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连着几天都是好天气,到了第五天头上,天忽然变了。
一大早,林福就被窗外的风声吵醒。推开窗一看,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胡同里的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要下雨了。”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天,“福子,今天别出去了,在家待着。”
林福应了一声,又躺回床上。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往城外跑,每次都“带”回来不少东西。麦粒、稻谷、黄豆,加起来已经有二三十斤了。李秀兰把这些粮食当宝贝一样收着,锁在柜子里,钥匙贴身藏着,连喜妹都不让碰。
她还特意在院子角落里开了块小菜地,把林福带回来的麦种和稻种育上了苗。虽然秋天不是播种的季节,但她舍不得等,想着先在盆里育着,开春再移栽。林福也没拦着,反正这些种子生命力强,在空间里培育了好几代,比普通种子皮实得多。
上午,雨果然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哗哗的大雨,雨点砸在房檐上噼里啪啦的,院子里很快就积了水。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喜妹不能出去玩了,趴在窗台上看雨,嘴里嘟囔着:“下雨了,不能出去跳房子了。”
林福坐在屋里,拿了竹篾在手里编东西,编的是个小鸟笼,打算给喜妹养鸟玩。
林娟在里屋看书,看的是课本,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她复习得很认真。林建国今天休息,靠在炕上看旧报纸,头版是有关生产建设的报道。
一家人各做各的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翻报纸的声音。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
“秀兰在家吗?”
是王姨的声音。
李秀兰赶紧去开门,林福也放下手里的竹篾站了起来。
王姨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都淋湿了,脸上却带着笑:“好消息!刘师傅那边松口了,说今天下午有空,让你们家福子过去见见!”
“真的?”李秀兰又惊又喜,“王姐,您快进来坐,喝口热水。”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来传个话。”王姨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刘师傅家住在前门那边,大栅栏胡同,门牌二十七号。下午三点,别迟到了。这老头脾气倔,最烦人等。”
林福赶紧上前:“王姨,谢谢您,我记下了。”
“谢什么。”王姨摆摆手,压低声音,“福子,我丑话说前头,刘师傅这人,看人准得很。你要是能让他看上眼,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要是看不上,我说再多也没用。你去了,少说话,多听,实在点,别耍小聪明。”
“我记住了。”林福郑重地点头。
王姨又叮嘱了几句,匆匆忙忙走了。
下午三点见,现在还有两三个小时。他得好好准备准备。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准备好的东西:两只处理好的野鸡,一包蘑菇,一包野菜,还有一小袋黄豆。东西不算贵重,但实在,是农村的土产,城里人稀罕。
李秀兰看了看这些东西,点点头:“够了,太多了反而不好,显得巴结。”
林福又换了身净衣服。他没有太好的衣裳,但胜在净整洁。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条藏青色的裤子,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哥,你要去哪儿?”喜妹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去找工作。”林福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等哥挣了钱,给你买糖吃。”
“我不要糖,我要你早点回来。”喜妹搂着他的脖子。
林福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后背。
午饭他吃得不多,心里装着事,吃不下。李秀兰也没勉强,给他装了两个窝窝头,让他路上饿了吃。
下午一点半,林福出了门。
雨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些。他撑着家里的旧油纸伞,沿着胡同往南走,穿过几条街巷,到了公交站。
等车的人不多,都是冒雨赶路的。林福上了车,买了张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雨幕模糊了街景,四九城的胡同、店铺、牌楼,一一往后退,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前门到了,他下了车。
大栅栏是条老胡同,两边都是老旧的四合院和店铺,青砖灰瓦,木门石阶,透着老北京的味道。雨中的胡同格外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
林福找到了二十七号,是个不大的院子,两扇木门虚掩着。他整了整衣领,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王主任说的那个小福?”
“是我,大娘。”林福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您好。”
“进来吧。”老太太让开身子,领着他往里走。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被雨水冲得亮晶晶的。正房的门口,一个老人正坐在藤椅上看雨,手里端着个茶缸子。
这就是刘师傅了。
林福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人不简单。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刘师傅好。”林福站定,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刘师傅没说话,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王桂兰介绍来的?”
“是。”林福点头。
“多大了?”
“十六。”
“读过书?”
“初中毕业。”
刘师傅嗯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林福的手上有茧子,那是活留下的,不是摆样子的。
“手上茧子不浅,什么活的?”
“跟爷爷学的打猎,平时也点农活。”林福老实回答。
“打猎?”刘师傅似乎来了点兴趣,“你爷爷是猎人?”
“是,在红星村,打了大半辈子猎。”
刘师傅点点头,没再问这个,转而问道:“你想铁路?”
“想。”林福毫不犹豫地说。
“为什么?”
“铁路能跑车,能见世面。”林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踏实,铁饭碗。”
刘师傅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沉默了半晌,才说:“铁路不是那么好的。跑车的人,一年到头不着家,风里来雨里去,车上的活又脏又累,你以为就是坐火车看风景?”
“我知道辛苦。”林福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怕吃苦。”
“不怕吃苦的人多了去了。”刘师傅语气不咸不淡,“关键是能不能吃得住。”
林福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得让人家自己看。
刘师傅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带东西了?”
林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把手里的包裹递过去:“一点土产,不成敬意。”
刘师傅接过包裹,打开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包裹合上,放在一边,看着林福说:“东西我收下了。不过丑话说前头,收东西归收东西,事儿能不能办,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明白。”林福点头。
“你回去等消息吧。”刘师傅摆摆手,“有信了让王桂兰通知你。”
林福知道该走了,他站起来,又给刘师傅鞠了个躬:“麻烦您了,刘师傅。”
又跟门口的老太太道了谢,他撑着伞出了院子。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林福站在胡同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刘师傅这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典型的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不管了,尽人事听天命。”林福把伞往肩上一靠,大步往公交站走去。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李秀兰正在屋里来回踱步,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
“东西收了,让等消息。”林福把经过说了一遍。
李秀兰听完,脸上有些担忧:“这刘师傅,看着不好说话啊。”
“不好说话的人,反而靠谱。”林建国从里屋走出来,他在家听了一下午的消息,也沉得住气,“那种上来就拍脯打包票的,十有八九是骗子。刘师傅这种,才是有真本事的人。”
林福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晚饭时,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今天的饭菜简单些,棒子面糊糊配咸菜,加上一盘炒野菜。空间里的东西不能天天拿,隔三差五改善一顿就行,天天吃好的反而惹人怀疑。
“爹,妈,”林福放下碗,认真地说,“不管刘师傅那边成不成,我都有个打算。”
“什么打算?”林建国看着他。
“我想自己先找点活。”林福说,“不能在家等着。街道那边有临时工的活也行,哪怕是搬砖扛大包,多少能挣点,补贴家用。”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欣慰:“你有这个心,就好。不过不用急,你王姨那边还在帮你张罗,你爷爷在村里也有人脉,慢慢来,不差这几天。”
李秀兰也点头:“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家里还撑得住。”
林福知道父母是心疼他,可他心里不踏实。十六岁的大小伙子,整天在家待着,不是个事。哪怕先点临时工,也比闲着强。
晚上,他躺在床上,又进了空间。
野鸡下了好几个蛋了,他捡起来收好,打算等凑够一窝就让母鸡孵。
麦子、稻谷、黄豆,一茬接一茬地收,布袋越来越满。他算了算,麦子已经有二十多斤了,稻谷十来斤,黄豆五六斤。虽然不算多,但这才不到半个月的功夫。
他退出空间,望着天花板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