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好不容易抬起眼,目光触到李建栋的瞬间,心跳猛地撞着腔,慌忙又低下头去。”我……我……”
“愿意吗?”
他问得直接。
“……愿、愿意。”
紧张之下,话脱口而出。
她立刻把脸埋得更低。
眼角余光里,这男人似乎并不显老。
下颌线条清晰,带着一种硬朗。
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笃定气息,沉甸甸的,让人莫名安心。
再说这屋子,比贾家那间半厢房宽敞多了,光是外间就已抵得上那边全部。
除了年纪稍长几岁,几乎挑不出毛病。
比起贾东旭,眼前这位李建栋的条件,实在好出太多。
女人嫁人,图的不就是个可靠能的依靠么?
“知道了。”
李建栋眼中掠过一丝微光,点了点头。”既然你愿意,我这儿也确实缺个打理家务的人。
那咱们就先处处看。”
李慧兰的嘴角弯了起来,眼里堆满笑意,连声催促:“那敢情好,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手腕被攥住的那一刻,李慧兰就知道事情要糟。
她想挣,可那力道箍得死紧,骨头都发疼。
院子里午后的头白晃晃刺着眼,晒得地面发烫,她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踉跄。
“老李,你听我说,这事不能这么办!”
她声音发急,带着喘。
李建栋步子没停,头也没回,只丢过来一句:“怎么不能?早说早净。”
他另一只手还虚虚拢着身侧那个一直垂着头的女人——秦淮茹。
她步子细碎,几乎听不见声响,像片影子似的跟着。
易中海冲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老婆被李建栋拽着,脸涨得通红,而那个本该成为他徒弟媳妇的秦淮茹,竟安静地跟在李建栋旁边。
他心头猛地一沉,堵在院门口,嗓门拔高了:“建东!你这是什么?拉着你嫂子像什么话!”
李建栋这才站定,手却没松。
他脸上甚至还挂着点笑,可那笑意没漫到眼睛里。”老易,你来得正好。
省得我再跑一趟。
走,一块儿去贾家坐坐,把事儿摊开讲明白。”
“什么事?”
易中海眼皮跳了跳,目光扫过秦淮茹。
她始终盯着自己鞋尖,脖颈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
“我和淮茹的事。”
李建栋说得平常,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我俩看对眼了,打算尽快把婚事办了。
可她今天不是刚跟东旭相看过么?我想着,得立刻去跟贾家说清楚,免得后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你是院里的一大爷,慧兰姐又是牵线的,正好一同去做个见证。”
空气凝住了片刻。
只有知了在头顶的槐树上嘶叫,一声迭着一声,吵得人脑仁发麻。
易中海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他盯着李建栋,又看看自己老婆那副慌神的模样,先前盘算好的那些步骤,全被这直愣愣的一下给捅散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涩:“这……这不合规矩。
相亲的事,成不成哪有当场就去说的?总得缓两天,留点脸面。”
“脸面?”
李建栋笑意收了,眼神沉静下来。”拖着不说,等流言蜚语满天飞,那才叫没脸面。
我和东旭是师徒,更该敞亮。
现在去,把话摆在明处,一了百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易中海脸上停了停,“还是说,老易,你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怕当面说?”
这话像针,扎得易中海后背一紧。
他看见李慧兰朝他使眼色,那眼里全是焦灼。
他脑子飞快地转,想找个由头拦下,可李建栋本不给他机会,拽着李慧兰就继续往院外走,秦淮茹默不作声地跟上。
“等等!”
易中海追了两步,伸手想拦李建栋的胳膊。
李建栋侧身避过,手腕一转,反而将李慧兰往前轻轻带了一步,正好隔在他和易中海之间。”老易,你也一起来吧。
这事,人齐了才好说。”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午后狭窄的胡同里,光影被拉得斜长。
四个人前后走着,脚步声杂乱。
李慧兰腕子上的疼一阵阵传来,她心里乱糟糟的,原先盘算好的那些“意外”
和“难堪”
,此刻全调转了矛头,沉沉地压回她自己口。
她偷眼去瞧秦淮茹,那女子依旧低着头,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看不出丝毫情绪。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布料起了细小的褶皱。
中院那声喊像块石头砸进水面,院里各家各户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做饭的放下锅铲,吃饭的撂下碗筷,人影从前后院聚拢过来,围成个不规则的圈。
贾东旭和他母亲也从自家门里跨出来,瞧见李建栋和易中海两家人面对面站着,空气绷得紧。
贾东旭几步挤到中间,声音里带着急:“师父,这是怎么话说的?院里住着,有什么不能慢慢讲?”
李建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看热闹的脸,最后手腕一抖,甩开了方才扯着的李慧兰的胳膊。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清楚:“东旭,有人不想让咱们师徒安生,在背后使绊子。”
贾东旭愣住了,脸上全是困惑。”师父,我……我没听明白。”
易中海的嗓门立刻拔高了,脸涨得有些红:“李建栋!你说话要凭良心!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做那种下作事?”
四周的嘀咕声嗡嗡地响起来,有人抱着胳膊,眼里闪着看戏的光。
院里这两位,一个手艺拔尖,另一个更是了不得,真要撕破脸,往后可有得瞧。
李建栋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笑里没半点温度。”易中海,理不在声高。
咱们旧账暂且不提,我只问你,”
他顿了顿,视线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你先领着那姓秦的姑娘去贾家相看,转头又带着她登我家的门,商量婚嫁。
这事,有没有?”
贾东旭只觉得耳朵里轰的一声,血直往头上涌。
他相中的那个俊俏姑娘,原以为十拿九稳,哪曾想……他猛地转向易中海,声音都变了调:“易师傅,我师父说的……是真的?您、您怎么能办出这种事?”
贾张氏可没儿子那份迟疑,她往前一冲,手指头几乎戳到易中海鼻尖上:“易中海!你个黑了心肝的!不就是因为我家东旭跟了李建栋学手艺,没选你吗?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个儿,就你那两下子,也配跟人家争徒弟?呸!”
这一通骂,像撕开了一层糊窗户的纸。
旁边听着的人们互相递着眼色,渐渐品出味儿来。
“瞧着挺正经一人,背地里玩这套……”
“前些天还跟我套近乎,想让我选院管的时候投他,亏得我没松口。”
“两口子算计得真深,还特意从乡下找个姑娘来演这出戏。”
那些压低的交谈,一丝不漏地钻进易中海耳朵里。
他站在那儿,只觉得脸上 ** 辣的,心里头那股懊悔翻江倒海,这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了进去。
易忠海没料到,平里沉默寡言的李建栋竟会突然改了脾性,全然不照常理行事。
眼下这局面,反倒让自己落了下风,只能硬着头皮抵赖到底。
骂声扑面而来,易忠海脸上纹丝不动,连心跳都似乎没快上半分。
他抬了抬眼皮,声音平直:“李建栋,你可真是把别人的好心往泥里踩。
淮茹这姑娘,是我老家亲戚托付过来的,她爹盼着我在城里替她寻个妥当人家。
早前,我确实让蕙兰牵线,想把她说给贾东旭。
可贾家那位嫂子没瞧上人家,难道我就不能另外再替她张罗一门亲事了?”
话还没落地,对面的贾张氏已经尖着嗓子嚷开了:“易忠海你这老不死的!我什么时候说过看不上秦淮茹了?真要是没瞧中,我能让李慧兰领她进我家的门?”
李慧兰的嗓门也拔高了,带着刺耳的调子:“张嫂子,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当着我的面,你对人家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哪儿哪儿都看不顺意。
谁不知道你是嫌人家出身乡下?既然瞧不起乡下人,何必当初让我带人过来?人到了跟前你又摆脸色,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姑娘空跑一趟,只得再替她寻个去处。
我们还没跟你算领路的花销呢!”
贾张氏啐了一口,骂声更厉:“算个屁的花销!李慧兰你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我哪有什么挑三拣四?男方家里教未来媳妇懂点规矩,就是看不上眼了?怪不得你能出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
“啧啧——”
李慧兰撇着嘴,声音里掺着明晃晃的讥讽,“贾张氏,你这张嘴真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不信就让秦淮茹自己说,要不是你们家挑拣,人家正经姑娘会撇下贾东旭去见别人?”
话头猛地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秦淮茹。
这姑娘哪经历过这般阵仗,连村里最泼辣的妇人骂街都比不上此刻骇人。
她手足无措,唇瓣微微发颤,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握住了她的手掌。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秦淮茹脸颊一阵烧灼,心却莫名落回了实处,先前的慌乱被压下去几分。
李建栋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李慧兰的话锋:“李慧兰,别把事儿往人家姑娘身上推。
一个从乡下来的小姑娘,被你们连哄带骗弄到这儿,早就吓丢了魂。
她还能有什么主意?不全是你们说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
“哼!好心全当了驴肝肺。”
易忠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依旧强撑着架势,“贾家没相中秦淮茹,慧兰这才想着顺水推舟介绍给你。
至多是我们考虑不周,没当面跟贾家通个气。
可咱们本心是好的,不过想成全一段姻缘,这难道还错了?”
四周的嘀咕声渐渐密了起来,各样的议论飘在空气里,不少目光也随着指点的动作落向秦淮茹。
李建栋心里清楚,眼前这两口子就像踩烂的泥潭,越是纠缠,只会越陷越深,沾上一身洗不掉的腥气。
他朝贾家人那边转过脸。”东旭,老嫂子,还没吃晚饭吧?我让柱子捎了点儿卤味,一块儿过来垫垫肚子。”
“有人憋着坏水,巴不得咱们之间生嫌隙。
他们越这么,咱们越得凑近了坐,叫那些算计全落空。”
话里藏着刺,易忠海两口子铁青着脸甩手走了。
“呸!”
贾张氏朝地上啐了一口,“老李这话在理,不能叫那些黑心肝的称了意。”
贾东旭瞧见李建栋的手还牵着秦淮茹,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可终究还是顺着话头点了头:“师父,我信您。”
“秦姑娘,你也一道吧。”
李建栋松开了手,对她说道。
闹了这一出,相亲的事眼看是悬了。
秦淮茹正茫然着,听他这么一说,赶紧挪步跟在他身后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