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九月十六，陈建国第二次去广州。

这次他没有坐硬座，买的是硬卧，下铺，睡了一路，到广州的时候精神头比上次好多了。

他带着那十二件样品，用棉布一件件包好，装在一个木箱子里，硬是从北方扛到了广州。

沈志远这次亲自来厂门口接他。

上次陈建国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这次一出出租车，沈志远就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拿着文件夹，大概是助理。

"陈哥，这次不用等了，"沈志远伸手，两个人握了握，"样品带来了？"

"在这里，"陈建国把木箱子递给那个助理，"十二件，一件没少。"

沈志远点了点头，把他往里请，"先去会议室，质检的人下午来，咱们先聊聊。"

会议室比上次大了一点，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盘点心，广式的，精致。

陈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把带来的一份材料推过去，是他手写的工艺说明，写明每件样品的加工工序和测量数据。

沈志远翻了翻，抬起头，"挺细。"

"做事要细，"陈建国说。

沈志远把材料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看着陈建国，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陈哥，我跟你说个实话，你们的样品，我觉得大概率没问题，从材料到你写的数据，都在我们要求的范围内，"他顿了顿，"但有一个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陈建国放下茶杯，"说。"

"我们的采购部这个月换了主任，新主任刚来，对所有供应商都要重新审核，"沈志远说，"他有个要求，凡是新进的供应商，必须在我们厂驻一个技术人员，随时配合我们的质检，这个人要住在广州，不能远程。"

陈建国沉默了。

这个要求，他没想到。

一个驻场技术员，意味着他得安排一个人常驻广州，来回的食宿，工资，都是成本，对一个刚刚起步的小厂来说，不是小数字。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能拿出来的技术人员，只有钳工组那几个人，抽出一个常驻广州，车间这边的产能就要受影响。

"驻多长时间？"他问。

"至少半年，等双方磨合稳定了，再看情况，"沈志远说，"陈哥，这个条件是新主任定的，我也没办法，但我可以给你争取一下，食宿我们这边负责，你只出人工就行。"

陈建国低头，用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想了一会儿。

食宿广州本田出，他只出人工。

一个驻场技术员，一个月工资算两百块，半年就是一千二，加上来回路费，一千五左右，这个他出得起。

但人的问题更难解决。

钳工组里，技术够格、能出来跑的，只有一个人——老黄。

让老黄去广州，能行吗？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转了一圈，忽然想到，老黄这个人，死倔，在厂里抬不起头，但如果给他一个出去长见识的机会，换个环境，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我需要想两天，"陈建国抬起头，"但大方向，我答应你。"

沈志远点了点头，"那行，等质检结果出来，咱们再正式谈合同，你这两天在广州，好好歇歇。"

下午两点，质检部门的人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把那十二件样品从箱子里一件件取出来，上了仪器，开始测。

陈建国坐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等。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技术员捧着检测报告出来，递给沈志远，说了几句话。

沈志远看完报告，抬起头，朝陈建国点了点头。

"十二件，全部合格。"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深呼一口气。

"那合同的事，"他说，"咱们什么时候谈？"

"明天上午，"沈志远把报告合上，嘴角动了一下，"陈哥，你这趟没白来。"

陈建国没说话，拿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喝净。

窗外，广州的天空是那种南方特有的湛蓝，高远，和北方不一样。

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想怎么跟老黄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