头上司。”
“知道。”
“你知道把这个交上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刘主任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戚枕。
“你等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戚枕只听到了几个词：“对……现在……马上。”
挂了电话，他对戚枕说：“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有人来找你谈话。不管谁问你，你都说实话。”
“好。”
刘主任拿着那些材料出了门。办公室只剩下戚枕一个人，和桌上那个空了的旧背包。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走得很慢。
他拿出手机，想给宁烬燃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材料交了。”然后删了。又打了一行：“省厅的人在处理了。”又删了。
他最后发了一条：“在等。”
宁烬燃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但戚枕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神情严肃。男的四十来岁，女的三十出头，手里拿着笔记本。
“戚枕同志，我们是省厅督察室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好。”
“这些材料，是你一个人找到的？”
“是。”
“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戚枕顿了一下。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男的督察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跟周全德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父。我入警的时候，他带的我们。”
“他跟你说过这个案子的事吗？”
“没有。他死的时候我刚入警不到半年。”
“那你怎么知道去城南站找这些材料？”
戚枕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查了老周当年的办案记录，发现他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从城南站打的。我顺着这个线索查到的。”
“你在查老周案？”
“对。一直在查。”
“为什么？”
戚枕看着那个督察。为什么？因为宁烬燃在查。因为宁烬燃放不下。因为他自己也没放下。
“老周是我师父。”他说，“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督察又记了几笔。
“这些材料我们会核实。在核实期间，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你们市局的任何人。”
“明白。”
“赵卫国那边，我们会处理。”
“好。”
两个督察站起来，走了。男的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戚枕，你做了正确的事。但这个正确的事，可能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知道。”
门关上了。
戚枕坐在椅子上，又等了十分钟。刘主任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些材料，已经装进了新的档案袋。
“材料我们收了。你先回去，正常上班，什么都别说。省厅会派人下去调查。”
“什么时候？”
“今天。”
戚枕站起来，把旧背包拿起来。
“刘主任，那些材料里有一封信，是写给我师兄的。”
“我们知道。那封信我们复印了，原件会保留在案卷里。”
“他能拿回那封信吗？”
刘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戚，那些材料现在是证物。等案子查完，该还的都会还。”
戚枕点了点头，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警服，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
赵卫国。
戚枕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卫国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跟平时一样。
“小戚？你怎么来省厅了？”
戚枕的手攥紧了背包带子。
“开会。”
“什么会？”
“年终总结的会前协调。”
赵卫国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正好，我下午也要回去，你等我一起走？”
“好。”
赵卫国走了。
戚枕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警服笔挺，步伐稳健，跟所有副局长一样。
他拿出手机，给宁烬燃发了条消息：“我碰见赵卫国了。”
宁烬燃回得很快：“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
“跟他说什么了？”
“说我是来开会的。”
“他信吗？”
“不知道。”
宁烬燃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条：“你别一个人回去。跟省厅的人一起走。”
“好。”
戚枕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走廊的墙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地在飘。
他想起宁烬燃昨晚说的话。
“你可能会被调走，可能会被停职，可能会被开除。”
他知道。
但老周的信上写着：“好好活着。”
他活着。但他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戚枕站直了，往刘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他要等省厅的人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