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3:27  ·  所属小说:煤海燃灯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刺耳的铁哨子就“呜——呜——”地炸响在工棚里。

所有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从大通铺上猛地爬起来。揉眼睛的、打哈欠的、骂骂咧咧的,黑暗中只听见衣服摩擦声、脚步声,还有人困得撞在柱子上,低低咒骂一句。

矿上的子,就是一个死循环:

起床、下井、活、升井、吃饭、睡觉。

枯燥、重复、苦累,看不到头。

陈二河跟着爬起来,浑身骨头缝都疼。昨天那一摔、那场狂奔,胳膊腿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不敢慢。

慢了,就没饭吃;慢了,就要被骂。

他摸黑走到外面,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凉水一激,人才勉强清醒。

食堂就是一间破棚子,一口大黑锅,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菜汤,筐里摆着十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这就是他们一天的力气。

刘老歪端着碗,眼睛一瞟就盯住了陈二河。

“新来的,”他嗓门一扯,全工作面都能听见,“吃完先去把溜槽清了,底上那点粘煤,全都给我铲净!”

“是。”陈二河低声应。

“还有,”刘老歪又补一句,“等下把风镐、撬棍都扛到工作面,别等老子催。”

“知道了。”

旁边一个老矿工看不过去,小声嘀咕:“他一个人清溜槽再扛工具,忙得过来吗?”

刘老歪眼睛一瞪,凶得吓人:“新人不多点,难道让老人伺候他?矿上的规矩,先来后到,弱肉强食!受不了,他可以滚,有的是人想来。”

一句话,没人再敢吱声。

陈二河低着头,把窝头掰成一小块,慢慢往嘴里送。他舍不得快吃,怕吃完饿得早。

可他刚咬两口,刘老歪一伸手,“唰”地就把他碗里剩下的半个窝头抢了过去,往自己嘴里塞。

“你年轻,消化好,少吃一顿死不了。”刘老歪嚼着窝头,语气理所当然,“我这老腰老腿的,不多吃点,下井撑不住。”

陈二河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没争,没抢,没骂,端起碗,把那碗没油没盐的白菜汤一口一口喝净,连渣都不剩。

下井之后,欺负变本加厉。

别人半小时,能靠在边上歇一歇,抽烟;

他只要一停,刘老歪的骂声立刻就到:

“磨蹭什么!不想就滚!”

“这点活都不好,吃屎去吧!”

“真是个书生废物!”

脏活、累活、危险活,一股脑全堆给他。

清最底下的溜槽,抬最沉的铁器,站在最容易掉渣的地方攉煤。

陈二河全都默默受着。

让清溜槽,他就蹲在又窄又黑的槽子里,一点点铲净;

让扛工具,他咬着牙一趟一趟扛过去;

抢他的饭,他就多喝两碗汤,硬扛着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刚来,没背景、没靠山、没资历,连力气都还没练出来。

跟老工人斗,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唯一的路,就是——忍。

忍到站稳脚,忍到别人认可他,忍到自己有本事,不再任人踩捏。

可他退一步,刘老歪反倒进一步。

那天在工作面,陈二河正弯腰使劲装煤,刘老歪装作路过,脚下悄悄一勾,又把他脚边的煤泥故意踩松。

陈二河完全没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坚硬的煤矸石上。

胳膊肘正好磕在一块尖角煤块上。

“嘶——”

一阵钻心的疼炸开。

一道长长的口子立刻翻红,血“唰”地涌出来,混着煤渣、泥水,又疼又麻,顺着指尖往下滴。

“不长眼的东西。”刘老歪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自己脚下没,摔了能怪谁?”

旁边一个实在看不下去的矿工低声劝:“老歪,他都流血了,差不多得了,你这有点过分。”

“过分?”刘老歪猛地提高声音,眼珠子瞪得通红,“矿上就这样!愿就,不愿就卷铺盖滚蛋!谁也没绑着他来!”

那矿工被一吼,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陈二河趴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

疼得浑身发抖,委屈、愤怒、屈辱,一股脑往心口撞。

他真想爬起来,跟刘老歪拼命。

可他一想起爹那张蜡黄的脸,想起娘的眼泪,想起弟弟妹妹饿肚子的模样,那股火气又硬生生被他按了下去。

他撑着胳膊,慢慢爬起来。

看都没看刘老歪一眼,就像没听见那些嘲讽。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胳膊上的血,煤渣嵌进伤口里,疼得他牙都快咬碎了。

然后,他弯腰,捡起铁锹,重新走到煤堆前。

一锹、两锹、三锹……

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黑煤上,一眨眼就被染得看不见。

他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那一刻,陈二河在心里清清楚楚记下了:

记下这份欺负,记下这份冷眼,记下这份弱肉强食。

也在心底,狠狠刻下一句话:

想要不被人欺负,

就得比别人更能扛,更能忍,更有本事。

等着吧。

总有一天,我不会再任人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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