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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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没人睡。

忘情蹲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天黑得像锅底，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呜呜地刮，刮得帐篷布哗啦哗啦响。

阿绣坐在里面，靠着包袱，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远处偶尔有动静。树枝断了，雪块掉了，什么东西跑过去了。每次有声音，忘情就攥紧刀，攥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黑脸过来了，他脸色很难看。

“找着了。”

阿绣睁开眼。“在哪儿？头儿知道了？”

“东边二十里。百十来号人，正规军，头知道了。”

营地动起来了，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拆帐篷的拆帐篷，喂马的喂马。没人说话，都在闷头活。

忘情跟着阿绣，把毯子卷起来，把几个破碗塞进包袱里，阿绣的动作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忘情看着她的手，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别的。阿绣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来。“看什么？”忘情摇头。阿绣继续收拾。

半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了，走得很快，比之前快得多。那些伤员被放在马背上，用绳子绑着，免得掉下来。走不动的，被人扶着，拖着，架着。忘情跟在阿绣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阿绣不说话，只是走。

走了两个时辰，有人倒下了，是个男的，腿上本来就有伤，走不动了。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旁边的人停下来，看着他。那男的抬起头，“走……走吧……”

没人动。

那个戴铁面的从队伍前面走过来，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她蹲下来。“还能走不？”那男的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头儿……我腿没了。”

那女的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块粮，塞进他手里“留着。”然后站起来，“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

忘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的坐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块粮，看着他们走远，慢慢走远了，看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不是到了地方，是走不动了。人困马乏，再走下去，不用追兵来，自己就先垮了。那女的找了个背风的山坳，让大家休息。不生火，就那么在雪地里坐着，靠着，躺着，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忘情靠在阿绣身上，阿绣身上很凉，没什么热气，“你冷吗？”忘情问，阿绣没回答，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以前见过追兵。”

忘情没说话。

“那年我十二。村里来了一队兵，说要征粮。我家没粮，他们把爹拖出去，当着我的面了，娘扑上去，也被了。我躲在炕洞里，看着他们翻东西，把家里能拿的都拿走了。”

忘情听着。

“后来我跑了。跑到山里，遇见狼。了狼，脸上留了道疤。”阿绣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再后来遇见头儿。她收了我。让我跟着她。”

忘情没说话。

阿绣低下头。“这回……不知道还能不能跑掉。”

第二天早上，追兵近了。

能看见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越来越大。百十来号人，骑着马，慢慢往这边压过来。

那女的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老弱往前跑。能打的留下。”没人动，她又说了一遍。“能打的留下。”这回有人动了。

猴儿站出来，站在她左边，铁头站出来，站在她右边，黑脸站出来，刀疤脸站出来，阿绣也站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站出来了三十多个。

那女的看了看剩下的人。“走。”剩下的人没动那女的提高声音。“走！”

那些人开始往北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女的没回头，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黑线。

忘情站在阿绣旁边，阿绣低头看她。“你怎么没走？”

忘情想了想。“不知道。”

阿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一闪就没了。“那你待着。待会儿别乱跑。”

忘情点点头。

慢慢黑线近了，能看清人了。黑甲，黑马，黑旗。旗上绣着个字，她不认识，黑脸在旁边说了一句。“曹川的人。”

那女的没说话，但她的刀已经抽出来了，追兵在百丈开外停下来，一个骑马的从队伍里出来，往前走了几十丈，停下。

“前面的人听着——”

他的声音很大，隔这么远都能听清。放下刀，束手就擒，饶你们不死！”没人回答。那人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放下刀！束手就擒！”还是没人回答。

那人调转马头，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的站在原地，刀已经举起来了，不是举起来砍人，而是举起来往下挥，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打马往回跑。

晚了，那女的刀挥下去。

“。”

三十多个人冲上去，忘情跟在后面，脚下是雪，跑不快。但她跑得很快，前面的黑线也在动，越来越近。

她看见阿绣跑在她前面，手里的刀反着光，看见猴儿跑在左边，一边跑一边骂，看见黑脸跑在最前头，刀已经举起来了，然后撞上了。

轰的一声，人喊马嘶，刀砍进肉里的闷响，血喷出来的声音，忘情躲开一匹马，一刀砍在马腿上。马惨叫一声，跪下去，马上的人摔下来。她往前一冲，一刀捅进那人口，抽刀，转身，又一头，再一头。不知道砍了多少头，只知道手酸了，刀有点握不住。

旁边有个人倒下去，是猴儿。他被一刀砍在肩膀上，刀嵌进去拔不出来。那人又一刀砍下来，猴儿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但爬不起来。忘情冲过去，一刀捅进那人的后腰。那人叫了一声，转过身，一刀砍向她。她躲不开，只能拿刀挡，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那人又一刀砍下来，这回躲不开了。

忽然，一个人影冲过来，撞开那个人。是阿绣，她撞开那个人，自己也摔倒了，那人稳住身子，一刀砍向阿绣。忘情冲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脖子，血喷出来，喷了她一脸，那人倒下去。她蹲下来，看阿绣，阿绣躺在地上，喘着气。“起来。”阿绣没动。“起来！”阿绣还是没动。

忘情低头一看，阿绣的肚子上一道大口子，血往外冒，冒得很快，她伸手想捂住。捂不住，血从指缝往外冒，热乎乎的，阿绣看着她。“跑……”忘情没动，阿绣伸手推她。“跑……”

手推了一下，垂下去，忘情蹲在那儿，看着她，阿绣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刺眼，忘情蹲了很久。

有人在喊她，“丫头！过来！”是黑脸的声音。她没动。“丫头！”

她站起来，往那边跑，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绣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转回头，继续跑。

一直到了天黑，活着的人聚在一起，背靠着背，喘着气，追兵退了。不是全退，是退了百十丈，正在重新集结，黑脸数了数。“还剩十七个。”没人说话。

那个戴铁面的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铁面上全是血，看不清本来颜色，她看着那边正在集结的追兵。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你们走。”

黑脸愣了一下。“什么？”

“我留下。你们走。”

黑脸往前走了一步。“不行。”

那女的看着他。“你说了不算。”

黑脸站在原地，攥着刀，那女的没再看他，她看着剩下的人。“走。”没人动。“走啊！”有人开始往后退。退几步，停下来，又退几步。

忘情站在那儿，没动，那女的看见她。“你怎么不走？”那女的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把脸上的铁面摘了下来，忘情愣住了。

那张脸，跟她想象的不一样，有疤。很多疤。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横着，有的竖着。但眼睛底下，那双眼睛底下，有张脸，那张脸，她见过。在溪水里，在水里映出来的那个人的脸上，那女的把铁面重新戴上。“你快走。”忘情站在那儿，没动，那女的转过身，背对着她。

忘情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跟着那些人往北跑，跑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的还站在那儿，站在雪地里，面对着那些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