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个佝偻的身影走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拄着一拐杖,拐杖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上面缠着一些红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褪色,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云飞扬盯着那个人影,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削,矮小,背驼得很厉害,像是一直弯着腰在找什么东西。
周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
夜凌风的手按在软鞭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人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寨门口。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苍老得几乎不像活人的脸。
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把整张脸分割成无数小块。皮肤是灰褐色的,像枯的树皮。眼窝深陷,眼珠却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盯着三人看了很久,目光从周益脸上移到夜凌风脸上,最后落在云飞扬脸上。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周益拱了拱手。“龙七爷。”
龙七爷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五个被定住的人身上,眉头皱了皱。
“迷魂蛊。”
“是。”周益说,“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黑苗老头,他想拦我们。”
龙七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拄着拐杖走到那五个人面前,蹲下,伸出手,翻看他们的后颈。那五个人的眼珠子拼命转动,像是见到了救星。
龙七爷站起身,看向周益。“你给他们喂了什么?”
“化蛊丹。”周益说,“我自己配的,只能暂时压制。”
龙七爷点了点头。“能配出化蛊丹,你师父是谁?”
周益沉默了一瞬。“没有师父。自学的。”
龙七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块裂的土地裂开了缝。
“自学能学到这个程度,不简单。”他说,“进来说话。”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里走。
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那五个人不能动,只能暂时放在寨门口。
走进寨子,云飞扬才发现这里比他想象的破旧得多。那些木楼年久失修,有的木板已经烂了,露出黑洞洞的洞口。地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药草,又像是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龙七爷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面那间木楼前。那是整个寨子里唯一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房子,木板上刷着黑色的漆,门窗紧闭,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他推开门,侧身让三人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屋角的桌上,火苗忽明忽暗,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云飞扬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摆设。
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墙上挂着一些枯的草药,还有几张黄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角的那个大缸。
缸是陶制的,很大,足有半人高,上面盖着一块黑布,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云飞扬盯着那个缸,总觉得心里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盯着他。
龙七爷走到桌边,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三人坐下。夜凌风的座位正对着那个大缸,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龙七爷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放心,里面不是害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周益。“信收到了?”
周益点头。“收到了。所以我们来了。”
龙七爷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应该知道,我写信的时候,情况很紧急。”
“知道。”周益说,“用血写的信,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了。”
龙七爷叹了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找到了。”
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还活着?”云飞扬忍不住问。
龙七爷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活着。”他说,“但和死了也差不多。”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大缸面前,伸手揭开了上面的黑布。
云飞扬往里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缸里装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泡在绿色液体里的人。那人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未出生的婴儿。他的皮肤是惨白色的,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头发很长,漂在液体里,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眉目端正。但他的表情很诡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微微上翘,眉头却紧紧皱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看得人心里发毛。
云飞扬愣愣地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夜凌风也盯着那张脸,眼睛眯了起来。他的手按在软鞭上,指节发白。
周益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缸里的人。“他中了什么蛊?”
龙七爷叹了口气。“不止一种。他身上,至少被人种了七种蛊。”
七种?
云飞扬倒吸一口凉气。他听夜凌风说过,种蛊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蛊虫钻进身体,啃噬血肉,那种疼,比死还难受。种一种蛊就能要了半条命,种七种……
“谁的?”
龙七爷沉默了一会儿。“黑苗。”
周益皱眉。“黑苗不是三十年前就被灭了吗?”
“是被灭了。”龙七爷说,“但有余孽。三十年前那场围剿,虽然死了大部分黑苗,但还是有一些人逃了出去。这三十年来,他们一直躲在深山老林里,暗中培养势力。”
他顿了顿,看向缸里的人。“他们抓他,是因为他是三缺之人。”
“三缺之人对他们有什么用?”
龙七爷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知道,什么叫‘第四个人’吗?”
三人都是一愣。
云飞扬想起了那个故事——六十年前,龙虎山上那个归还玉牌的怪人,他穷尽一生寻找的,就是那“第四个人”。
“听说过。”周益说,“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龙七爷转过身,看着他们。“三缺之人,三人相遇,互为补齐,可以逆天改命。这是咱们这一行流传了千年的传说。但这个传说,还有下半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第四个人出现之,便是三缺之人命数终结之时。”
屋里一片死寂。
云飞扬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他看向缸里的人,那个泡在绿色液体里的年轻人,那张诡异的脸,那个和他们一样的三缺之人……
“第四个人?”周益的声音很沉,“他就是第四个人?”
龙七爷摇头。“不。他不是第四个人。他是……被用来引出第四个人的饵。”
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的手在抖,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
“黑苗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古老的秘法。用三缺之人的血,可以打开一道门,召唤那第四个人。但他们需要三个三缺之人——两个活着的,一个死去的。”
他看向周益。“你们三个,是两个活着的。缸里这个,是将要死去的。”
云飞扬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所以……他们抓他,是为了他?”
龙七爷点头。“对。但他不是目的,目的是用他的血,召唤那第四个人。”
“那第四个人到底是什么?”夜凌风问。
龙七爷摇头。“没人知道。只知道一旦他出现,三缺之人的命数就会终结。三个活着的三缺之人,会在一瞬间死去。这是诅咒,也是宿命。”
他看向缸里的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中了七种蛊。我拼尽全力把他带回来,用苗疆的圣药护住他的心脉,让他暂时死不了。但这只能拖延时间,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蛊虫还是会要了他的命。”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云飞扬问。
龙七爷沉默了一会儿。“解蛊。”
“解蛊?”周益皱眉,“七种蛊,能解?”
龙七爷点头。“能。但很难。需要三样东西——龙心草、凤凰泪、麒麟血。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极其难找。龙心草长在悬崖峭壁上,凤凰泪在黄河古道的深潭里,麒麟血……”他顿了顿,“在昆仑山的万年冰川中。”
周益的脸色变了。“这三样东西,都是传说中的东西。能找到吗?”
龙七爷看着他,目光很复杂。“我不知道。但如果不找,他就死定了。他死了,你们三个,也就活不长了。”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云飞扬看向缸里的人,那张诡异的脸,那泡在液体里的苍白身体。他不认识这个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知道,这个人的命,和自己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三缺之人,缺一不可活。
他死了,他们三个,都得死。
周益忽然开口:“他叫什么名字?”
龙七爷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出两个字:“顾长生。”
顾长生。
云飞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盯着缸里那张脸,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觉得眼熟了。
那张脸,和他自己在镜子里看见的脸,有几分相似。
不是长相相似,而是那种气质——那种阴气沉沉、与世隔绝的气质。那是三缺之人特有的气质,是一种被命运诅咒、被世人疏远的孤独。
夜凌风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去找。”
周益看向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快。”夜凌风说,“你们在这儿守着他。”
周益摇头。“不行。三个人一起找,分头行动,更快。”
他看向龙七爷。“三样东西,分别在三个地方。咱们三个一人找一个,分头行动。谁先找到,就先回来。”
龙七爷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以。但我得提醒你们,这三样东西,每一处都有凶险。龙心草长在悬崖峭壁上,有怪蛇守护。凤凰泪在黄河古道的深潭里,有水鬼看守。麒麟血在昆仑山的万年冰川中,有雪妖镇守。你们去了,可能会死。”
周益笑了笑。“我们本来就是要死的人。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龙七爷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敬意。
“好。”他说,“既然你们决定了,我就不拦了。但走之前,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
是三枚玉佩。
玉佩是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和寻命盘上的那些符号很像。每一枚玉佩的中心,都镶嵌着一颗红色的珠子,珠子很小,像米粒那么大,却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这是护命玉。”龙七爷说,“是我龙家祖传的东西。你们带在身上,关键时刻,可以保你们一命。”
他把玉佩递给三人。周益接过,挂在脖子上。夜凌风接过,也挂在脖子上。云飞扬接过,只觉得玉佩入手冰凉,那股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里。
“谢谢龙七爷。”他说。
龙七爷摆摆手。“不用谢我。你们救他,也是在救自己。这是你们自己的命,得自己去挣。”
他走回桌边,坐下。“龙心草,在湘西和贵州交界的大山里,有一处断崖,叫飞龙崖。龙心草就长在崖壁上。你们谁去?”
“我去。”夜凌风说。
龙七爷点头。“凤凰泪,在黄河古道的深潭里。黄河古道,从河南到山东,蜿蜒几百里。但凤凰泪只在一个地方——鬼哭潭。那个潭,在河南和山东交界的地方,具置,我画个地图给你。”
他看向周益。周益点头。“我去。”
龙七爷最后看向云飞扬。“麒麟血,在昆仑山。那里离得最远,也最凶险。你……行吗?”
云飞扬愣了一下。他看向周益,又看向夜凌风。两人都在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两腿发软,胃里翻涌,看见虫子就吓得要死。他想起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站在旁边看,看周益用铜钱,看夜凌风甩鞭子。
但他也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三缺之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怕。
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我去。”
夜凌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老三,你行。”
周益也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有玉佩在,死不了。”
云飞扬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可他的手还在抖。
龙七爷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另一个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三卷东西。是地图,羊皮卷的,发黄发旧,上面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
“这是三份地图。”他说,“飞龙崖、鬼哭潭、昆仑山,都在上面。你们照着走,就能找到。”
他把地图分给三人。云飞扬接过自己的那份,打开一看,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一些地名——青海、格尔木、昆仑山口、冰川……那些地名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记住。”龙七爷说,“你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他体内的蛊虫就会发作,也救不了。到时候,你们三个,都得死。”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所以,不管找没找到,三个月后,都要回来。”
三人点头。
龙七爷走到缸边,看着里面泡着的顾长生,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黑苗的人把他关在地窖里,每天给他喂蛊,喂了整整七天。七种蛊,一天一种。他愣是没死,硬扛了过来。”
他转过头,看向三人。“你们记住,你们救他,也是在救自己。但救了他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等着你们。”
“什么麻烦?”周益问。
龙七爷沉默了一会儿。“第四个人。”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黑苗的人想用他的血召唤第四个人。如果咱们把蛊解了,他就死不了,第四个人就召唤不出来。但黑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再来,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他,抓你们。”
他看着三人。“所以,你们不但要救他,还要保护他。三个三缺之人在一起,互相补齐,命数可改。但如果有第四个出现,一切就都完了。”
周益点头。“明白了。”
龙七爷摆了摆手。“去吧。天快亮了,早点出发。”
三人站起身,向龙七爷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云飞扬忽然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缸里的顾长生。那张脸还是那样,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以后会和他们有很大的关系。
他摇摇头,转身跟了上去。
走出木楼,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寨子里,照在那些破旧的木楼上,照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可云飞扬一点都感觉不到暖意。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三人走到寨门口,那五个人还坐在原地,眼珠子转动,看着他们。
周益蹲下,检查了一遍。“蛊虫暂时没发作。等我们回来,再给你们解蛊。”
那五个人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说谢谢。
夜凌风看了看天。“我先走了。飞龙崖在湘西和贵州交界,离这儿最近,我先去。你们俩,路上小心。”
周益点头。“你也是。”
夜凌风看了云飞扬一眼。“老三,活着回来。”
云飞扬点头。“二哥,你也是。”
夜凌风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周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过头,看向云飞扬。“咱们也走吧。你去昆仑山,我去黄河。不同路,在这儿就得分开。”
云飞扬点点头。他握紧手里的地图,感觉手心全是汗。
周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记住,三个月后,在这儿汇合。谁先找到,就先回来等着。”
“好。”
周益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那串铜钱。
云飞扬愣住。“周哥,这……”
“拿着。”周益说,“路上用。会用吗?”
云飞扬摇头。
周益笑了笑。“很简单。遇到脏东西,扔出去就行。铜钱上沾着我的血,能镇邪。”
他把使用方法简单说了一遍。云飞扬仔细听着,拼命记在心里。
周益说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保重。”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晨雾里。
云飞扬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哥哥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害怕,有不舍,有迷茫,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握紧手里的铜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方向走去。
身后,苗寨静静地立在那里。晨光照在那些破旧的木楼上,照出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悠长,像是在送别。
云飞扬走进树林,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昆仑山有多远,不知道麒麟血有多难找,不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多少凶险。
但他知道,他有两个哥哥在等着他。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