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40:44  ·  所属小说:大梁弈

昭平三年,九月二十一。

陈昭上任郡丞的第十一天。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郡兵的练初见成效。七十一个人的队列已经像模像样,体能也有了明显提升。陈昭从军械库里挑出了三十张还能用的弓,让周老七教郡兵射箭。虽然准头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拉开弓了。

平凉仓的整顿也在进行。陈昭以“修缮仓库”为名,调了二十名郡兵驻守平凉仓,实际上是防着王朗再伸手。王朗虽然不满,但陈昭的理由冠冕堂皇——仓库年久失修,粮食容易发霉,修缮是郡丞的职责,他无权涉。

商户那边,赵四海已经联络了雍州的五家粮商,答应在明年开春后恢复向平凉供粮。陈昭承诺的“减税”政策虽然还没有正式出台,但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平凉城的商人们都在观望。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但陈昭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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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夜。

陈昭正在郡守府的签押房里批阅公文。郡丞的职责之一是处理全郡的司法案件,积压了三个月的卷宗堆了半人高。

韩平章坐在对面,帮他整理卷宗,按轻重缓急分类。

“这个案子有意思。”韩平章抽出一份卷宗,翻了翻,“三个月前,平凉城外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货商被,身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县衙抓了一个嫌疑人,是个游方郎中,但证据不足,一直关着没判。”

陈昭接过卷宗,扫了一眼:“证据不足为什么不放人?”

“因为死者是雍州一个大商户的亲戚,那商户给王朗施压,王朗就让县衙把郎中关着,等‘找到证据’再判。”韩平章冷笑,“说白了,就是要找一个替罪羊。”

陈昭沉默了片刻,在卷宗上批了四个字——“证据不足,发回重审”。

“你要放人?”韩平章有些意外。

“不是放人,是发回重审。”陈昭说,“县衙拿了人,就要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这个案子,如果县衙敢拖着不办,我就上书弹劾县令。”

韩平章点了点头:“这一手够狠。县衙是王朗的人,你弹劾县令,就是在打王朗的脸。”

陈昭没有回答,继续批阅下一份卷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周老七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陈郡丞,出事了!”

陈昭放下笔:“什么事?”

“城北的粮仓——着火了!”

陈昭猛地站起来。

平凉城有两座粮仓,一座是郡仓(平凉仓)在城西,另一座是县仓在城北。县仓虽然规模比郡仓小,但也存着三千石粮食,是平凉百姓过冬的口粮。

“火势多大?”

“已经烧了半个时辰,火光照亮了半个城。”周老七说,“县衙的人去了,但水龙不够用,火越烧越大。”

陈昭二话不说,拿起官袍就往外走。

韩平章跟在后面,边走边问:“你怀疑是有人故意放火?”

“不是怀疑,是肯定。”陈昭脚步不停,“这个时候烧粮仓,只有一个目的——嫁祸给我。”

韩平章一愣:“嫁祸给你?”

“我是郡丞,管民政、管粮仓。县仓着火,百姓不会怪县令,会怪我。”陈昭说,“如果三千石粮食烧光了,平凉百姓这个冬天就要挨饿。到时候,王朗只需要往我身上一推,说是我‘’,我的郡丞就做到头了。”

韩平章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够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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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县仓。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陈昭赶到时,县仓已经烧了大半。三座粮库,两座已经完全坍塌,第三座也烧得只剩框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夹杂着粮食燃烧时特有的香气——那是几千石粮食化为灰烬的味道。

县令孙德海跪在火场前,满脸黑灰,浑身发抖。他看到陈昭,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过来:“陈郡丞!下官、下官该死!火势太大,水龙不够用,救不了啊!”

陈昭没有理他,而是快步走到火场边缘,观察火势。

火是从中间那座粮库烧起来的,向两侧蔓延。风向是西北风,火借风势,烧得极快。

“什么人最先发现火情?”陈昭问。

“是、是县仓的仓监,赵老三。”孙德海结结巴巴地说,“他说他今晚值夜,亥时三刻闻到烟味,出来一看,粮库已经着火了。”

“赵老三呢?”

“在、在那里——”

陈昭顺着孙德海的手指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身上的衣服被火烧了好几个洞。

“把他带过来。”

周老七走过去,把赵老三拎到陈昭面前。

“赵老三,我问你,今晚有没有外人进过县仓?”

“没、没有……”赵老三的声音在发抖,“今晚就我一个人值夜,没有外人。”

“你值夜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我在门房里打盹……”赵老三低下了头。

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问:“你身上有没有伤?”

赵老三一愣:“没、没有……”

“周老七,搜他的身。”

周老七上前,一把将赵老三按在地上,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没有伤。”周老七说。

陈昭眉头微皱。

如果是故意纵火,纵火者需要进入粮库,不可能不被赵老三发现。除非赵老三就是纵火者,或者——纵火者用了别的方式。

“粮库的钥匙在谁手里?”

“在、在我手里……”赵老三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陈昭接过钥匙,看了看,又还给他:“粮库的门锁有没有被撬的痕迹?”

“没、没有……锁是好的。”

陈昭沉默了。

锁是好的,钥匙在仓监手里,没有外人进入。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除非——

他忽然蹲下身子,在地上抓起一把灰烬,凑近闻了闻。

灰烬中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不是木头,不是粮食,是——

油。

“火油。”陈昭站起身,“有人从粮库外面泼了火油,然后放火。火油顺着粮库的木墙渗进去,从内部烧起来。所以不需要进入粮库,也不需要撬锁。”

孙德海张大了嘴:“这、这怎么可能?粮库的墙是土砖砌的,火油能渗进去?”

“土砖吸水,也吸油。”陈昭说,“只要火油足够多,就能渗进去。而且——这场火烧得这么快,不可能是普通的火。有人用了‘猛火油’。”

猛火油,是一种提炼过的石油,燃烧时温度极高,用水很难扑灭。这种东西在大梁属于物资,民间禁止买卖,只有边军和少数大城才配备。

“猛火油”三个字一出口,孙德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意味着,放火的人不是普通的小贼,而是有军方背景的人——或者是,能从军方弄到猛火油的人。

陈昭的目光变得冷厉。

他知道是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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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火终于灭了。

三座粮库,烧了两座半。抢救出来的粮食不到五百石,损失超过两千五百石。

陈昭站在废墟前,面色沉静如水。

韩平章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查到了,猛火油的来源。平凉城只有一个地方有猛火油——郡守府的地窖里。王朗三年前从边军那里弄了一批,用来‘防贼’。”

陈昭没有说话。

他已经猜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韩平章问。

“不急。”陈昭说,“他烧粮仓,是想嫁祸给我。但如果我能在百姓挨饿之前补上这两千五百石粮食,他的计划就落空了。”

“补上?怎么补?平凉仓的粮食只有一万八千石,还要支撑整个郡的用度,本不够分!”

“平凉仓不够,雍州仓够。”陈昭说,“赵四海已经联络了雍州的粮商,只要有钱,就能买到粮食。”

“钱呢?买两千五百石粮食,至少需要三千两银子。”

陈昭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那是他盘点平凉仓时发现的一笔“隐藏资产”。王朗贪墨了这么多年,银子不可能全部花掉,一定有藏匿的地方。陈昭花了三天时间,在平凉仓的地窖里找到了——一箱银子,整整五千两。

“王朗的银子。”陈昭说,“用他的银子买粮食,补他的窟窿。天经地义。”

韩平章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你这是用他的刀,割他的肉。”

“不是割肉。”陈昭将纸收回怀中,“是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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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陈昭没有回郡守府,而是直接去了赵四海的德茂粮行。

赵四海听说粮仓被烧,吓得脸色发白,但听说陈昭要买粮食,又来了精神。

“两千五百石,三天之内,能凑齐吗?”陈昭问。

赵四海算了算:“三天太紧,五天——五天一定能凑齐。”

“五天可以。”陈昭说,“价钱你定,但有一条——粮食的质量必须好,不能以次充好。”

“陈郡丞放心,赵某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

陈昭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五百两银子作为定金。

赵四海收了银子,立刻派人去雍州调粮。

陈昭走出德茂粮行,天已经大亮。

街上的百姓已经开始议论昨晚的大火。有人说天灾,有人说是人祸,有人说是王朗故意烧粮仓,也有人说是新来的郡丞“命太硬”,把霉运带到了平凉。

陈昭听着这些议论,面色不变。

他知道,这场大火只是开始。

王朗出招了,他必须接招。

而他接招的方式,不是防守,而是——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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