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从湘西到河南,两千多里路,四人走了整整十五天。
先是从苗寨坐牛车到镇上。那牛车是龙七爷找来的,赶车的是个哑巴老头,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很是吓人。牛车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云飞扬坐在车上,手抓着车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周益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靠在行李上闭目养神。夜凌风则一直盯着路边的山林,手按在腰间的软鞭上,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顾长生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脸色有些苍白,但硬是咬牙挺着。
第二天中午,他们到了镇上。说是镇,其实也就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木板房,有卖吃的,有卖杂货的,有几个小旅馆。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妇女背着竹篓走过。
周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净的小旅馆,四人住了进去。晚上,他们在楼下吃饭,要了几个炒菜,一盆米饭。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说话嗓门很大,看见云飞扬肩膀上的伤,热心地说:“哎哟,小伙子受伤了?要不要我去找点草药?”
云飞扬摇摇头,谢过她的好意。
吃完饭,四人回房间休息。云飞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撑船老人的样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句“你们最好别去”。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次黄河之行不会太平。
“睡不着?”旁边的周益问。
云飞扬“嗯”了一声。
周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睡不着。每次出远门,我都睡不踏实。”
云飞扬侧过身,看着周益。“老大,你以前去过黄河吗?”
周益点点头。“去过一次。那次是为了追查一个案子,沿着黄河走了半个月。黄河那地方,邪门得很。我亲眼看见一个人,在岸边走着走着,忽然就不见了。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漂在河中央,死了。”
云飞扬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周益摇摇头。“不知道。那天的河面很平静,没有风,没有浪。他就那么走着,忽然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但那个地方水很浅,只到膝盖。我们想拉他,可怎么都拉不到。他就那么漂着,越漂越远,最后沉下去了。”
云飞扬听得后背发凉。
夜凌风忽然开口:“黄河里有很多东西,不是咱们能理解的。我师父说过,黄河是一条活着的河,它有灵性,有脾气。惹怒了它,谁也救不了。”
顾长生也醒了,虚弱地说:“我在黑苗的地窖里听过很多关于黄河的传说。他们说,黄河底下有一座古城,是几千年前沉下去的。那座城里住着无数水鬼,专门拉活人下去当替身。”
云飞扬问:“那你相信吗?”
顾长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黑苗的人很认真,他们一直在找那座古城,想得到里面的东西。”
周益皱眉。“什么东西?”
顾长生摇头。“他们没细说,只说是‘水神的遗物’,能让人长生不老。”
四人沉默下来。
云飞扬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默默想着:黄河,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出发了。
先坐长途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又晃了两天。汽车很破旧,窗户关不严,风呼呼地往里灌。座位上的皮套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车上的人很多,有背着行李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拎着鸡鸭的老农。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
云飞扬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先是青山绿水,层层叠叠的梯田,散落在山间的苗寨。然后是丘陵地带,山变矮了,树变少了,能看见大片大片的农田。接着是平原,一眼望不到边的玉米地,偶尔能看见几排杨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到了第三天,他们换乘了火车。
这是一趟慢车,沿途要停十几个小站。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站着人。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味、汗味、泡面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云飞扬挤在三人座的最里面,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发呆。
火车哐当哐当开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一开始还能看见农田和村庄,后来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坡,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瑟瑟发抖。天很高,很蓝,蓝得刺眼。云很少,稀稀拉拉的几朵,飘在天边,一动不动的样子。
云飞扬忽然想起老家的山,老家的水。那些绿油油的竹林,那些清澈见底的小溪,那些炊烟袅袅的黄昏。他有多久没回去了?一年?两年?也许更久。
“想家了?”夜凌风问。
云飞扬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
夜凌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火车又开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到达了一个小站。站牌上写着两个字——“兰考”。这是河南东部的一个小县城,离黄河已经很近了。
四人下了车,站台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出了站,外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几个小商店,几个小饭馆。街上人不多,偶尔能看见几辆自行车骑过。
周益拿出地图,对照着看了看。“离黄河还有几十里,今天走不到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出发。”
四人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很破旧,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霉味。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云飞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那个撑船的老人,一会儿想起周益说的那个掉进河里的人,一会儿想起顾长生说的水神遗物。
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那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喘息声,从门外传来。云飞扬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走到他门口的时候,停了。
云飞扬心跳如鼓,手慢慢伸向枕头下面的符刀。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走远了。
云飞扬松了口气,但不敢再睡。他睁着眼睛,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一直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他们退了房,往黄河方向走去。
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半天,终于看见了黄河。
云飞扬站在岸边,看着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畏。
它不像书里写的那么壮丽,也不像歌里唱的那么温柔。它只是在那里,在那里流淌,在那里咆哮,在那里吞噬一切。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奔腾着,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巨兽,朝着东方奔涌而去。河面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只有茫茫一片黄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窃窃私语。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只水鸟,低低地掠过河面,发出凄厉的叫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周益拿出地图,对照着地形看了一会儿,指着上游说:“往上走,应该就在那一带。”
四人沿着河岸往上走。
黄河在这一段特别荒凉。走了很久,都看不见一个人影。两岸都是光秃秃的土山,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风中。那些树的形状都很奇怪,枝扭曲,像是在挣扎着逃离什么。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叹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云飞扬忽然看见远处的河面上有一艘小船。
船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坐在里面。船上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蓑衣,戴着斗笠,正在撒网捕鱼。
云飞扬心里一动,想起那个撑船的老人。
“老大,你看。”他指着那艘船。
周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过去看看。”
四人朝那艘船走去。走到近处,那个老人抬起头,看向他们。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那是常年风吹晒留下的印记。他看着四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普通,就是一个老人看见陌生人时的那种笑容。但云飞扬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几位,从哪儿来啊?”老人问,声音沙哑,但很和气。
周益拱了拱手。“老人家,我们从湖南来,想打听个地方。”
老人点点头。“问吧。这一带我熟,打了几十年鱼了。”
“鬼哭潭怎么走?”
老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周益看了半天,说:“你们去那儿什么?”
周益说:“找一样东西。”
老人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我劝你们别去。那地方邪门,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的。”
周益说:“我们知道。但我们必须去。”
老人看着他们,目光从周益脸上移到夜凌风脸上,又移到云飞扬脸上,最后落在顾长生脸上。他盯着顾长生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孩子,中过蛊?”
顾长生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人摇摇头,没回答。他指着河的上游,说:“往上走二十里,有个山沟。山沟很窄,两边是悬崖,长满了杂草。顺着山沟往里走,就能看见鬼哭潭。”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遇到穿红衣服的女人,别理她,也别跟她说话。她说什么都别信。”
云飞扬心里一紧。“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划着船慢慢离开。很快就消失在河面的雾气里。
四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心里都有些发毛。
夜凌风说:“那个老人……是人吗?”
周益想了想,说:“应该是人。他身上有活人的气息。”
顾长生说:“但他怎么知道我中过蛊?”
周益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他是个高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云飞扬想起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遇到穿红衣服的女人,别理她,也别跟她说话。她说什么都别信。”
穿红衣服的女人?那会是谁?
---
四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到山后面,只剩下一点余晖,把天空染成暗红色。那颜色很不祥,像是凝固的血。
云飞扬正想提议找个地方休息,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歌声婉转悠扬,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
周益点头。“听见了。”
夜凌风和顾长生也点头。
那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个人正在朝他们走来。四人警惕地看着四周,手都按在了武器上。
歌声忽然停了。
就在他们前方十几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衣服很鲜艳,红得像血。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白光。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黑得像两颗宝石,正盯着他们看。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云飞扬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女人忽然开口:“你们是去鬼哭潭吗?”
她的声音和刚才的歌声一样,婉转悠扬,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周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女人又说:“别去了。那里是死人的地方,活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周益说:“你是谁?”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当她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
“我是谁?”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记得我穿着红衣服,在河边走,然后掉进了水里。等我醒来,我就已经在这儿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我在等一个人。等我的未婚夫。他说过要娶我的,穿着红衣服嫁给他。可我穿上红衣服的那天,他再也没有回来。”
她看着云飞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凄美,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长得真像他。”她说,“你能抱抱我吗?”
云飞扬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益上前一步,挡在云飞扬身前。“他不是你的未婚夫。你认错人了。”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她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云飞扬。
“小心水里的东西。”她说,“它们一直在看着你们。”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里。
四人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云飞扬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顾长生忽然说:“那个撑船的老人说的穿红衣服的女人,就是她吧?”
周益点点头。“应该是。”
夜凌风说:“她说的‘水里的东西’是什么?”
周益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飞扬想起那些棺材,那些水鬼,心里一阵发毛。
---
四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顾长生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说。
三人都看向他。
顾长生蹲下,用手指在地上摸了摸,然后把手凑到火光前看。
他的手指上沾着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是红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血。”他说。
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益把火光照向地面。地上有一摊血迹,很大一摊,还在往外渗。血迹一直延伸到旁边的芦苇丛里,看不见尽头。
云飞扬握紧符刀。“要不要去看看?”
周益想了想,点头。“去看看。小心点。”
四人拨开芦苇,顺着血迹往前走。走了大概几十步,眼前出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具尸体。
尸体趴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看不清本来面目。他的背上有一个大洞,从后面一直贯穿到前面,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云飞扬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周益蹲下,把尸体翻过来。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他的脸惨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斑块。
夜凌风忽然说:“你们看他的脖子。”
众人看去。尸体的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牙印周围的肉发黑发紫,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水鬼咬的。”顾长生说,“和我在黑苗地窖里见过的那些尸体一样。他被水鬼拖下水,咬死了,然后又被抛回岸上。”
周益皱眉。“水鬼人,一般都会把尸体留在水里,为什么要抛回岸上?”
顾长生摇头。“不知道。但这说明,这里的水鬼不一般。也许它们在警告后来的人。”
四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又看见一具尸体。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短短一里路,他们看见了七具尸体。有的在水里泡得发胀,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骨头,有的还新鲜,像是刚死不久。
每一具尸体上,都有同样的牙印。
云飞扬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危险。
终于,他们找到了那个山沟。
山沟很窄,两边是陡峭的悬崖,只能容一人通过。沟里长满了杂草,有的比人还高,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是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和那些水鬼身上的味道很像。
周益走在最前面,用刀砍开杂草,给后面的人开路。夜凌风跟在后面,手里握着软鞭,警惕地看着四周。云飞扬和顾长生走在最后,一个握紧符刀,一个默默运转驱蛊的力量。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这一个入口。谷底有一个水潭,潭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水面上飘着一层雾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那雾气很浓,浓得像牛一样,把整个水潭都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的。
潭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旧,上面长满了青苔,但还能看清刻着的三个字——鬼哭潭。
周益盯着那块石碑,眉头紧锁。“就是这里。”
夜凌风走到潭边,蹲下看了看。“这水有问题。”
云飞扬也走过去。潭水黑得像墨汁,什么都看不见。但仔细听,能听见水底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无数人在水下哭泣。有的声音尖锐,像婴儿啼哭;有的声音低沉,像老人叹息;有的声音哀怨,像女人抽泣。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诡异的悲歌。
“鬼哭潭。”顾长生说,“难怪叫这个名字。”
周益从包袱里摸出几枚铜钱,握在手里。“先观察一下,别急着下水。”
四人在潭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静静观察着水潭。
月亮渐渐升高,月光照在水面上,那些雾气更加浓重了。但透过雾气,能隐约看见水面上有一些东西在动。
是手。
无数只手,从水里伸出来,在月光下挥舞着。那些手有的粗壮,有的纤细,有的枯瘦如柴,有的还带着戒指或手镯。它们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抓什么。
云飞扬看得头皮发麻。
“那些是什么?”他问。
“淹死的人。”周益说,“他们的尸体沉在潭底,但手会伸出来。这是水鬼的特征。”
夜凌风忽然指着潭中央。“你们看那儿。”
众人看去。潭中央的水面上,有一团特别亮的光。那光很柔和,是金色的,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光团里,隐约能看见一个玉瓶的形状。
“凤凰泪。”周益说。
云飞扬心里一喜。终于找到了。
但就在这时,水面上忽然起了变化。
那些手开始往潭中央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它们聚集在玉瓶周围,形成一圈诡异的屏障。更可怕的是,那些手越聚越多,最后密密麻麻的,把玉瓶围得严严实实。
云飞扬倒吸一口凉气。
周益的脸色也变了。“那些水鬼在守护凤凰泪。”
夜凌风问:“怎么办?”
周益沉默了一会儿,说:“等。等到子时。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那些水鬼在子时会沉睡一会儿。那是唯一的机会。”
四人便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底的哭声和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云飞扬靠在大石头上,眼睛盯着那个水潭,一刻也不敢放松。
“老大,”他忽然开口,“你上次来的时候,也看到这么多手吗?”
周益摇摇头。“没有。上次我只在潭边,没往里走。那些手都在潭中央,离岸边很远。我看到的只有几个。”
夜凌风说:“所以,越往里走,水鬼越多。”
周益点点头。
顾长生忽然说:“我在黑苗地窖里听过一个传说。说鬼哭潭底下有一座水神陵墓,里面埋着一个上古水神。那些水鬼,都是给水神陪葬的人。它们困在水里几千年,怨气极重。如果有人靠近,它们就会把那个人拖下水,当自己的替身。”
云飞扬心里一紧。“那咱们……”
周益说:“咱们只拿凤凰泪,不碰陵墓。拿了就走。”
又过了很久,周益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时辰差不多了。准备下水。”
四人走到潭边。周益把绳子分给每人一,系在腰上。他说:“下去之后,跟紧我。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慌。如果被水鬼抓住,就用符刀砍。铜钱也能用,但省着点。绳子连着,万一有人出事,其他人就往上拉。”
四人做好准备,深吸一口气,同时跳进潭里。
水很冷,冷得刺骨。云飞扬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但他咬着牙,跟着周益往下潜。
潭水浑浊,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往下游。云飞扬紧紧握着符刀,随时准备应付突况。
游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黑影。
是棺材。
密密麻麻的棺材,一层叠一层,堆成了山。棺材是黑色的,上面刻着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是用血写的。棺材盖都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
周益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跟紧。
四人慢慢穿过那些棺材。云飞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棺材口,生怕里面忽然伸出什么东西。他的心跳得很快,每一声心跳都像鼓点一样,在耳边回荡。
游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他侧头一看,一口棺材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惨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它就那么盯着他,一动不动。
云飞扬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他握紧符刀,准备随时出手。但那双眼睛只是盯着他,并没有动。
周益拉了拉他的绳子,示意他继续往前。
云飞扬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跟着周益继续游。
越来越多的棺材从他们身边掠过。每一口棺材里,似乎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那些眼睛有的是惨白色的,有的是血红色的,有的是漆黑的。它们来自四面八方,盯着他们,像无数个观众在看着一场无声的戏。
云飞扬不敢多看,只盯着周益的背影,拼命往前游。
忽然,顾长生的绳子剧烈抖动起来。
云飞扬回头一看,顾长生被一只手抓住了脚脖子,正在往下拖。他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力气很大,把他越拖越深。
云飞扬来不及多想,转身游过去,一刀砍在那只手上。手断了,黑色的血流出来,瞬间散开。顾长生感觉脚上一松,连忙往上浮。
但更多的水鬼从棺材里涌出来。
它们像鱼一样,从棺材里钻出来,朝他们扑来。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一个个瞪着眼睛,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周益的铜钱飞出去,在水里炸开,把最近的一群水鬼炸成黑烟。夜凌风的软鞭甩动,每一鞭都抽碎一个水鬼。云飞扬的符刀砍翻几个。顾长生嘴里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些靠近他的水鬼纷纷弹开。
但水鬼太多了。了一个,出来两个;了两个,出来四个。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怎么都不完。
周益指着前面,大喊:“快!”
云飞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面不远处,就是潭中央。那个石台就在那里,玉瓶还在发光。
四人拼命往前游。水鬼们疯狂地追上来,抓住他们的脚,抓住他们的手,抓住他们的衣服。云飞扬感觉身上挂满了水鬼,沉重得游不动。
他一咬牙,把周益给的铜钱全部扔出去。
铜钱炸开,金光四射,那些水鬼被炸飞出去。他趁机往前游了几丈,但铜钱用完了,更多的水鬼又涌上来。
周益也扔出了最后的铜钱。夜凌风的软鞭已经断成几截。顾长生脸色发白,嘴角流血,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飞扬忽然感觉体内的内丹之力自动涌了出来。
那股力量从丹田涌出,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到双手上。双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像两颗小太阳一样,把周围照得通亮。
那些水鬼被光照到,纷纷惨叫,化作黑烟。
云飞扬愣住了。
周益大喊:“老三,继续!”
云飞扬咬着牙,把那股力量往前推。光芒越来越强,形成了一个光罩,把四人罩在里面。水鬼们撞在光罩上,纷纷消散。
四人趁机往前游,终于游到了石台边。
云飞扬爬上去,一把抓住玉瓶。
就在他碰到玉瓶的一瞬间,整个水潭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棺材,所有的棺材,同时炸开了。
无数水鬼从棺材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不再是之前那些普通的水鬼,而是更大、更凶、更可怕的。每一个都有两人多高,浑身青黑,长着长长的獠牙,眼睛是血红色的。
九个大水鬼首领从潭底升起,围成一圈,把石台团团围住。
云飞扬脸色大变。
周益大喊:“老三,拿好玉瓶,我们护着你冲出去!”
夜凌风捡起断成几截的软鞭,用最后的力气甩出去。鞭子在空中化作一道银光,缠住了一个大水鬼首领的脖子。它挣扎着,咆哮着,但鞭子越缠越紧。
周益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聚,化作七枚血色的铜钱,飞出去,困住了三个大水鬼首领。
顾长生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扰着另外两个大水鬼首领的感知。
剩下的三个大水鬼首领朝云飞扬扑来。
云飞扬握紧符刀,迎了上去。
第一个大水鬼首领一爪抓来,云飞扬侧身一躲,符刀砍在它的手臂上。刀锋划过,黑色的血流出来,瞬间散开。但它的手臂太粗,一刀砍不断。它惨叫一声,另一爪又抓过来。
云飞扬来不及躲闪,被它抓住肩膀。那爪子像铁钳一样,抓得他骨头都快碎了。他疼得差点叫出声来,但咬着牙,一刀砍在它的手腕上。
这一刀用了全力,终于把它的手腕砍断。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了云飞扬一身。那血冰冷刺骨,像是冰水一样。水鬼首领松开手,后退一步,发出愤怒的咆哮。
第二个大水鬼首领趁机扑上来,一口咬向云飞扬的脖子。
云飞扬躲闪不及,被它咬住了肩膀。尖锐的獠牙刺进肉里,一阵剧痛传来。他感觉体内的力量正在流失,被那个水鬼首领吸走。
他一咬牙,运起内丹之力,一掌拍在水鬼首领的头上。
“砰!”
金光炸开,水鬼首领的脑袋被炸碎,尸体缓缓下沉。
第三个大水鬼首领又扑上来。云飞扬忍着肩膀的剧痛,又是一刀砍去。这一刀砍在它的口,直接贯穿了它的身体。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水里。
云飞扬大口大口喘气,感觉肩膀上的伤口辣地疼。他低头一看,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发紫,那是尸毒。
但他顾不上这些,看向其他人。
周益的铜钱阵已经困住了那三个水鬼首领,但铜钱的光芒越来越弱,快要撑不住了。夜凌风的软鞭彻底断了,那两个水鬼首领挣脱出来,朝他扑去。顾长生脸色惨白,嘴角流血,也快撑不住了。
云飞扬一咬牙,游向周益那边。
他运起内丹之力,一掌拍在那个光罩上。金光再次炸开,和铜钱阵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光罩瞬间变亮,里面的三个水鬼首领惨叫着,化作黑烟。
他又游向夜凌风那边,一刀砍断一个水鬼首领的脖子,又一掌拍碎另一个的脑袋。
最后,他游向顾长生那边。那两个被扰的水鬼首领还在乱转,云飞扬趁机一刀一个,解决了它们。
九大水鬼首领,全部消灭。
四人聚到一起,大口大口喘气。他们都受了伤,但还活着。
云飞扬指着石台上的玉瓶,示意他们该走了。
就在这时,整个水潭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棺材,所有的棺材,同时打开了。
无数水鬼从棺材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朝石台涌来,发出凄厉的尖叫。这一次,数量比之前多了十倍不止。整个潭底都被它们填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云飞扬脸色大变。“快跑!”
四人拼命往回游。
但水鬼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抓住他们的脚,抓住他们的手,抓住他们的衣服。云飞扬感觉身上挂满了水鬼,沉重得游不动。
他一刀砍掉一个,又有两个抓上来。他再砍掉两个,又有四个抓上来。怎么都不完。
周益的铜钱已经用完了。夜凌风的软鞭断成了几截。顾长生脸色白得像纸,已经昏迷过去。
云飞扬拖着顾长生,拼命往前游。但水鬼越来越多,他们被团团围住,寸步难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忽然从水底冲出来。
是守夜人。
它又一次出现了。
它周身的雾气在水里翻涌,把所有水鬼都挡在外面。那些雾气像有生命一样,化作无数触手,抽打着那些水鬼。水鬼们惨叫着,纷纷后退。
守夜人游到云飞扬身边,看着他。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云飞扬愣住了。“你……”
守夜人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像是母亲的手。
然后,它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水鬼。它周身的雾气越来越浓,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把四人罩在里面。
它用自己的力量,保护着他们。
云飞扬想说什么,但守夜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周益拉着云飞扬,拼命往上浮。
云飞扬回头看去。守夜人站在光罩里,和那些水鬼对峙着。无数水鬼扑向它,撞在光罩上,化作黑烟。但更多的水鬼涌来,前赴后继,永无止境。
守夜人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云飞扬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终于浮出水面,爬上岸边。
云飞扬趴在岸上,大口大口喘气。他回头看着那个水潭,水面上雾气翻涌,能隐约看见下面有白光在闪烁。
然后,白光炸开。
一声闷响从水底传来,整个山谷都在颤抖。水面上涌起无数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爆炸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那些哭声,消失了。
那些雾气,也慢慢散开。
水潭恢复了平静,黑得像墨汁,什么都看不见。
云飞扬跪在岸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守夜人,又救了他一次。
这一次,它再也没有出现。
---
四人在岸边躺了很久,才缓过来。
顾长生醒了,但很虚弱。周益和夜凌风都受了伤,但还能动。云飞扬的肩膀还在流血,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发紫。
周益给他处理伤口,用刀把腐肉割掉,撒上金疮药,用布条包扎好。云飞扬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夜凌风看着那个水潭,沉默了很久,说:“它到底是什么?”
云飞扬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它一直保护我。从我第一次在殡仪馆遇到它开始,它就一直在。”
顾长生虚弱地说:“可能是你前世有缘的人。有些人死后,会变成守夜人,守护自己牵挂的人。”
云飞扬心里一酸。前世有缘的人?他不记得自己的前世,但他记得那股桂花香,记得那个模糊的影子,记得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的温柔。
周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它用自己换了你的命,你要好好活着。”
云飞扬点点头,把玉瓶拿出来。
玉瓶完好无损,里面那滴金色的液体依然在缓缓滚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凤凰泪,拿到了。
他握着玉瓶,对着那个水潭,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
山谷里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四人站起身,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那个山谷。
走出山谷的时候,云飞扬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山谷里,照在水潭上,一切都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守夜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会在心里,永远记住它。
---
四人在山沟里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出那片芦苇丛。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天边闪烁。远处的黄河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河水依然奔腾不息。
云飞扬走得有些恍惚,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痛算不了什么。他一直在想着守夜人,想着它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它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保护他?
也许,就像顾长生说的,是他前世有缘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个撑船的老人,想起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们也是水鬼,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着后来的人。
也许,水鬼并不都是坏的。有些水鬼,只是被困在水里,永远无法超生。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那些可能会和他们一样遭遇的人。
正想着,前面忽然又出现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还是穿着那身红衣服,站在路边,看着他们。
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了诡异,只有平静。
她看着云飞扬,笑了。“你们拿到凤凰泪了?”
云飞扬点点头。
女人看着他手里的玉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怀念。
“我当年也是来找凤凰泪的。”她说,“我和我的未婚夫一起。我们听说凤凰泪能起死回生,想用它救我病重的母亲。”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但我们遇到了水鬼。他为了救我,被水鬼拖进了潭底。我想救他,也跟着跳了下去。我们都被困在了水里,再也出不来了。”
云飞扬心里一酸。
女人继续说:“我在水里等了他三十年。我以为他也会变成水鬼,和我一样。但我错了。他没有变成水鬼。他的魂魄早就散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可以走了。”她抬起头,看着云飞扬,“你拿到了凤凰泪,潭底的禁制就破了。我们都可以走了。”
她转过身,朝着黄河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云飞扬。
“谢谢你。”她说,“替我谢谢那个守夜人。它也走了,走得比我们更远。”
她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晨光里。
四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云飞扬看着手里的玉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凤凰泪,不只是一滴眼泪。
它是无数人的希望,无数人的执念,无数人的生命。
他握紧玉瓶,继续往前走。
---
又走了两个时辰,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荒凉的河滩。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街上已经有了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背着孩子的妇女,蹲在门口抽烟的老人。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和之前的那些诡异形成鲜明对比。
周益找了一家小旅馆,四人住了进去。
旅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胖乎乎的,笑起来很爽朗。看见他们一身狼狈,也不多问,只是赶紧烧了热水,让他们洗个澡。
云飞扬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净衣服,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肩膀上的伤虽然还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四人在楼下吃了顿饭,然后回房间休息。
云飞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棺材,那些水鬼,那个守夜人,还有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大。”他叫了一声。
周益躺在旁边的床上,闭着眼睛。“嗯?”
“你说,那些水鬼,以后会怎么样?”
周益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会超生吧。你拿了凤凰泪,潭底的禁制就破了。那些被困住的魂魄,应该都能走了。”
云飞扬点点头,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夜凌风忽然开口:“那个守夜人,是真的走了吗?”
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是。”
夜凌风说:“它一直保护你,从江西到四川,从四川到湘西,从湘西到昆仑,从昆仑到黄河。它跟了你一路。”
云飞扬点点头。
顾长生说:“它可能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你安全了,它才能走。”
云飞扬心里一酸。所以,它一直在等他?
周益说:“别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
云飞扬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闻到了一股味道。
桂花香。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但那桂花香,确实存在。
很淡,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然后,它消失了。
云飞扬躺在床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知道,那是守夜人。
它在跟他告别。
---
第二天一早,四人离开了那个小镇,踏上了回湘西的路。
先坐长途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晃了一天。然后换乘火车,哐当哐当又跑了三天。窗外的景色从黄土高原渐渐变成青山绿水。
云飞扬靠着窗户,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这一趟,又差点死了。
但凤凰泪,拿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瓶,又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心里默默想着:还差龙心草和麒麟血,但这两样他们已经拿到了。现在三样东西都齐了,顾长生的蛊也解了,他们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周益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养神。夜凌风靠在椅背上,也在睡觉。顾长生躺在对面的座位上,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云飞扬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这些人,是他的兄弟。
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以后还要一起走更长的路。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三缺之人,缺一不可活。但若是四人相遇,互为补齐,便可逆天改命。
他们现在是四个人了。
周益、夜凌风、顾长生,还有他自己。
他们能逆天改命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有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是兄弟。
火车继续向前,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身后。
云飞扬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守夜人。
她站在一片白光里,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披肩。她的脸很清晰,很漂亮,带着温柔的笑容。她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她消失在白光里。
云飞扬猛地惊醒。
火车还在向前,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看着窗外,心里默默地说:我会的。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
三天后,他们回到了苗寨。
龙七爷站在寨门口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平安回来,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云飞扬点头。“回来了。”
龙七爷的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包袱上。“拿到了?”
云飞扬把玉瓶拿出来。凤凰泪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龙七爷盯着它看了很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好。”
他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
木楼里,火塘烧得很旺,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龙七爷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四人坐下,大口大口吃起来。这十几天他们吃的都是粮,早就馋坏了。
龙七爷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吃完饭,云飞扬把凤凰泪交给龙七爷。龙七爷小心地收好,然后开始给他们检查伤势。
云飞扬的肩膀上被水鬼咬过,中了尸毒。龙七爷用苗家秘制的药膏给他敷上,又让他喝了三碗苦药汁。云飞扬苦得脸都皱成一团,但还是咬牙喝完了。
周益和夜凌风的伤不重,处理一下就好了。顾长生只是消耗过度,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龙七爷给他们处理好伤势,坐在火塘边,叹了口气。
“你们这次,又遇到危险了吧?”
周益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守夜人的时候,龙七爷沉默了很久。
“那是你的守护灵。”他看着云飞扬,“有些人天生就有守护灵,可能是前世亲人,也可能是某种因缘。它会一直保护你,直到你安全。”
云飞扬问:“那它现在……”
龙七爷摇摇头。“它用自己的力量救了你们,自己就消散了。守护灵就是这样,一旦用尽全力,就会消失。”
云飞扬低下头,心里酸酸的。
龙七爷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它保护你,是因为它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要让它安心。”
云飞扬点点头。
夜凌风忽然问:“龙七爷,那些水鬼后来怎么样了?”
龙七爷想了想,说:“潭底的禁制破了,它们应该都能超生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还有那个撑船的老人,都能去投胎了。”
云飞扬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龙七爷站起身,说:“好了,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咱们准备改命的事。”
四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涌起一股期待。
改命?
他们真的可以?
龙七爷说:“三缺之人,缺一不可活。但你们现在聚齐了四个人,可以逆天改命了。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们一套功法。你们四个一起练,七七四十九天后,就能把身上的命数改过来。到时候,你们就不用怕活不过二十五了。”
云飞扬心里一热。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三缺之人,活不过二十五。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多还有三年可活。但现在,龙七爷说可以改命。
他可以活下去了。
周益、夜凌风、顾长生,也都可以活下去了。
他看向他们,他们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容。
窗外,夜色降临。苗寨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只有这间木楼里还亮着温暖的灯光。
云飞扬靠在椅子上,听着火塘里的噼啪声,心里充满了希望。
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