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把毛巾拧得半,递过去的时候没抬眼。
李建栋接过来,粗布的纹理蹭过掌心。
他确实出了汗,背心黏在脊梁上,索性脱了,就着盆里的水抹了把脖子和膛。
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
递回毛巾时,他手臂一带,那截细软的腰就落进了他怀里。
“天黑了。”
他声音压得低,气息拂过她耳畔,“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怀里的人轻轻一颤,没挣,只把脸更深地埋下去,耳廓红得透亮。
极细微的声音从她唇缝里漏出来,含混得像梦呓:“……嗯。”
他没让她说完。
吻落下去,又重又急,吞掉了后面所有的音节。
*
晨光是从糊窗的绵纸透进来的,一格一格,亮得晃眼。
李建栋睁开眼时,外间已有窸窣的动静,接着是米粥滚开的咕嘟声。
他披衣起身,撩开布帘,看见灶台前一个忙碌的背影。
秦淮茹回过头,晨光恰好照在她嘴角。
那笑意很浅,却让整个屋子都暖了几分。”这就好了,你先洗把脸。”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蹭了蹭她松软的鬓角。
唇在她颊边碰了碰,留下一点湿意。”起这么早做什么?”
他问,手在她腰间停了停,“身上……还难受么?”
她摇头,又点头,耳那点红漫开来。”有一点儿,不碍事。
像……像被草叶子划了一下。”
“那也不行。”
他松开手,转身去拿搪瓷缸子,“歇着。
养利索了,往后……子长着呢。”
她没应声,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着。
他瞥见那副模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不再逗她,自顾自舀水漱口。
青盐的味道在齿间化开,有点涩。
早饭是稀粥就咸菜疙瘩。
吃完,他拎起帆布工具包出门。
中院槐树下,贾东旭已经蹲在那儿等着了,看见他便站起身。
前院门洞旁,另一道身影更显眼——阎解成站得笔直,他爹阎埠贵立在旁边,嘴唇不停开合,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进了厂,眼里要有活,嘴上要带笑。
拿不准的,多问。
别给你师父脸上抹黑。”
“知道了,爸。”
年轻人声音里透着无奈,眼神一直往大门口瞟。
直到李建栋的身影出现,他才如蒙大赦般快步迎上去,把父亲的唠叨甩在身后。
轧钢厂的大门敞着,吞吐着上班的人流。
李建栋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人事科在那边,自己过去办手续。”
说完,便和贾东旭拐向了另一条路,径直往一车间走去。
车间里永远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
作为八级钳工,他的工作台总是最净的。
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背着手在机床间走动,偶尔停下,指点一下某个卡住的工序,或是接过徒弟递来的图纸,用粗粝的指尖在某条线上重重一点。
需要他亲手碰那些精钢胚料的时刻不多,但每一次落下刻刀或锉刀,周围都会安静下来。
指导女工作设备时,李建栋听见脑中响起清脆的提示音。
【提示——您的学徒阎解成已掌握车辆启动步骤,您获得卡车驾驶经验值。
】
【提示——您的学徒阎解成完成螺丝拆卸作,您获得汽车理论知识。
】
【提示——您的学徒阎解成为轮胎补充气体,您获得维修经验积累。
】
接连不断的声响让他动作略微停顿。
他记得自己分明为那个年轻人争取的是驾驶员的岗位,为何除了最初那条关于启动的消息,后续传来的全是拧螺丝、充轮胎这类维修工的活计?
莫非车队的负责人有意为难,将他调去了修理组?
“曹主任,我出去处理点事情。”
摘下手套,他先拐去厂区里的小卖部。
一条香烟被装进布袋,这才朝着车队所在的院落走去。
运输部门占地颇广,里头细分了好几个班组:轿车组、卡车组、特种车辆组,还有专门负责检修的维修组。
他给阎解成安排的本该是卡车组的工作。
刚走进院子,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粗壮的汉子就瞧见了他。
“哟,李师傅?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厂里仅有的三位八级技工之一,李建栋这名字在各个车间都有人提起。
更何况,昨天那场婚礼用的车还是从车队借的。
李建栋将布袋递过去:“郝班长,喜烟,给组里弟兄们分一分。”
“那我替大伙儿谢谢您了。”
对方接过,脸上堆着笑。
“对了,”
李建栋像是随口提起,“我们院那个阎解成,今天不是来卡车组报到吗?这会儿在哪儿忙呢?”
这么一问,郝班长顿时明白了来意。
他咧开嘴:“早就听说李师傅对院里人特别照顾,带徒弟都肯花额外工夫。
看来传言不假,您真是位热心肠。”
他搓了搓手,接着道,“小阎刚来,是我亲自接的手。
这会儿正在维修组那边熟悉修理流程呢。”
李建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卡车组的人,为什么要去维修的活?”
郝班长哈哈笑起来,声音洪亮:“李师傅,这您就不清楚啦。
咱们开卡车的,得先学修车。
特别是我们组,整天城里郊外到处跑。
新车还好说,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指不定在哪个荒郊野岭就摆挑子。
要是自己一点不会修,等维修组的人赶到,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再说,队里几十台车,维修组才七个人。
要是有点小毛病都找他们,排队都得排到明天。
所以啊,除了定期保养和大修,一般小问题咱们都自己动手解决了。”
原来是这样。
李建栋以前接触的多是轿车,对卡车这一行的门道确实了解不深。
既然阎解成名义上还在卡车组,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李建栋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总算放下了。
他朝郝班长点点头,说车间那边还有事等着,得先走一步。
至于阎解成,往后在大车班这边,就麻烦郝班长多照应着。
郝班长跟着送出门外,嘴里说着客气话:“进了大车班的门,就是自己人。
阎解成在这儿,李师傅你尽管放心。
有空常过来坐坐。”
李建栋摆摆手,没让他再送,自己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耳朵里那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没个停歇。
他隐约觉着,比起摆弄钳工那些精细活儿,眼下这机修的经验攒起来似乎更快些。
这倒也不奇怪——把坏了的东西修好,总比从无到有造出一个新物件要省些力气。
午饭的点儿,阎解成特意从车队那头跑到一食堂来。
他瞧见李建栋,赶忙凑上前:“师父——哎,瞧我这嘴,该叫李叔。
上午班长跟我说您来找过我,那会儿正钻在车底下琢磨呢,腾不出空。
不然我早该过来跟您说一声的。”
旁边打饭的队伍里站着刘海中。
他听见阎解成那声“师父”
,眉毛就抬了起来,扭过头问:“李建栋,这不是老阎家那小子吗?他也进你们车间了?你们那儿还有车给他摆弄?”
李建栋笑了笑,解释道:“不是我们车间,是调到大车班了,今天刚报到。
你看他这一身油点子就明白了。”
阎解成身上那套工作服还是崭新的。
可一想到自己已经是轧钢厂大车班的人,那股劲儿就止不住往上冒。
他转头也跟刘海中打了个招呼:“刘叔,您也在这儿吃呢。”
刘海中前阵子刚通过锻工考核,这会儿看人眼神都有些飘。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手指头朝阎解成那边虚点几下:“阎家小子,到了单位就得有个单位的样子。
你跟我和老李是一个院儿里出来的,别那些丢人现眼的事,听见没有?咱们脸上可不能让你抹了黑。”
阎解成忙不迭点头:“刘叔,您就是不提,我也绝不敢马虎。”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着李建栋的——他怕的是给这位丢了脸。
一天的活儿总算完了。
李建栋领着两个徒弟往回走,刚进四合院大门,就听见中院或是后院那边传来叫骂和扭打的动静。
贾东旭挨近李建栋,压低了声音:“听着像是傻柱的嗓门……他怎么又跟许大茂掐上了?”
傻柱和许大茂算是打小认识。
可许大茂总觉得傻柱脑子慢半拍,变着法儿捉弄他;傻柱回过神,往往就直接抡拳头。
这么你来我往的,两人就成了死对头,逮着机会就要让对方不痛快。
李建栋侧过脸对阎解成说:“解成,你先回屋吧。
今天忙活一整天,好好洗洗,早点歇着。”
阎解成确实累了。
这一整天,不是搬零件就是换轮胎,没一样是轻省活儿。
他应了一声,拖着步子朝自家方向走去。
拱门内侧的院子早已聚起一圈人。
李建栋与贾东旭刚跨过那道弧形的门洞,就听见有人喊他。
“老李,你可算回来了。
我家那小子没跟着?”
阎埠贵正挨着拱门边站着,一见两人身影便凑上前。
李建栋嘴角一抬:“我说今儿个门口怎么空着,原来您在这儿瞧热闹呢。
解成累了一天,我让他先回屋歇着了。”
对方脸上浮出些讪讪的神色,又问:“那孩子今天……没惹什么事吧?”
“您就放宽心。”
李建栋摆摆手,“解成不是小孩了,用不着您事事惦记。
再说了,既然叫我一声师父,就算真有什么岔子,我也得替他兜着。”
他朝人群中心抬了抬下巴:“倒是里头那两位——又为什么掐上了?”
阎埠贵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老李,我说了您可别动气……听说是秦淮茹下午在院里洗衣裳,傻柱在旁边多站了会儿,许大茂瞧见了,非嚷着说他偷看,还把大伙儿都喊出来作证。
傻柱脸上挂不住,拳头就挥过去了。”
李建栋愣了一下。
就为这个?
秦淮茹生得那样招眼,莫说是傻柱,就连他自己有时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又不是扒着门缝往屋里窥,人家在光天化下活,视线扫过去一两下,能算个什么事?长得俊,还怕人瞧么?
“我还当是多大的乱子。”
李建栋笑了一声,摇摇头,“大茂这小子,也太会咋呼。”
阎埠贵肩头明显松了下来,也跟着咧开嘴:“要我说,许大茂就是成心让傻柱下不来台。
这俩小子较劲又不是头一回了。”
李建栋刚抬脚要往人堆里走,一声喝斥突然炸开。
“还打?都给我住手!”
易中海从屋里跨出来,脸沉得像阴天的瓦片。
扭在一处的两个年轻人闻声一僵,各自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