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火之后的第三天,平凉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两千五百石粮食化为灰烬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市面上的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有些囤粮的商户甚至挂出了“暂不售粮”的牌子。百姓们开始恐慌,生怕冬天没有粮食吃,纷纷涌到县衙门口,要求官府给个说法。
县令孙德海躲在县衙里不敢出门,只让衙役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粮仓失火,正在调查,请百姓静候佳音。”
这张告示非但没有安抚民心,反而火上浇油。百姓们围在县衙门口不肯散去,有人开始往里面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王朗等到了他想要的局面。
郡守府,后堂。
王朗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
“陈昭那边什么动静?”他问。
许安躬身答道:“回大人,陈昭这几天一直在城东的周记脚行,很少出门。据说他派人去了雍州买粮,但还没有消息。”
“买粮?”王朗冷笑,“他用什么买?他的俸禄一个月才多少银子?就算他掏空家底,也买不回五百石。”
“听说是赵他买的。”
王朗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赵四海?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让他买,看他能买多少。本官倒要看看,陈昭拿什么填这两千五百石的窟窿。”
许安犹豫了一下:“大人,万一他真的买到了呢?”
“买到了又怎样?”王朗放下茶盏,“粮仓失火,是他陈昭管辖区出了事,责任在他。就算他补上了粮食,那也是他‘亡羊补牢’,改变不了他‘’的事实。”
许安恍然大悟:“大人英明。”
“刺史大人那边,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刺史大人说,他已经上书朝廷,弹劾陈昭‘疏于防范,致官仓被焚’。弹劾的奏章走的是急递,估计再过五天就能到京城。”
王朗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天之后,朝廷的问责文书就会下来。到时候,陈昭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身。
“张奎那边呢?”王朗又问,“让他做的事,做了没有?”
许安摇了摇头:“张奎说,陈昭这几天没有去校场,一直待在城东,身边有周老七寸步不离,不好下手。”
“废物。”王朗冷哼一声,“让他继续盯着,找机会。实在不行,就等陈昭落职之后再动手。一个被罢官的人,死在路边也没人管。”
“是。”
王朗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姓韩的老东西,还在陈昭那里?”
“在。听说他一直在帮陈昭出谋划策。”
“一个被罢了官的御史,能出什么好主意?”王朗不屑地笑了笑,“不过是个快死的老狗罢了。等陈昭倒了,一并收拾。”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韩平章这条“老狗”,正磨着牙,准备咬他一口。
城东,周记脚行。
陈昭坐在院中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张平凉城的舆图。舆图上多了许多新的标记——红色的叉代表王朗的势力据点,绿色的圈代表已经被陈昭拉拢或控制的地方。
韩平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赵四海那边有消息了。”韩平章说,“雍州的粮商答应供粮,第一批一千石,明天就能运到平凉。第二批一千五百石,五天之内也能到。”
“价钱呢?”
“比市价高了一成。赵四海说,这是‘加急费’,粮商连夜调粮,要加钱。”
陈昭点了点头:“给他。五千两银子,够用了。”
韩平章在名单上划了一笔,又说:“赵四海还带了一个消息——王朗已经上书朝廷,弹劾你‘’,导致官仓被焚。弹劾的奏章五天之后到京城。”
陈昭抬起头,看着韩平章:“五天?”
“五天。”
“够了。”陈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五天时间,够我让他王朗自己把弹劾的奏章撤回去。”
韩平章一愣:“这怎么可能?弹劾奏章一旦递上去,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但可以让他后悔递上去。”陈昭走到院中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脸,“韩大人,你在朝中为官二十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打蛇打七寸。王朗的七寸,不是粮仓,不是军粮,不是私兵。”
“那是什么?”
“是他的靠山。”陈昭擦了把脸,将布巾搭在水缸沿上,“王党为什么要保王朗?因为王朗每年给他上供五千两银子。如果王朗不能再上供了,王党还会保他吗?”
韩平章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切断王朗的财路?”
“不只是财路。”陈昭说,“是让他变成一个‘无用之人’。一个没有钱、没有兵、没有商户支持、连百姓都不拥护的郡守,王党留他何用?”
韩平章看着陈昭,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像两把刀,能剖开一切表象,直刺要害。
“你打算怎么做?”
“三步。”陈昭竖起三手指,“第一步,公开粮仓失火的真相,让全城百姓知道是谁烧了他们的粮食。第二步,用王朗自己的银子买粮补仓,让他的‘嫁祸’变成‘自取其辱’。第三步——”
他顿了顿,竖起第三手指。
“让王朗的亲信,一个一个地倒戈。”
陈昭的第一步,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他没有去找王朗对质,没有去县衙闹事,甚至没有写弹劾的奏章。他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让周老七的脚夫们,把粮仓失火的真相编成顺口溜,在集市、酒楼、茶馆里传唱。
顺口溜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句:
“县仓大火烧得旺,不是天灾是人祸。猛火油从何处来?郡守府里藏得多。”
短短半天,这四句顺口溜就传遍了平凉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不是傻子。猛火油是物资,平凉城只有郡守府有。粮仓被烧用的是猛火油,那放火的人是谁,还用猜吗?
一时间,舆论彻底反转。原本骂陈昭“”的人,转而骂王朗“丧心病狂”。有些激进的百姓甚至跑到郡守府门口,高喊“王朗下台”“还我粮食”。
王朗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查!给我查!是谁传的谣言!”他冲许安吼道。
许安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大人,查到了,是周记脚行的脚夫。但那些脚夫说,他们也是听别人说的,源头查不到……”
“又是陈昭!”王朗咬牙切齿,“又是他!他在牢里用这一招,出来还用这一招!他就只会这一招吗?”
许安不敢接话。
王朗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不对。他传这个谣言,不光是让百姓骂我。他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王朗没有回答。他的直觉告诉他,陈昭不会做无用功。散布谣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一定还有更狠的招。
他的直觉没有错。
第二步,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赵四海的德茂粮行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新到粮食一千石,平价出售,每人限购五斗。”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百姓们蜂拥而至,在德茂粮行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认出了运粮的马车——那是从雍州来的,车上还贴着“平凉郡丞署”的封条。
“是陈郡丞买的粮!”
“陈郡丞自己掏钱买粮补仓,王朗烧粮仓嫁祸给他,他反而自己掏钱!”
“这陈郡丞是个好官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风向彻底倒向了陈昭。
王朗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早饭。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哪来的银子?”王朗的声音发颤,“他一个穷郡丞,哪来的一千石粮食的钱?”
许安低着头,不敢看他:“大人……属下查过了,陈昭买粮的银子,是从平凉仓的地窖里找到的。”
“平凉仓的地窖?”王朗一愣,“那里有什么银子?”
“有……有五千两。”
王朗的脑子“嗡”地一声。
那五千两银子,是他三年来从军粮、赋税、商税里贪墨的,藏在平凉仓的地窖里,自认为万无一失。他做梦也没想到,陈昭能翻出来。
“那是本官的银子!”王朗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敢动本官的银子!”
许安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了一句:“大人……那银子,不是您的。那是朝廷的银子。”
王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许安说的是对的。那些银子虽然是他贪的,但名义上,那是朝廷的库银。陈昭用“朝廷的银子”买粮食补“朝廷的粮仓”,从法理上讲,天经地义。
而他王朗,本不敢站出来说“那是我的银子”。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贪污。
王朗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他终于意识到,陈昭的每一步棋,都是算好的。从第一天出狱,到今天的粮仓事件,每一招都打在他的死上,让他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而最让他恐惧的是——陈昭还有第三步棋没走。
他不知道第三步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步,一定会让他万劫不复。
当天夜里,郡守府。
王朗独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他已经喝了半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许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张奎那边有消息了。”
王朗接过信,拆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陈昭明午时,将独自前往城北义庄查验尸骨。届时护卫空虚,可动手。”
王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一个机会。了陈昭,一了百了。
但也是一个陷阱。如果陈昭是故意放出消息,引他上钩呢?
“大人,机不可失。”许安低声说,“陈昭不死,死的可能就是大人了。”
王朗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话给张奎。”他说,“明天午时,动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决绝。
而此时,城东的周记脚行里,陈昭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赵虎送来的——不是通过周老七,而是直接塞进了周记脚行的门缝。
信上写着六个字:“明午时,你。”
韩平章站在陈昭身后,看着这六个字,眉头紧皱:“王朗要动手了。要不要加派人手?”
陈昭摇了摇头。
“不加?”
“不加。”陈昭将信折好,收进怀中,“因为他不了我。”
“你就这么有把握?”
陈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韩大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明午时去义庄’的消息放出去吗?”
韩平章一愣:“你故意的?”
“对。”陈昭说,“我不放出消息,他怎么会上钩?”
韩平章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将计就计?反过来抓他的人?”
“不是抓人。”陈昭转过身,看着韩平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人。”
韩平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陈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意。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那是一个军人在执行任务时的眼神。
不是戮,是清除。
“你要谁?”韩平章问。
“谁动手,谁。”陈昭说,“王朗派来的人,一个不留。”
“然后呢?”
“然后,拿着他们的人头,去郡守府,找王朗。”陈昭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告诉他——你的刀,断了。接下来,轮到你的脖子了。”
夜风在外面呼啸。
屋内的灯火微微摇晃,将陈昭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