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18,星期二,早上八点整。
厂门口来了很多人。
不是上班的人,是专门来看名单的人。
那张白纸贴在门柱上,用浆糊抹得实实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一共四十三个。
陈建国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
昨天赵厂长说了"先压一压",他信这句话。赵厂长这个人,说出口的话一般不收回去。
但他还是来了。
他想看看,上辈子那些和他一起下岗的人,这辈子有没有变。
人群里有人已经开始哭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捂着嘴,肩膀抖着。旁边的人拉着她,低声说着什么。
陈建国认识她,叫王淑芬,冲压车间的,上辈子下岗之后去摆摊卖鸡蛋灌饼,后来摊子被城管掀了好几次,最后改去给人做钟点工。
他记得她。
人群里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盯着名单看。
有人开始骂,骂得很难听,骂厂里,骂领导,骂政策。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有人拉架,乱成一锅粥。
陈建国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间走。
身后有人喊他:"老陈!老陈你名字不在上面?"
他回头,是钳工组的老搭档刘大海,圆脸,嗓门大,这会儿眼睛瞪得老大。
"不在。"陈建国说。
刘大海愣了一秒,随即冲过来,压低声音:"咋回事?昨天老周还跟我说你是第一个,今天咋没了?"
"跟厂长谈了点事。"
"谈了什么事?"刘大海眼睛里冒光,"你有门路?老陈你有门路你跟兄弟说一声啊——"
"现在还不是时候,"陈建国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别急,等我把事情办成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刘大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建国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进车间,换上工服,站在那台他用了十八年的钳工台前。
台面上的铁屑还是昨天留下的,虎钳的钳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三年前磕的,一直没换。他伸手摸了摸,铁是凉的。
他拿起锉刀,开始活。
手感还在。
十八年的东西,不会丢的。
上午十点,人事事老周来了车间。
他是个精瘦的小个子男人,戴眼镜,走路喜欢踮着脚尖,像是永远在躲什么。
他找到陈建国,靠近了压低声音:"老陈,赵厂长让我跟你说,你的事先这么着,但你得低调点,别让其他人问东问西。"
"知道了。"
"还有,"老周顿了顿,"你跟厂长说的那个广州的单子,赵厂长昨晚回家想了一宿,让我问你,那个沈志远,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写信了。"
"就写信?没有电话?"
"他那边的电话我没有,"陈建国说,"但信寄出去了,他看见了会回的。"
老周皱了皱眉,"这要等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
"赵厂长的意思,"老周再次压低声音,"他想让你快点,上面给的下岗指标是今年底之前全部完成,三个月,时间很紧。"
陈建国点头,"我知道,我会快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踮着脚尖走了。
陈建国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他心里其实清楚,光靠那封信还不够。
沈志远现在在广州,电话难找,信件又慢。要是等回信,再来回确认,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了。
他需要快一点。
他需要亲自去广州。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去广州,来回车票,加上住宿,怎么也要三四百块。
家里的一千九取出来了,这个钱动得起。
但李秀兰那关不好过。
他刚把存款全取出来,又说要去广州,她不骂他才怪。
他捧着搪瓷碗,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扒了两口饭,脑子一直在转。
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他侧头一看——是王淑芬。
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默默捧着碗,一口一口吃饭,吃得很慢,像是没有味道。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淑芬姐。"
王淑芬抬头看他,眼神空洞,"老陈。"
"你家里还有谁?"
"我男人,我儿子,"她顿了顿,"我男人在街道办,铁饭碗,但工资低。我儿子今年高三,马上要考大学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上辈子知道这个女人后来过得很苦,儿子考上了大学,为了凑学费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自己去医院做护工,一做就是十几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碗,想了想,开口:
"淑芬姐,你会打算盘吗?"
王淑芬愣了一下,"打算盘?我在冲压车间了十几年,打算盘不咋会,咋了?"
"账本呢,看得懂吗?"
"基本的能看。"她狐疑地看着他,"老陈你问这嘛?"
陈建国想了想,说:"我最近可能要做点事,到时候需要一个能帮我看账的人,你有没有兴趣?"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什么事?"
"现在还说不准,"他说,"但如果成了,不会让你白。"
王淑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点点什么别的东西。
"行,"她最后说,"你说吧,到时候叫我。"
陈建国点头,重新低下头扒饭。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
广州的事要推进,厂里的事要稳住,手里的钱要开始动——
但所有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他得先说服李秀兰,让他去广州。
今晚,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