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海燃灯

煤海燃灯

作者:用户27669019 分类:都市日常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5:35
经典小说煤海燃灯是网络作者用户27669019的代表作,本书主角是陈二河。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雨下得邪性。天像是被捅破了个窟窿,瓢泼大雨连着泼了半个月,黄土路泡成烂泥塘,村外的玉米秆东倒西歪,叶子发黄发烂,一眼望过去,看不到一点收成的指望。陈二河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雨下得邪性。

天像是被捅破了个窟窿,瓢泼大雨连着泼了半个月,黄土路泡成烂泥塘,村外的玉米秆东倒西歪,叶子发黄发烂,一眼望过去,看不到一点收成的指望。

陈二河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高考准考证。

塑料膜裹了一层又一层,边角还是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印着他的名字:陈二河。考点:县第一中学。时间:七月七、八、九。

那是他这辈子,离“跳出农门”最近的一次。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是他爹。

陈二河猛地站起身,冲进里屋。

土炕上铺着一层发黑的旧褥子,男人蜷缩在上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得像纸,嘴唇乌青,每咳一下,身子就剧烈地抖一抖。炕边放着一个豁口的瓷碗,里面是半碗发黑的中药渣,苦气混着霉味,在狭小的屋里挥散不去。

“爹……”陈二河蹲在炕边,声音发颤。

陈老实喘了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枯树皮一样的手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二河……二河娃,高考……别耽误……咱家……就指望你了……”

陈二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使劲点头,又赶紧摇头:“爹,我知道,你别心,好好养病。”

养?拿什么养?

家里能卖的早就卖光了。柜子、桌子、铁锅、甚至院子里那棵陪了他十几年的老槐树,都被砍了卖钱买药。缸里没米,灶里没柴,娘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挖野菜,回来煮一锅清汤寡水,弟弟妹妹饿得面黄肌瘦,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锅。

他是家里的老大,今年十九。

学习好,是全村唯一一个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娃。老师说,他这成绩,保底本科,努努力能上重点,将来能吃公家饭,能把一家人都带出这穷山沟。

可现在,大学还没看见影,爹先垮了。

肺结核,拖了大半年,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咳血,再后来下不了床。县医院说,要住院,要,要长期吃药,没有几千块钱,本撑不住。

几千块。

对别人家来说,或许是半年工钱。

对陈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二河娃……”娘从外面进来,裤脚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把野菜,眼圈通红,“刚才你王大伯来,说……说后山窑上招人,下井,一个月能挣三百多,现钱……”

陈二河身子一僵。

下井。

这两个字,在他们这一带,比老虎还吓人。

后山的煤矿,是私人小窑,安全差,条件苦,黑暗、湿、瓦斯、透水、冒顶、片帮……哪一样,都能把人活活埋在地下。

村里不是没人下过窑。

前村的二柱,下了半年,被石头砸断了腿,一辈子瘸着。

后沟的李老三,直接埋在井下,连尸首都没捞全,家里老婆孩子哭瞎了眼。

那是拿命换钱。

娘看着他,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娘知道……你要高考,娘不该说……可你爹这病,不吃药就扛不住……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再不想办法,你爹他……”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但陈二河懂。

没钱,爹就只有死路一条。

弟弟才十二,妹妹才八岁,娘一个女人,撑不起这个家。

他看向炕上面容枯槁的爹,看向娘憔悴的脸,看向窗外不停歇的暴雨,看向手里那张准考证。

一边是前途,是十几年的苦读,是跳出穷山沟的希望。

一边是爹的命,是一家人的活路,是他身为长子,逃不掉的责任。

雨还在下,砸在土坯房顶上,噼里啪啦响。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爹微弱的喘息声。

陈二河缓缓松开手。

那张被他视若珍宝、藏了无数次、摸了无数次的准考证,被他一点点、一点点,揉成了一团。

纸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娘,”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却没有掉一滴泪,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去。”

“我下窑。”

娘愣住了,随即捂住嘴,失声痛哭。

陈二河转过身,走到门口,望着漫天大雨,望着泥泞不堪的村子,望着远处黑乎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后山。

那里,是煤矿。

是黑暗。

是生死未卜。

但也是他一家人,唯一的活路。

十九岁的陈二河,在高考前三天,亲手撕碎了自己的大学梦。

从今天起,他不是考生陈二河。

他是黑窑里,要活下去、要养家、要拼命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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