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王铁柱把那本破旧的《煤矿安全规程》交到陈二河手里的那天夜里,少年整颗心都被点亮了。
工棚里的子单调又沉重,每天升井、吃饭、倒头就睡,几十号汉子挤在一间大通铺上,呼噜声、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再加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汗臭、煤尘和脚气味,一到夜里,就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黑箱子。
别人累得沾枕头就睡,陈二河却睡不着。
他怀里揣着那本书,像揣着一团火。
书是旧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翘,纸页发黄发脆,好几处都被人用铅笔划过,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可在陈二河眼里,这比他当年高考用过的任何一本复习资料都金贵。
白天在井下,他一边活,一边忍不住回想书里的内容。
什么叫顶板离层,什么叫片帮前兆,什么叫瓦斯积聚,什么叫通风短路,盲巷为什么不能进,自救器怎么佩戴,遇水遇火往哪跑……
这些东西,老矿工们只靠口口相传的经验,说不清楚、道不明白,更没人愿意静下心去记。可陈二河不一样,他读过高中,有底子,一点就透,一懂就通。
别人眼里,井下只有煤、石头、黑暗、苦累。
在陈二河眼里,井下有规矩、道理、人命、前程。
可矿上有规矩,工棚夜里十点统一熄灯,为的是省电,也为了让工人早点休息,保证第二天下井的力气。灯一灭,整个工棚漆黑一片,别说看书,连人影都看不清。
陈二河不想放弃。
他从发的那点饭钱里,一点点抠、一点点省,连续好几天吃饭只喝白菜汤,不吃窝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几毛钱,在矿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小把最便宜的白蜡烛,还有一盒火柴。
蜡烛细得像手指,一截只有几寸长,火光微弱,稍微有点风就晃。
可对陈二河来说,这就是他在黑窑里的太阳。
第一天夜里,他一直忍着不动。
等到工棚里彻底安静下来,呼噜声连成一片,有人说着梦话,有人翻身,有人在梦里嘟囔着井下的活计。陈二河轻轻掀开被子,慢慢坐起身,生怕惊动身边的人。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挪到工棚最靠外的角落。那里靠近门口,风大,却也最隐蔽,不容易被查夜的人发现。
他从怀里轻轻摸出那本《煤矿安全规程》,又摸出一截小蜡烛,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
“哧——”
火柴划亮,微弱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二河连忙用手护住,小心翼翼点燃蜡烛。
一点昏黄而温暖的光,在漆黑的工棚角落里亮起,照亮了他沾满煤尘、却异常明亮的脸。他深深吸了口气,捧着书,低下头,一字一句,慢慢读、慢慢记。
“采掘工作面必须保持通风良好,风速不得低于0.25米每秒……”
“顶板出现连续掉渣、断裂声、裂缝扩大,必须立即撤离……”
“瓦斯浓度超过1.0%,必须停止作业,切断电源……”
那些在别人看来枯燥难懂的文字,在陈二河眼里,比小说还吸引人,比课本还重要。
他读得极慢,极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在心里反复琢磨,结合白天在井下看到的场景一点点对照。巷道哪一段风大,哪一段风小,顶板哪一处鼓包,哪一处开裂,他全都在心里对应起来。
越读,他越心惊。
原来井下那么多危险,都是有预兆、有规律、能提前避开的。
原来那么多死伤,不是命不好,是不懂规矩、蛮、疏忽。
原来知识真的能救命。
他越读越入迷,越读心越亮,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找到了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经很深,风从工棚门缝里吹进来,冷得刺骨。陈二河浑身冰凉,手脚冻得发麻,可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在书上,连眨都舍不得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二河心里一紧,连忙要吹灭蜡烛。
“别吹。”
一个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
陈二河抬头,看见刘老歪披着衣服,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老矿工脸上没有往的凶气,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叔……”陈二河紧张地站起身,以为要挨骂。
矿上严禁私自点灯,一来怕失火,二来怕影响别人休息,一旦被抓住,最轻也是一顿骂,重了还要扣工钱。
刘老歪却没骂他,只是慢慢走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又看了看那截快要燃尽的小蜡烛,喉咙里低低叹了一声。
“你这娃,真是不要命了。白天一天活,夜里还熬?”
陈二河低下头:“叔,我就看一会儿,不耽误明天活。”
“书是王班长给你的?”
“是。”
刘老歪沉默了片刻,蹲下身,伸手在蜡烛旁边挡了挡风。
“我在这窑里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偷懒的、耍滑的、混子的、拼命的,都有。可像你这样,下了井卖力气,上了井还啃书本的,头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他们都说下窑的是泥腿子、是苦命人,一辈子只能趴在煤堆里。可我看你不一样……你是真要奔出息的。”
陈二河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自从来到矿上,他听到的不是呵斥、就是欺负、就是排挤。第一次有人,还是以前最看不起他的刘老歪,对他说这样的话。
“叔,我就是不想一辈子这样。”陈二河声音发哑,“我爹还病着,家里一大家子人等着我,我不能混。”
刘老歪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低声道:“要看就看,小心点,别被老刀抓住。他那人,不讲情面。”
说完,刘老歪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
“别熬太狠,身体垮了,啥都没了。”
陈二河站在烛光里,紧紧攥着那本书,久久没动。
那一夜,他一直看到蜡烛快烧到手指,才依依不舍地吹灭,把书小心翼翼藏进怀里,回到铺位。躺下之后,他依旧没有睡意,脑子里全是书里的内容,全是井下的巷道,全是家人的脸。
他不知道,在工棚的另一头,还有一个人,也默默看着他这边的微光。
是班长王铁柱。
王铁柱本来是夜里起来查铺,担心有人喝酒闹事、偷偷抽烟,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一点微弱的烛光。他本想过去制止,可走近一看,看清是陈二河,看清他手里捧着的是自己给的那本安全规程,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老班长站在阴影里,静静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在煤矿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一进黑窑,就被苦累磨平了心气,浑浑噩噩混子,能活着、能挣到钱就知足。
可陈二河不一样。
这娃,明明已经被命运按进了最底层,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认命、不肯随波逐流。
苦,压不垮他。
累,拖不垮他。
黑暗,困不住他。
王铁柱心里暗暗点头。
这娃,是块能成大事的料。
从那天起,陈二河多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习惯。
每天夜里,等所有人睡熟,他就悄悄来到角落,点起一截小小的蜡烛,在微弱的光线下苦读。刘老歪偶尔夜里起夜,看见那点光,从不打扰,有时还会顺手帮他挡挡风。
王铁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查夜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绕开那个角落。
陈二河的子,依旧苦,依旧累,井下依旧危险。
可他的心里,不再是一片漆黑。
那一点点微弱的烛光,照亮的不只是纸页上的文字,更是他在黑暗矿井里,一点点清晰起来的前路。
他越来越明白,想要在这黑窑里站稳、活下去、走出去,光靠死力气硬扛远远不够。
他要懂技术、懂安全、懂规矩、懂人心。
他要靠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坚持,把命运从泥土里一点点拔起来。
深夜的烛光,映着少年坚毅的侧脸。
在别人沉睡的时候,陈二河正在悄悄,为自己点亮一盏改变一生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