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40:44  ·  所属小说:大梁弈

昭平三年,十月十六。

北境烽燧。

天刚亮,马匪头目刘黑七就站在烽燧顶上,黑着脸看着空荡荡的马圈。

四十七匹马,一匹不剩。

那些马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攒下的家当,有的是从边军那里偷来的,有的是从胡人手里抢来的,每一匹都是他的命子。现在全没了。

“老大,追不上啊……”一个马匪跑上来,气喘吁吁,“咱们的马全被偷了,兄弟们跑了两条腿,追出去五里地,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刘黑七一巴掌扇过去:“废物!让你们看好马圈,你们他娘的看的是个屁!”

那马匪捂着脸,不敢吭声。

刘黑七在烽燧顶上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昨晚那些人,你看清楚了吗?”

“没、没有。天太黑,只看到人影,看不清脸。但那些人的骑术不赖,牵马的动作也利索,不像是普通的村民。”

“废话。”刘黑七啐了一口,“普通村民敢来偷老子的马?是官府的人。”

“官府?王朗不是不管咱们吗?”

“王朗是废了。”刘黑七咬着牙,“现在平凉做主的是那个姓陈的郡丞。昨晚那出,十有八九是他的。”

“那……咱们怎么办?”

刘黑七看了看烽燧下面的兄弟们。四十三个弟兄,昨晚追马跑了几个,现在还剩下三十八个。刀有四十把,弓有十五张,箭有二百来支。粮食还能撑五天,水有井,不缺。

“怕什么?”刘黑七冷笑,“烽燧是石头砌的,他们打不进来。咱们有粮有水,耗得起。姓陈的要围,就让他围。等雍州那边的人到了,看谁耗得过谁。”

“老大,雍州那边……真的会来人?”

“会的。”刘黑七说,“刺史大人还指着咱们替他办事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他心里也没底。

王党那个人,用得着你的时候把你当宝,用不着的时候把你当草。他们这些马匪,说到底不过是王党手里的一把刀。刀用完了,是收回去还是扔了,全看王党心情。

但这话不能跟弟兄们说。

说了,人心就散了。

辰时,柳树屯。

陈昭在村口的一间空房子里设了临时指挥所。昨晚偷回来的四十七匹马拴在村后的树林里,由沈青鸾的人看着。六十名郡兵分三班,轮流监视烽燧的方向。

周老七从外面跑进来:“大人,烽燧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马匪在烽燧顶上竖了一面旗,上面写着字。”

“什么字?”

周老七挠了挠头:“我不识字……”

沈青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喝了一口,说:“写着‘陈昭小儿,有种来攻’。”

陈昭嘴角微微上扬。

“激将法。”他说,“想让我强攻。强攻的话,烽燧地势高,易守难攻,我的人至少要死一半。”

“那你不攻?”沈青鸾问。

“不攻。”陈昭说,“围。围到他饿死、渴死、或者自己走出来投降。”

“烽燧里有井,渴不死。”

“那就饿死他。”陈昭说,“粮食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后,他们就得吃马肉——但马已经被我们偷了。他们没有马肉可吃。”

沈青鸾想了想,忽然问:“如果他们投降,你打算怎么处置?”

“按大梁律,劫掠百姓、人放火,主犯斩首,从犯流放。”

“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昭看了她一眼:“你想替他们求情?”

“不是求情。”沈青鸾靠在门框上,“我是说,如果马匪里有被上梁山的人,比如活不下去的农民、被官府得走投无路的军户,你也要?”

陈昭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要先审。”他说,“审清楚每个人的底细。该的,该放的放,该用的——用。”

沈青鸾挑了挑眉:“你连马匪都想收编?”

“不是收编。”陈昭说,“是人尽其才。那些马匪里,有不少人是边军出身,骑射本事不差。如果能为我所用,比了强。”

“你就不怕他们反水?”

“怕。”陈昭说,“所以不会让他们单独行动。先用着,慢慢观察,信得过的留下,信不过的——该还是。”

沈青鸾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昭,你这个人,比王朗狠多了。”

“不是狠。”陈昭说,“是务实。”

当天下午,陈昭派了一个俘虏——昨晚抓到的那个马匪哨兵,被周老七敲晕后带了回来——去烽燧送信。

信上写着:

“刘黑七:你已被围,马匹尽失,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三之内,率众出降,可免一死。顽抗到底,鸡犬不留。平凉郡丞陈昭。”

刘黑七看完信,把信纸揉成一团,摔在送信人的脸上。

“回去告诉姓陈的,老子宁死不降!”

送信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昭听到回报,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天。”

当天夜里,烽燧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陈昭用望远镜观察,看到马匪们在烽燧下面的空地上生火做饭,炊烟袅袅,还有人大声唱歌,故意唱给柳树屯的人听。

“他们在示威。”周老七说。

“不,他们在虚张声势。”陈昭放下望远镜,“粮食有限,还这么浪费,说明他们心里慌了。唱歌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沈青鸾站在他身边,也看了看烽燧的方向。

“你猜他们能撑几天?”

“三天。”陈昭说,“最多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内讧。”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黑七不是个好首领。”陈昭说,“真正的好首领,昨晚马被偷的时候就应该带着人连夜突围,而不是缩在烽燧里等死。他犹豫了,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这种犹豫,会让手下人觉得他不行。”

沈青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陈昭不只是会打仗,更会看人。

昭平三年,十月十七。

围困的第二天。

马匪们没有再唱歌。炊烟也小了很多,显然是开始省着粮食了。

陈昭没有闲着。他派人去附近的村子借了几十把锄头和铁锹,让郡兵们在柳树屯通往烽燧的路上挖壕沟、设路障。

“这是做什么?”沈青鸾问。

“防止他们突围。”陈昭说,“就算他们没有马,步行突围也是有可能的。挖了壕沟,他们就跑不快。我们的弓箭手可以在壕沟后面射击,一个都跑不掉。”

沈青鸾看着那些郡兵挥汗如雨地挖土,忽然说:“你的人,跟几天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有精气神了。”沈青鸾说,“几天前,他们还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废物。现在,至少像个人样了。”

陈昭笑了笑。

“是人就需要被需要。”他说,“以前王朗不需要他们,所以他们废了。现在我需要他们,他们就会变强。”

沈青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无法反驳。

当天傍晚,烽燧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喊叫声。

陈昭拿起望远镜,看到烽燧下面的空地上,几个马匪正在打架。一群人围着看,刘黑七从烽燧里冲出来,一脚踹倒了打架的两个人,拔出刀来,对着人群吼了几句。

打架的人被拉开了,但气氛明显不对。

“内讧了。”陈昭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比我想的还快。”

“你要不要趁现在进攻?”沈青鸾问。

“不。”陈昭说,“让他们自己打。打得越凶,投降的时候就越老实。”

他转身走回屋里,继续批阅公文。

沈青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

不是因为他会人,而是因为他能忍住不人。

明明可以趁乱进攻,偏偏要等。这种耐心,比刀枪更让人胆寒。

昭平三年,十月十八。

围困的第三天。

天还没亮,烽燧方向就飘来了一面白旗。

陈昭站在柳树屯的高处,用望远镜看着那面白旗,沉默了片刻。

“周老七。”

“在!”

“带二十个人,去烽燧下面喊话。让他们放下武器,一个一个走出来。谁敢耍花样,就地射。”

“是!”

周老七带着二十名弓箭手,骑马来到烽燧下面,在距离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马匪的箭射不到他们,他们的箭能射到马匪。

“里面的人听着!”周老七扯开嗓子,“陈郡丞有令,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可免一死!谁敢耍花样,格勿论!”

烽燧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的马匪,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他身后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三十八个人,一个不少。

刘黑七最后一个走出来,没有举手,也没有拿武器,只是黑着脸,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死囚。

周老七让人把他们全部绑了,押回柳树屯。

陈昭坐在村口的大树下,面前摆着一张桌案,桌上放着纸笔和官印。沈青鸾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些马匪。

三十八个马匪被押到陈昭面前,一字排开,跪在地上。

陈昭扫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谁是头目?”

刘黑七抬起头:“老子是。”

陈昭看着他——满脸横肉,眼露凶光,即使在跪着的时候,腰板也挺得笔直。这是个狠角色。

“刘黑七,你是哪里人?”

“要要剐,随你便。别问那么多。”

陈昭没有生气,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念道:“刘黑七,本名刘勇,雍州人,昭平元年因人被通缉,逃至北境落草为寇。三年间劫掠商户十七次,人二十三口。按大梁律,斩立决。”

刘黑七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陈昭对他的底细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王党能保你?”陈昭放下纸,“王党连王朗都保不住,能保住你?”

刘黑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话。

陈昭转向其余的马匪,一个一个地念过去。每个人的名字、籍贯、罪行,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的是人犯,有的是逃兵,有的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有的是被官府得走投无路的军户。

三十八个人,念了整整半个时辰。

念完之后,陈昭放下名单,看着他们。

“按律,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该。”

马匪们跪在地上,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像是在等死。

“但是——”陈昭话锋一转,“本官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刘黑七猛地抬起头。

“刘黑七,斩立决,没有商量的余地。”陈昭说,“但其余的人,如果愿意戴罪立功,可以免死。条件是——编入郡兵,听从指挥,随叫随到。三年之内,如果表现良好,可以恢复平民身份。”

跪在地上的马匪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不我们?”一个年轻的马匪结结巴巴地问。

“你们很容易。”陈昭说,“一刀一个,不费什么力气。但了你们,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也活不过来。与其了你们,不如让你们用命来还债。”

他站起身,走到那些马匪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是天生的匪。你们是被的——被官府、被地主、被活不下去的子。这一点,我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理解不代表原谅。你们了人,就要还。怎么还?用你们的刀、你们的命、你们剩下的子,去保护那些比你们更弱的人。北边的胡人每年冬天都来抢,边军的将士每年都在死人。你们不是会打仗吗?去跟胡人打。死在战场上,比死在刑场上光彩。”

马匪们沉默了。

然后,一个年轻的马匪第一个磕头:“小人愿为陈郡丞效死!”

第二个、第三个……三十七个马匪齐刷刷地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土上,咚咚作响。

只有刘黑七没有磕头。

他跪在那里,脸色铁青,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陈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刘黑七,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黑七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说。

陈昭点了点头,对周老七说:“带下去,关押。明午时,平凉市口,斩首示众。”

“是!”

周老七带着两个郡兵,把刘黑七押了下去。

刘黑七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昭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一丝后悔。

但后悔也晚了。

当天晚上,柳树屯。

陈昭坐在村口的石碾上,面前是一碗粗茶和半个杂粮馒头。沈青鸾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茶。

“你今天那一招,够狠。”沈青鸾说,“了刘黑七,收编了三十七个马匪。那些人以后就是你的死士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给了他们第二条命。”沈青鸾说,“人这辈子,最难得的就是第二次机会。你给了他们,他们就会拿命来还。”

陈昭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沈青鸾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陈昭。”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些马匪是诈降呢?”

“想过。”陈昭说,“所以不会让他们单独行动。先拆散,编入不同的队伍,由老兵带着。观察三个月,有问题的清理掉,没问题的留下。”

沈青鸾点了点头:“你都想好了。”

“打仗靠的不是运气,是准备。”陈昭放下茶碗,“准备得越充分,胜算越大。”

沈青鸾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的话:“你成亲了吗?”

陈昭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她。

沈青鸾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有。”陈昭说。

“为什么?”

“没时间。”

沈青鸾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也是。”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这种人,大概也不会有人愿意嫁。”

陈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喝茶。

碗里的茶已经凉了。

但他觉得,今天的茶,格外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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