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陈二河把揉碎的准考证埋在了院子角落的土堆里,像是埋掉一段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王大伯傍晚又来了一趟,浑身湿透,脚上沾满泥。他是村里少数在矿上过几年的人,懂点门道,这次是专门来给陈二河搭路子的。
“二河娃,你可想好了?”王大伯蹲在门槛上,掏出一皱巴巴的烟,“下井不是闹着玩的,那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凉得刺骨,一天十几个钟头,累得连喘气的劲都没有。”
陈二河点点头:“想好了,王大伯,我得挣钱给我爹治病。”
“你这娃,性子太犟。”王大伯叹了口气,把烟点上,火星在昏暗里一明一暗,“本来是块上大学的料,偏偏摊上这事……命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矿上我跟带班的打过招呼了,你年轻,有力气,人又老实,他们愿意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小窑不比大矿,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照顾。进去了,就得守里面的规矩,谁都不能得罪,活再苦再累,都得咬牙扛着。”
“我知道。”
“还有,钱的事。”王大伯伸出三手指,“一个月三百二,管吃管住,吃的是大锅饭,住的是大通铺,别指望享福。每月十五号发钱,一分不少,只要你肯。”
三百二。
陈二河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爹每月药钱要一百多,弟弟妹妹上学、吃饭,家里柴米油盐……三百二,勉强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
当晚,娘一夜没睡,在油灯下给他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针脚密密麻麻,像是把担心和不舍全都缝了进去。
“二河,到了矿上,别跟人争,别跟人抢,活慢点没关系,安全第一。”娘一边缝,一边抹眼泪,“要是太累,就回来,家里再穷,也不能把你搭进去。”
“娘,我知道。”陈二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漆黑的屋顶,一夜没合眼。
他不是不怕。
一想到井下的黑暗、危险、死人,他心里就发慌。那是对未知的恐惧,对死亡的本能畏惧。
可他没有退路。
天还没亮,陈二河悄悄爬起来,走到爹的炕边。
爹还在昏睡,脸色依旧蜡黄。他轻轻摸了摸爹枯瘦的手,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我走了。”
“你们等着,我一定挣钱回来,给爹治病,让弟弟妹妹上学。”
他没有回头,抓起那个用化肥袋改成的包袱,一头扎进了清晨的雾气里。
山路难走,泥泞湿滑。他一步一步,朝着后山那片黑乎乎的煤矿走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那座煤矿。
高高的煤矸石山,黑乎乎的井口,空气中弥漫着煤尘、硝烟和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味道。几辆拉煤的卡车轰隆隆驶过,扬起漫天黑灰,把天空都染成了灰色。
这里,就是他接下来要拿命拼的地方。
陈二河深吸一口气,挺起膛,走了进去。
从今天起,他是一名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