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林福跑了一趟长途——北京到郑州。
这条线比石家庄还远,单程将近七百公里,要跑十二三个小时。天不亮发车,到郑州已经是晚上了,住一晚,第二天下午返程,到北京又是深夜。
老赵在出发前一天把林福叫到办公室,摊开线路图,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郑州线,京广线的一段,往南过了黄河就是。”老赵的语气比平时严肃,“这条线跑的车多,客车、货车、军列,啥都有。你要打起精神,尤其是过道口的时候,注意看信号。”
林福点头,把老赵说的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
“还有,”老赵看了他一眼,“郑州是大站,人多手杂。你检票的时候眼睛要尖,别让小偷在咱们车上动手。”
凌晨三点半,林福照例准时醒了。
这已经成了他的生物钟,不管几点睡,到点就醒。他摸黑穿好衣服,到院子里洗了脸。十一月中旬的北京,早晨已经冷得厉害,水缸里结了薄冰,他用葫芦瓢砸开冰层,舀了半瓢水,咬着牙洗了脸。
李秀兰照例给他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这已经成了习惯,每次林福跑长途,她都要做碗面,说是“出门的面,回家的饺”,图个吉利。
“妈,我走了。”林福背上挎包,出了门。
胡同里黑黢黢的,路灯昏黄。他快步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头班车来了。
到了段里,车组的人已经到齐了。老赵站在院子里抽烟,小张在打哈欠,大刘靠着墙闭目养神。还有一个新面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铁路制服,站得笔直,表情有些紧张。
“这是新来的小周。”老赵指了指那年轻人,“跟你们一样,学徒。今天跟车,小张你带他。”
小张应了一声,冲小周笑了笑:“别紧张,跟着我就行。”
小周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卡车把他们送到永定门火车站。天还没亮,站台上灯光昏暗,一列绿皮火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
上车之后,林福照例检查了自己负责的两节车厢。灭火器压力正常,锅炉水位正常,座椅净,窗户开关灵活。他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在心里打勾。
这是老赵教他的规矩——出乘前必须全面检查,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火车准点发车,哐当哐当地驶出了站台。
天渐渐亮了,窗外的景色从模糊变得清晰。过了保定之后,车窗外的平原一望无际,田里的冬小麦绿油油的,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林福提着水壶在车厢里走了一圈,给几个端着空缸子的乘客倒了水。走到第三节车厢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年轻人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冷汗。
“同志,您怎么了?”林福蹲下来,轻声问。
年轻人抬起头,嘴唇发紫:“同志,我……我肚子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在车上就不舒服了……”年轻人捂着肚子,疼得弯下了腰。
林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他心里一紧,站起来快步走到车厢连接处,找到老赵。
“赵师傅,三号车厢有个乘客,肚子疼得厉害,还发烧。”
老赵眉头一皱,跟着林福走过去看了看那年轻人。他伸手按了按年轻人的肚子,年轻人疼得叫出了声。
“可能是阑尾炎。”老赵脸色凝重,“下一个站是哪里?”
林福看了看时刻表:“保定,还有二十分钟。”
“到保定停车,送下去。”老赵当机立断,“你去跟车长说,让他联系保定站的调度。”
林福转身就跑,找到车长王师傅,把情况说了。王师傅二话不说,拿起对讲机联系保定站。
二十分钟后,火车缓缓驶入保定站。
站台上已经有两个人推着担架在等了。林福和车组的人一起把年轻人抬下车,放在担架上。年轻人拉着林福的手,声音虚弱:“同志,谢谢……谢谢你们……”
“别客气,快去医院。”林福拍了拍他的手背。
老赵站在车门边,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对林福说:“今天这事儿,你处理得不错。发现得早,动作也快。要是再晚一会儿,那小伙子就危险了。”
林福松了口气,心里也有些后怕。
“铁路上的活儿,不只是检票倒水。”老赵点了一烟,“有时候,你得救人命。”
林福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火车继续往南开。
过了石家庄之后,窗外的景色又变了。平原渐渐变成了丘陵,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影。田里的庄稼少了,的黄土坡上,零星长着些灌木。
下午三点多,火车到了邢台站。停车时间短,只停了五分钟。林福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人来人往。
一个老大娘背着一个大包袱,颤颤巍巍地往车上走。林福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帮她把包袱提上车,找了个座位安顿好。
“大娘,您去哪儿?”
“郑州。”老大娘喘着气,“看我闺女去,她在郑州上班。”
“那还远着呢,得晚上才到。”林福说,“您一个人,路上小心点。”
老大娘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红枣要塞给他,林福推辞掉了。
火车继续往南开,天渐渐暗了。
晚上七点多,火车终于进了郑州站。
郑州站比石家庄站还大,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林福跟着车组的人下了车,老赵领着大家往招待所走。
郑州的铁路招待所是一栋五层的楼房,门口挂着大牌子,比北京段里的招待所还气派。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老赵,你们车组这个月跑了好几趟郑州了。”
“年底了,活儿多。”老赵把工作证递过去。
办完入住,小张拉着林福去食堂。郑州招待所的食堂很大,能坐上百人。窗口里摆着十来样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烧茄子、酸辣白菜……林福看得眼花缭乱。
“郑州的食堂是这条线上最好的。”小张一边排队一边说,“比石家庄的还好。”
林福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烧茄子、两个馒头,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红烧肉做得不比石家庄的差,烧茄子也好吃,油汪汪的,软烂入味。
吃完饭,老赵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明天下午三点返程,上午可以在郑州转转。”老赵说,“郑州有三样东西有名,黄河鲤鱼、新郑红枣、荥阳柿子。想买的可以去看看,别走远了。”
林福记下了。
回到房间,他把挎包放下,躺在床上。今天跑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腿都站硬了,腰也酸。他揉了揉小腿,翻了个身。
小张洗完脚回来,看他躺着,问:“福子,明天上午去不去街上转转?”
“去。”林福说,“我想买点红枣和柿子。”
“行,明天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