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刺耳的铁哨子就“呜——呜——”地炸响在工棚里。
所有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从大通铺上猛地爬起来。揉眼睛的、打哈欠的、骂骂咧咧的,黑暗中只听见衣服摩擦声、脚步声,还有人困得撞在柱子上,低低咒骂一句。
矿上的子,就是一个死循环:
起床、下井、活、升井、吃饭、睡觉。
枯燥、重复、苦累,看不到头。
陈二河跟着爬起来,浑身骨头缝都疼。昨天那一摔、那场狂奔,胳膊腿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不敢慢。
慢了,就没饭吃;慢了,就要被骂。
他摸黑走到外面,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凉水一激,人才勉强清醒。
食堂就是一间破棚子,一口大黑锅,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菜汤,筐里摆着十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这就是他们一天的力气。
刘老歪端着碗,眼睛一瞟就盯住了陈二河。
“新来的,”他嗓门一扯,全工作面都能听见,“吃完先去把溜槽清了,底上那点粘煤,全都给我铲净!”
“是。”陈二河低声应。
“还有,”刘老歪又补一句,“等下把风镐、撬棍都扛到工作面,别等老子催。”
“知道了。”
旁边一个老矿工看不过去,小声嘀咕:“他一个人清溜槽再扛工具,忙得过来吗?”
刘老歪眼睛一瞪,凶得吓人:“新人不多点,难道让老人伺候他?矿上的规矩,先来后到,弱肉强食!受不了,他可以滚,有的是人想来。”
一句话,没人再敢吱声。
陈二河低着头,把窝头掰成一小块,慢慢往嘴里送。他舍不得快吃,怕吃完饿得早。
可他刚咬两口,刘老歪一伸手,“唰”地就把他碗里剩下的半个窝头抢了过去,往自己嘴里塞。
“你年轻,消化好,少吃一顿死不了。”刘老歪嚼着窝头,语气理所当然,“我这老腰老腿的,不多吃点,下井撑不住。”
陈二河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没争,没抢,没骂,端起碗,把那碗没油没盐的白菜汤一口一口喝净,连渣都不剩。
下井之后,欺负变本加厉。
别人半小时,能靠在边上歇一歇,抽烟;
他只要一停,刘老歪的骂声立刻就到:
“磨蹭什么!不想就滚!”
“这点活都不好,吃屎去吧!”
“真是个书生废物!”
脏活、累活、危险活,一股脑全堆给他。
清最底下的溜槽,抬最沉的铁器,站在最容易掉渣的地方攉煤。
陈二河全都默默受着。
让清溜槽,他就蹲在又窄又黑的槽子里,一点点铲净;
让扛工具,他咬着牙一趟一趟扛过去;
抢他的饭,他就多喝两碗汤,硬扛着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刚来,没背景、没靠山、没资历,连力气都还没练出来。
跟老工人斗,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唯一的路,就是——忍。
忍到站稳脚,忍到别人认可他,忍到自己有本事,不再任人踩捏。
可他退一步,刘老歪反倒进一步。
那天在工作面,陈二河正弯腰使劲装煤,刘老歪装作路过,脚下悄悄一勾,又把他脚边的煤泥故意踩松。
陈二河完全没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坚硬的煤矸石上。
胳膊肘正好磕在一块尖角煤块上。
“嘶——”
一阵钻心的疼炸开。
一道长长的口子立刻翻红,血“唰”地涌出来,混着煤渣、泥水,又疼又麻,顺着指尖往下滴。
“不长眼的东西。”刘老歪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自己脚下没,摔了能怪谁?”
旁边一个实在看不下去的矿工低声劝:“老歪,他都流血了,差不多得了,你这有点过分。”
“过分?”刘老歪猛地提高声音,眼珠子瞪得通红,“矿上就这样!愿就,不愿就卷铺盖滚蛋!谁也没绑着他来!”
那矿工被一吼,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陈二河趴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
疼得浑身发抖,委屈、愤怒、屈辱,一股脑往心口撞。
他真想爬起来,跟刘老歪拼命。
可他一想起爹那张蜡黄的脸,想起娘的眼泪,想起弟弟妹妹饿肚子的模样,那股火气又硬生生被他按了下去。
他撑着胳膊,慢慢爬起来。
看都没看刘老歪一眼,就像没听见那些嘲讽。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胳膊上的血,煤渣嵌进伤口里,疼得他牙都快咬碎了。
然后,他弯腰,捡起铁锹,重新走到煤堆前。
一锹、两锹、三锹……
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黑煤上,一眨眼就被染得看不见。
他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那一刻,陈二河在心里清清楚楚记下了:
记下这份欺负,记下这份冷眼,记下这份弱肉强食。
也在心底,狠狠刻下一句话:
想要不被人欺负,
就得比别人更能扛,更能忍,更有本事。
等着吧。
总有一天,我不会再任人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