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在苗寨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会去寨门口张望，希望能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远处的山道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龙七爷倒是沉得住气，每天照常熬药、打坐，偶尔给缸里的顾长生换药水。那绿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药味，云飞扬闻着都觉得刺鼻，不知道顾长生是怎么撑下来的。
“别急。”龙七爷说，“他们俩都是有本事的人，不会有事。”
云飞扬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他知道周益和夜凌风的本事，但黄河古道和飞龙崖也不是善地。尤其是周益去的地方——鬼哭潭，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
第三天傍晚，云飞扬又在寨门口张望。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山峦像剪影一样贴在天空上。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云飞扬眯起眼仔细看，心跳猛地加快。
是夜凌风。
他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近了才看清，夜凌风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几道血痕，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背上的包袱还在，鼓鼓囊囊的。
“二哥！”云飞扬扶住他，“你怎么样了？”
夜凌风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死不了。”
云飞扬扶着他往寨子里走。夜凌风的体重压在他肩上，他这才发现夜凌风比他想象的重得多——那身精瘦的肌肉，全是硬邦邦的。
龙七爷站在木楼门口，看见夜凌风的样子，眉头皱了皱，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他们进去。
夜凌风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几口气，把包袱解下来，递给龙七爷。
“龙心草。”
龙七爷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株通体碧绿的草，叶片细长，像龙须一样蜷曲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龙七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龙心草。年份够，药性足。”
他把龙心草小心地放在桌上，看向夜凌风。“伤得重不重？”
夜凌风摇摇头。“皮外伤。歇一晚就好。”
云飞扬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一饮而尽。
“飞龙崖那边……”云飞扬忍不住问。
夜凌风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飞龙崖，在湘西和贵州交界的大山里。我走了五天，才找到那个地方。悬崖陡得很，几乎垂直，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脚。龙心草就长在崖壁中间的一个石缝里，离地面有几十丈高。”
他顿了顿，摸了摸腰间的软鞭。“我用鞭子钩住崖壁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往下爬。爬到一半，忽然听见头顶有动静。抬头一看，一群怪蛇从崖壁上的洞里钻出来，朝他游来。”
“怪蛇？”云飞扬心里一紧。
“嗯。那些蛇通体漆黑，有手臂那么粗，脑袋是三角形的，一看就有剧毒。它们从四面八方爬过来，把崖壁都铺满了。”夜凌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当时挂在崖壁上，躲都没地方躲。只能用鞭子抽，一鞭下去抽死几条，但更多的涌上来。有几条咬住了我的腿，我硬是用刀把它们割下来。”
他撩起裤腿，小腿上果然有几个牙印，周围红肿发紫。
“中了蛇毒？”龙七爷问。
夜凌风点头。“但我随身带着解毒的药，吃了几颗，把毒压住了。后来我把剩下的蛇全了，摘了龙心草，爬上崖顶。在顶上躺了半天，才有力气下山。”
云飞扬听得心惊肉跳。他想起自己在冰川里的经历，虽然也危险，但和夜凌风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二哥，你太厉害了。”他由衷地说。
夜凌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也不差。看你这样子，麒麟血拿到了？”
云飞扬点头，把包袱里的麒麟血拿出来。那株通体红色的植物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红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夜凌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东西。”
他又看向云飞扬，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身上……有股不一样的气息。”
云飞扬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把在冰川里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遇到老人、学本事、遇见黑苗右护法、雪妖最后把力量给他。
夜凌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吃了雪妖的内丹？”他问。
云飞扬点头。
夜凌风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老三，你可以啊。比我强。我拼死拼活就弄了点蛇毒，你直接吃了一颗内丹。”
云飞扬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雪妖它……”
夜凌风摆摆手。“那是你的缘分。内丹这东西，不是谁都能消受的。你能活下来，还吸收了它的力量，说明你命不该绝。”
他顿了顿，看向龙七爷。“现在就差周益了。”
龙七爷点点头。“凤凰泪，在黄河古道的鬼哭潭。那地方比飞龙崖还凶险，希望他没事。”
三人沉默下来，看向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云飞扬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大，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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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周益还是没有回来。
第五天，也没有。
第六天早上，云飞扬又去寨门口张望。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在天上盘旋，发出呀呀的叫声。
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龙七爷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吃早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如果今天他还不回来，我进山去找。”
云飞扬愣了一下。“您……您知道他在哪儿？”
龙七爷摇头。“不知道。但寻命盘能感应到三缺之人的方位。我可以顺着找。”
云飞扬心里一暖。他知道龙七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进山不是容易的事。但他愿意为了周益去冒险。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周益。
但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一进门就倒在地上。
“老大！”云飞扬冲过去扶他。夜凌风也赶过来，两人把周益扶到椅子上坐下。
周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最吓人的是他左边肩膀，整个袖子都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下滴。
龙七爷快步走过来，撕开他的衣服，露出伤口。
是一个牙印。
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伤口周围的肉发黑发紫，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水鬼咬的。”龙七爷皱起眉头，“有毒。”
他转身去拿药。云飞扬握着周益的手，感觉他的手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
“老大，老大你醒醒。”他叫着。
周益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云飞扬，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老三……回来了？”
云飞扬使劲点头。“回来了。麒麟血拿到了。”
周益又看向夜凌风。“老二……你也回来了？”
夜凌风点头。“龙心草拿到了。”
周益笑了，笑得很虚弱。“好……都齐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玉瓶，瓶身沾满了血迹。他把玉瓶递给龙七爷。
“凤凰泪……”
话没说完，手一垂，晕了过去。
龙七爷接过玉瓶，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滴金色的液体，在瓶底滚动，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是凤凰泪。”他说，“货真价实的凤凰泪。”
他把玉瓶放在桌上，转身处理周益的伤口。云飞扬和夜凌风在旁边帮忙，给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周益的伤口终于处理好了。龙七爷给他灌了一碗药，他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了一些。
“让他睡一会儿。”龙七爷说，“他失血太多，需要休息。”
云飞扬看着周益苍白的脸，心里酸酸的。他不知道周益在黄河古道经历了什么，但看他这一身的伤，一定比他和夜凌风遇到的危险更可怕。
夜凌风也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敬佩，是感激，也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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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益一直睡到傍晚才醒。
醒来的时候，云飞扬正坐在他床边打盹。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周益睁着眼睛看他。
“老大，你醒了！”
周益笑了笑，想坐起来，但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云飞扬按住他，“龙七爷说你得躺着。”
周益只好躺着，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老二呢？”
“在外面。”云飞扬说，“龙七爷在准备解蛊的东西，二哥帮忙。”
周益点点头，看着云飞扬。“老三，你好像变了。”
云飞扬愣了一下。“哪儿变了？”
周益笑了笑。“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你看人，总有点躲躲闪闪的，像是怕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有底气了。”
云飞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冰川里的经历，想起雪妖临死前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大，你呢？”他问，“你在鬼哭潭遇到什么了？”
周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沿着黄河古道走了七天，才找到那个鬼哭潭。那地方在一个山沟里，四周都是悬崖，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潭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水面上飘着一层雾气。当地人说，那潭里住着水鬼，专门拉人下水。”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我到了那里，就知道不好对付。那雾气有毒，吸进去就头晕。我含着解毒的药，用绳子绑在腰上，慢慢往潭边摸。到了潭边，我看见潭中央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滴金色的液体，那就是凤凰泪。”
“我正要下水，忽然感觉脚下一紧。低头一看，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脖子。那手是青白色的，泡得发胀，指甲又长又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它拽进了水里。”
云飞扬听得心惊肉跳。
周益继续说：“水里更可怕。到处都是那种东西，密密麻麻的，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一个个瞪着眼睛朝我扑来。我憋着气，用铜钱剑砍，砍死一个又来一个。后来我脆不管它们，拼命往潭中央游。游到那块石头边，伸手去抓凤凰泪，刚抓到，就被一群水鬼拖住了。”
他撩开衣服，露出腰上几个青紫的指印。“它们把我往水底拖，力气大得惊人。我挣不开，感觉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开始发黑。当时我想，完了，要死在这儿了。”
“后来呢？”云飞扬问。
周益笑了笑。“后来，我脖子上挂的玉佩忽然发光，把那些水鬼全弹开了。那玉佩是龙七爷给的，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我趁机浮出水面，拼命往回游。游到岸边，刚爬上去，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河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玉瓶。”
他看着云飞扬。“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水里出来的，可能是玉佩的力量吧。”
云飞扬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脖子上的两枚玉佩，一枚是龙七爷给的，一枚是老人给的。这两枚玉佩，都救过他的命。
“老大，你受苦了。”他说。
周益摇摇头。“没什么。只要能救活顾长生，这点苦算什么。”
他看向窗外。“老二呢？让他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云飞扬出去叫夜凌风。夜凌风进来，看见周益醒了，点了点头。
“醒了？”
周益点头。“老二，你那边的龙心草，是真的吧？”
夜凌风点头。“真的。”
周益又看向云飞扬。“老三，你那边的麒麟血，也是真的？”
云飞扬点头。“真的。”
周益笑了。“好。那咱们三样东西都齐了。顾长生有救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这次云飞扬没拦他，扶着他坐好。
龙七爷从外面进来，看见周益醒了，点了点头。
“醒了就好。解蛊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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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龙七爷就把他们叫了起来。
木楼中央，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装满了绿色的药水。顾长生被从缸里捞出来，放进木盆里。他还是那个姿势，蜷缩着，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得像纸。
龙七爷把三样东西摆在旁边：龙心草、凤凰泪、麒麟血。
“解蛊的过程很凶险。”他说，“顾长生体内有七种蛊，每一种都已经深入骨髓。要解蛊，得用龙心草为引，凤凰泪为药，麒麟血为媒，三者合一，把蛊虫出来。这个过程，他会非常痛苦。如果撑不住，可能会死。”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三个，要守在旁边，给他输送真气，帮他稳住心脉。三缺之人之间，有命数牵引，你们的力量对他最有效。”
三人点头。
龙七爷开始动手。他把龙心草捣碎，和凤凰泪混合，调成一种金色的药膏，涂在顾长生身上。从头到脚，涂了厚厚一层。
然后，他把麒麟血放在顾长生口。那株通体红色的植物一接触到顾长生的皮肤，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刺眼的红光。红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钻进顾长生的身体里。
顾长生浑身一颤，发出一声闷哼。
云飞扬看见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条，两条，三条……无数条，像蚯蚓一样，在他皮肤下面钻来钻去。
那是蛊虫。
它们被麒麟血的力量惊动了，开始四处逃窜。
龙七爷大喝一声：“动手！”
三人同时伸手，按在顾长生身上。云飞扬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力量，往顾长生体内输送。
那股力量一进入顾长生体内，就感觉到了无数蛊虫在疯狂挣扎。它们有的往心脏钻，有的往脑子钻，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云飞扬咬着牙，用力量封住那些蛊虫的退路，把它们往皮肤表面。
顾长生浑身颤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皮肤下面，那些蠕动的虫子越来越明显，有的地方甚至鼓起一个个小包。
龙七爷拿起一把刀，在那些小包上轻轻一划。
一股黑色的液体流出来，里面混杂着无数细小的虫子。那些虫子一接触到空气，就化成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一刀，两刀，三刀……
龙七爷的动作很快，每一刀都精准地划在鼓起的地方。黑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顾长生抖得越来越厉害，嘴里开始吐血。那血也是黑色的，腥臭难闻。
“撑住！”龙七爷喝道，“还有最后三只！”
云飞扬感觉自己的力量快用完了，但他咬紧牙关，继续输送。旁边的周益和夜凌风也是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最后三只蛊虫，是最大的三只。它们在顾长生体内疯狂逃窜，东躲西藏。云飞扬用力量堵住它们，一点一点往皮肤表面。
终于，那三只蛊虫被到了顾长生的手臂上。他的手臂鼓起三个大包，每一个都有鸡蛋那么大。
龙七爷一刀划下去。
三道黑血喷出，三只拇指粗的蛊虫掉在地上，还在蠕动。龙七爷一脚踩上去，把它们踩成肉泥。
顾长生浑身一软，倒在木盆里，一动不动。
云飞扬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周益和夜凌风同样累得够呛，靠在一起，喘着粗气。
龙七爷走过去，翻了翻顾长生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成了。”他说，“蛊解了。他命保住了。”
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云飞扬看着躺在木盆里的顾长生，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像两颗黑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云飞扬、周益、夜凌风三人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云飞扬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他们认识很久很久了。
不是认识，是命运相连。
三缺之人，至此真正聚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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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生被移到床上休息。龙七爷说，他体内的蛊虽然解了，但身体亏空太久，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
三人坐在外面，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益开口：“老三，你吃了雪妖的内丹？”
云飞扬点头。
周益又看向夜凌风。“老二，你被怪蛇咬了？”
夜凌风点头。
周益笑了笑。“我呢，被一群水鬼拖下水。咱们三个，各有各的遭遇，但都活着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屋里。“现在，他也活了。三缺之人，终于齐了。”
夜凌风说：“接下来，就是对付黑苗的人了。”
云飞扬心里一紧。他想起冰川里的那个黑苗右护法，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黑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
周益点点头。“对。他们想要顾长生的血，想要召唤那第四个人。咱们得做好准备。”
他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低沉。“不管他们来多少人，咱们接着。”
云飞扬握紧拳头。他体内有雪妖的内丹，有三十一天苦练的本事，有两位哥哥在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夜凌风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他们什么时候来？”
周益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不知道。但肯定会来。”
云飞扬走到两人中间，和他们并排站着。
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管他什么时候来。”云飞扬说，“咱们等着。”
周益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夜凌风也笑了，难得地露出笑容。
三人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的山峦，等着那未知的敌人。
他们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是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