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远远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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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不难。
一百多号人,走在雪地里,脚印踩出一条路,想看不见都难。难的是跟得不远不近——太近容易被发现,太远容易跟丢。
黑脸把距离控制在两里地左右。
能看见烟,能偶尔看见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那边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那边扎营,他们也扎营。那边走,他们也走。
就这么跟着。
第一天,那边没发现他们。
第二天,那边还是没发现。
第三天早上,黑脸起来的时候,发现对面营地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被甩了。”
刀疤脸走过来,往那边看。
“怎么甩的?”
“夜里走的。没生火,没出声。”
黑脸翻身上马。
“往哪边?”
有人指了指。
“北偏西。”
黑脸催马往那边追。
追了半个时辰,看见了。
那支队伍正在翻一道山梁,走得很快,像是故意在赶路。
黑脸勒住马。
“行了,就这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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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跟了两天。
第五天傍晚,那边忽然停下来了。
不是扎营那种停,是全部停下来,站成一排,往这边看。
黑脸的心跳了一下。
“被发现了。”
刀疤脸说:“怎么办?”
黑脸想了想。
“等着。”
他们站在原地,没动。
那边也没动。
就这么对峙着,隔着一里多地,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过了很久,那边有人骑马过来。
一个人,一匹马,骑得很慢。
黑脸盯着那个人。
走近了,能看清了。
是个女的。
骑着马,戴着个铁面,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身上穿着破旧的甲,甲上有血迹,有刀痕,有箭孔。
她勒住马,在十几丈外停下来。
“跟着我们什么?”
声音很冷,像这天气。
黑脸没下马。
“找人。”
“找谁?”
“一个姓燕的。”
那女的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
黑脸盯着她。
“你是燕什么?”
“燕忘情。”
黑脸愣了一下。
“忘情?”
“嗯。”
黑脸回头看了一眼。
忘情正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往这边看。
他转回头。
“你认识一个叫周大栓的人吗?”
那女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认识。”
“那你怎么姓燕?”
那女的没回答。
黑脸又问:“你从哪儿来的?”
那女的还是没回答。
黑脸看着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薛镇山?”
那女的眼神又动了一下。
“知道。”
“他是谁?”
“玄甲背水军统领。”
黑脸盯着她。
“他死了。”
那女的没说话。
“死在绝塞关。一个人断后,让手下人走。”
那女的还是没说话。
黑脸继续说:“他手下有一百多人,跟着一个女人跑了。那女人姓燕。”
那女的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薛帅临死前下的最后一个令,是让那个姓燕的女人活着。”
那女的没说话。
黑脸指着身后。
“那个丫头,是周大栓让来找薛帅的。周大栓是玄甲的老兵,他儿子也是。他儿子死在北边,他把这丫头托给薛帅,让薛帅护着。”
那女的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趴在马背上的小人儿。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
“跟我有什么关系?”
黑脸愣住了。
那女的调转马头。
“别再跟着了。”
她骑马往回走。
黑脸在后面喊。
“你也是玄甲的!薛帅的兵!你就这么走了?”
那女的没回头。
“玄甲已经没了。”
她走远了。
黑脸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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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原地扎营。
对面也在扎营,隔着一里多地,能看见那边的火光。
黑脸坐在火边上,不说话。
刀疤脸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其他人各自待着,没人吭声。
忘情蹲在火边上,拿树枝在雪地上划拉。
划的是一个人。
歪歪扭扭一个人,戴着个面具。
她划完了,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用手把雪抹平。
黑脸忽然开口了。
“丫头。”
忘情抬起头。
“嗯?”
黑脸看着她。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跟着我们吧。”
忘情看着他。
“去哪儿?”
黑脸往对面火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但总得去个地方。”
忘情没说话。
黑脸又说:“你那个老周,让你来找薛帅,是想让你当兵。薛帅没了,但这兵,还是得有人当。”
忘情想了想。
“那女的也是兵?”
黑脸愣了一下。
“她……应该是。”
“那她为啥不跟你们一起?”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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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对面营地空了。
又是夜里走的。
黑脸这回没追。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翻身上马。
“走吧。”
忘情问:“去哪儿?”
黑脸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南边。找个地方休整。这些人需要养伤。”
忘情看着那个方向。
那边什么都没有。
她又往对面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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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他们找到一个废弃的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早就没人了。房子还在,虽然破,但能挡风。黑脸让人把几间还算完整的收拾出来,当作临时营地。
伤员们被抬进去,躺在炕上。
那个年轻人——忘情后来知道他叫二狗——负责照顾伤员。他笨手笨脚的,换个布条能把人疼得嗷嗷叫,但没别的人手,只能他。
忘情帮着打水、拾柴、烧火。
黑脸和刀疤脸每天出去,说是探路,其实不知道探什么。每次回来都黑着脸,谁也不理。
有一天晚上,黑脸把她叫到火边上。
“丫头。”
忘情走过去,蹲下。
黑脸看着她。
“你那个刀,让我看看。”
忘情把刀掏出来,递给他。
黑脸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刀谁打的?”
“老葛。”
“老葛是谁?”
“山里的铁匠。”
黑脸点点头,把刀还给她。
“刀不错。”
忘情把刀收起来。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学刀法不?”
忘情愣了一下。
“刀法?”
“嗯。正经的刀法,不是野路子。”
忘情想了想。
“你教我?”
黑脸点点头。
“我教。”
忘情看着他。
“为啥?”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那个老周,让薛帅护着你。薛帅没了,这活儿,我替他。”
忘情没说话。
黑脸站起来。
“明天开始。早上起来,先练一个时辰。”
他走了。
忘情坐在火边上,看着那堆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把手伸过去,烤了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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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黑脸就把她叫起来了。
“走。”
忘情跟着他,走到村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
地上全是雪,踩上去嘎吱响。
黑脸站在那儿,把刀抽出来。
“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动。
刀光一闪,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他的身体跟着刀走,转,劈,撩,刺,一气呵成。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响声。
忘情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他不是在练刀。
是在跳舞。
刀在跳,人也在跳,像有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带着他动。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刀都劈在风里。
雪被他带起来,围着他转,越转越快,最后把他整个人裹住。
然后他停下来。
雪落下去。
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浑身冒着白汽。
他看着忘情。
“记住了多少?”
忘情想了想。
“一点。”
黑脸笑了一下。
“一点就够了。来。”
他把刀收起来,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拿刀的手。
“刀不是用手使的。”
“那是用啥?”
“用腰。”
他带着她的身体转了一下。
“腰转,刀就跟着转。腰不动,刀再快也没用。”
忘情试着转了一下。
没转好,差点摔倒。
黑脸扶住她。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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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一个时辰。
忘情浑身是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也在抖。
黑脸站在旁边,看着她。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忘情点点头。
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个刀法,叫什么?”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名字。”
“为啥?”
黑脸看着远处。
“因为会的人,都死了。”
忘情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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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沉得连梦都没做。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爬起来,把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走到外面。
黑脸已经在空地上等她了。
“来了?”
“嗯。”
“开始吧。”
忘情深吸一口气,把刀抽出来。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大一小。
风刮过来,把脚印慢慢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