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坐落在平凉城正中,占地三进,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清正廉明”的匾额,据说是前任雍州刺史所赠。
陈昭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嘴角微微上扬。
韩平章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净的长衫,胡子也修过了,虽然还是瘦得脱相,但已经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模样。
“你笑什么?”韩平章低声问。
“笑那块匾。”陈昭说,“写匾的人大概没想到,‘清正廉明’四个字挂在这里,比骂街还难听。”
韩平章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
门房已经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青绸直裰的中年人迎了出来——许安,王朗的心腹幕僚,也是王朗在平凉最信任的人。
“陈长史,韩先生,里面请。”许安笑容满面,仿佛陈昭不是刚从他的牢里出来,而是来赴宴的贵客。
陈昭没有接话,径直往里走。
他的态度很明确——我不是来求你的,是你们请我来的。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入二进院的议事厅。王朗已经等在厅中,换了件绛红色的家常袍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看到陈昭进来,王朗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陈长史,请坐。”
陈昭扫了一眼厅中的布置——左右各两把椅子,左边空着,右边坐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精,穿着深蓝色长衫,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不动声色地打量陈昭。
赵四海。
德茂粮行的赵掌柜,王朗的钱袋子,也是陈昭昨天“策反”的那个人。
陈昭面色不变,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韩平章坐在他下首。
许安站在王朗身后,厅门两侧各立着一个仆役,门外隐约能看到带刀的家丁。
气氛微妙。
王朗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不急着说话。他在等陈昭先开口——这是官场上的规矩,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陈昭偏不开口。
他也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然后放下,对韩平章说:“韩大人,这茶不错。雍州的青芽,市面上要二两银子一两。”
韩平章会意,顺着话头说:“陈长史好舌力。不过老夫倒是觉得,这茶火候过了半分,有一股焦气。”
“那是因为存放不当。”陈昭说,“青芽怕,王大人府上的库房大概不够燥。”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品评起茶来,好像这不是王朗的郡守府,而是茶馆。
王朗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赵四海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看着陈昭,皮笑肉不笑地说:“陈长史好雅兴。不过今王大人请你来,不是来品茶的。”
“哦?”陈昭终于看向王朗,“那王大人请我来,是为了什么?”
王朗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陈昭,本官请你来做幕僚,是看得起你。你不要不识抬举。”
“幕僚?”陈昭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王大人,你两个月前才以‘私通匪寇’的罪名将我下狱,现在又请我做幕僚。我要是答应了,别人会怎么看我?”
“你——”
“再说了,”陈昭打断他,“幕僚是做什么的?替主公分忧。王大人现在的忧是什么?是明天雍州的刑吏到了,你该怎么应对。”
王朗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昭说得没错。明天雍州来的刑吏,表面上是来核销秋决名单的,但王朗心里清楚,刑吏真正的任务,是来查军粮的案子。
雍州刺史王党虽然收了他的好处,但王党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丢卒保车。如果军粮的事捂不住了,王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你有什么办法?”王朗沉声问。
陈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办法有的是,就看王大人舍不舍得。”
“说。”
“第一,军粮的窟窿,必须补上。”陈昭放下茶盏,竖起一手指,“三千石粮食,王大人卖了多少钱,就花多少钱买回来。不拘从哪里买,不拘什么价,三天之内,必须把平凉仓填满。”
王朗的嘴角抽了抽。
那些粮食他卖了三千两银子,现在要买回来,市面上粮价已经涨了,至少得花四千两。
“第二,”陈昭竖起第二手指,“经手这件事的人,王大人必须交出一个来。不用是主犯,但必须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能让刑吏回去交差。”
赵四海的脸色变了。
“第三,”陈昭竖起第三手指,“我手里的账册,王大人不用想了。我不会还给你,但也不会交给刑吏。它在我里里,比在你手里安全。”
王朗猛地一拍桌案:“陈昭!你——”
“王大人别急。”陈昭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说了,账册在我手里安全,是因为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刑吏来了,我帮你应付过去。刑吏走了,账册还是我的。但只要王大人不再找我的麻烦,它永远不会见光。”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王朗盯着陈昭,目光阴晴不定。他在计算——交出一个替罪羊,花四千两银子填窟窿,然后继续被陈昭捏着把柄。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
但他没有选择。
不答应,明天刑吏一到,陈昭把账册往桌上一拍,他王朗的脑袋就搬家了。
“你要我交出谁来?”王朗问。
陈昭看向赵四海。
赵四海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王大人!你不能——”
“赵掌柜别慌。”陈昭抬手示意他坐下,“我不是要你。你是王大人的人,我动你,不等于动王大人?我是要你手下的人。”
赵四海僵住了。
“德茂粮行有个姓刘的二掌柜,叫刘全。”陈昭说,“去年冬天那批粮食,是他经手运出平凉的。让他顶罪,合情合理。刑吏要的是人证物证,刘全的供词加上一部分账目,足够结案了。”
赵四海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不忍:“刘全跟了我八年……”
“给他家里一千两安家费。”陈昭说,“他一个人死,换王大人和赵掌柜平安,值了。”
王朗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还有呢?”他看着陈昭,“你说三条,这才两条。”
陈昭站起身,走到王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三条——我要平凉郡丞的位置。”
王朗瞳孔猛地一缩。
郡丞,正六品,比长史高两级,是郡守的副手,负责全郡的司法、民政、户籍。这个位置,一直是王朗用来安自己人的。
“你疯了?”王朗声音发颤,“你一个戴罪之人,刚出狱就想做郡丞?”
“我是戴罪之人,但王大人已经撤销了对我的指控。”陈昭说,“我现在是清白之身。而且,平凉郡丞的位子空了三个月,朝廷一直没有派人来补,王大人有权举荐。”
“本官凭什么举荐你?”
“凭我能让王大人继续做这个郡守。”陈昭一字一顿,“没有我,明天刑吏就能把你带走。有了我,你不仅能过了这一关,以后军粮的账目,我帮你做平。你每年该拿多少,一分不少,还能更安全。”
王朗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陈昭的陷阱。所谓的“交易”“”“幕僚”,全都是幌子。陈昭要的从来不是活命,而是权力。
从阶下囚到郡丞,只用了一天半。
“如果本官不答应呢?”王朗咬着牙问。
陈昭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韩平章。
韩平章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正面刻着“御史台”三个字,背面是韩平章的姓名和官阶。这是御史中丞的身份令牌,王朗在搜韩平章的身时没有找到——因为它一直被藏在韩平章的鞋底夹层里。
“王大人。”韩平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王朗的耳朵,“老夫虽然被罢了官,但御史台的弹劾权还在。只要老夫一封奏章送到京城,说你王朗私囚朝廷命官半年之久,你觉得,皇上会不会派人来查?”
王朗的脸色刷地白了。
私囚朝廷命官,这是死罪。而且韩平章是御史中丞,正四品,比他这个六品郡守高了不知道多少级。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谁也保不住他。
“你、你们——”王朗的手指指着陈昭和韩平章,抖得说不出话来。
“王大人,别激动。”陈昭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午时,刑吏到平凉。在此之前,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帮你过关。你不答应——”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王朗,目光冷得像刀。
“那咱们就一起死。”
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四海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许安站在王朗身后,额头上全是汗。韩平章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
王朗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为恐惧,又从恐惧变为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跟一个被罢官的长史做交易,而是在跟一个比他更狠、更聪明、更有耐心的猎手博弈。
而他,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好。”王朗闭上眼睛,声音沙哑,“郡丞的举荐文书,本官明天就写。”
陈昭放下茶盏,站起身,拱手一礼:“多谢王大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侧头说:“对了,还有一件事——王大人府上的家丁,明天撤了吧。刑吏到了,看到你养着私兵,不太好解释。”
说完,他大步走出议事厅。
韩平章跟上,经过王朗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王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议事厅里,王朗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赵四海和许安齐齐跪下,不敢出声。
王朗双手撑着桌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血红。
“陈昭——”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本官记住你了。”
---
平凉城东,柳巷。
夜已深,周记脚下的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
陈昭和韩平章坐在灯下,面前是一壶粗茶和半碟咸菜。
“你真的要当这个郡丞?”韩平章问,“王朗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今天他太狠,他迟早会反扑。”
“我知道。”陈昭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所以我不只是要当郡丞。”
“那你还要什么?”
陈昭看着跳动的灯火,目光深远。
“我要他的命。”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有用——他对雍州刺史王党还有价值,王党会保他。我要是现在动他,就是跟王党正面开战。以我现在的实力,不够。”
韩平章点了点头:“所以你先把郡丞的位子拿到手,站稳脚跟,再慢慢收拾他?”
“对。”陈昭说,“温水煮青蛙。等我把他的人一个个换掉,把他的钱袋子一个个剪断,把他的靠山一个个搬倒——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会死。”
韩平章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今天在堂上说,账册不会还给王朗。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陈昭从怀中摸出那枚铜钱,在指间翻转。
“这份账册,不只是王朗的罪证。”他说,“它往上能牵出雍州刺史王党,再往上——你猜,王党的靠山是谁?”
韩平章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朝中为官二十年,当然知道王党的靠山是谁——当朝宰相赵恪,把持朝政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你要扳倒赵恪?”韩平章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过,三年之内,让大梁朝堂重新洗牌。”陈昭将铜钱收回怀中,“赵恪是洗牌的第一步。”
韩平章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压得有点太大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兴奋的感觉了。
“好。”韩平章端起茶碗,以茶代酒,“老夫陪你赌这一局。”
陈昭也端起茶碗,与他轻轻一碰。
“不是赌。”他说,“是赢。”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平凉城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三更三点,夜深人静。
而这座小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