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关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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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烂了。
忘情是第三天发现这事儿的。
那天早上醒过来,胳膊上的伤口往外流东西,黄乎乎的,稀得跟水似的,闻着有股臭味。她把缠着的布条拆开,看见伤口周围肿得老高,皮肉翻着,边缘发白,中间黑红一片。
她用指头按了按。
疼。
钻心疼。
她把布条重新缠上,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半天,腿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找个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粮。
粮只剩最后一块了,巴掌大小,硬得像石头。
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嚼不动。
含着,等它慢慢化。
含着含着,她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觉冷,浑身都在抖。她缩成一团,把刀抱在怀里,牙齿咯咯响。
远处有狼叫。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她攥紧刀,盯着黑暗。
狼没过来。
叫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声音远了。
她爬起来,腿抖得厉害,站不太稳。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石头上,她坐过的地方,有一摊东西。
黄黄红红的,稀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裤子上湿了一块,不是尿,是血。
她不记得啥时候流的。
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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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她看见一个帐篷。
不是那种逃难搭的破棚子,是正经的军帐,灰扑扑的,扎在路边。帐篷外头站着两个人,穿着甲,手里拿着长枪。
她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看见她了。
其中一个朝她喊了一声。
“站那儿别动!”
她没动。
那人走过来,走近了,上下打量她。
“你什么人?”
忘情看着他。
“逃难的。”
那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你一个人?”
“嗯。”
那人回头朝帐篷那边喊了一声。
“头儿!有个丫头!”
帐篷里出来一个人。
高个,黑脸,满脸胡茬,腰里别着刀。他走过来,站在忘情跟前,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遍。
看到肩膀上缠着的布条时,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受伤了?”
忘情没说话。
黑脸蹲下来,伸手要掀她衣服。
她往后退了一步,刀抽出来。
黑脸愣了一下,手停在空中。
旁边那个拿枪的笑了。
“哟,还挺野。”
黑脸没笑,盯着她看。
看了半天,他把手收回去。
“你从哪儿来的?”
“南边。”
“往哪儿去?”
“北边。”
“北边哪儿?”
“绝塞关。”
黑脸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帐篷那边一眼。
那边又出来几个人,都往这边看。
黑脸转回头,又盯着她。
“你去绝塞关啥?”
“找人。”
“找谁?”
忘情看着他,没说话。
黑脸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黑脸叹了口气。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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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生着火,暖和。
忘情坐在火边上,浑身僵硬,半天才缓过来。
黑脸坐在对面,看着她。
帐篷里还有几个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个年轻的端了碗热水过来,放在她跟前。
“喝吧。”
忘情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
她又喝了一口。
黑脸等她喝完,才开口。
“你刚才说,去绝塞关找人?”
忘情把碗放下。
“嗯。”
“找谁?”
“薛镇山。”
帐篷里忽然安静了。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黑脸盯着她,眼神变得很奇怪。
“你找薛帅啥?”
“有人让我去找他。”
“谁?”
“老周。”
黑脸愣了一下。
“哪个老周?”
“姓周的木匠,眼睛不好。”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栓?”
忘情不知道老周叫啥。
“他说他有个老兄弟在玄甲背水军。”
黑脸站起来。
“你等着。”
他走出帐篷。
剩下那几个人还看着她,眼神更复杂了。
年轻的那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真认识周大栓?”
忘情看着他。
“不认识。”
“那你说他啥?”
“他让我来的。”
年轻的那人挠了挠头。
“周大栓都死了十几年了,你从哪儿见的他?”
忘情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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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人。
那人年纪大些,头发花白,脸上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走路有点跛。他进来之后,第一眼就盯着忘情。
盯了很久。
忘情也盯着他。
那人走过来,在她跟前蹲下。
“周大栓让你来的?”
“嗯。”
“他长啥样?”
“瘦,眼睛不好,抽烟袋,牙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活着?”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是啥意思?”
“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那人盯着她,眼眶有点红。
“他……他让你带啥话没有?”
忘情想了想。
“他说,薛镇山欠他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眶更红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行了,我知道了。”
他走出去。
帐篷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黑脸开口了。
“丫头,你伤口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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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把布条拆开。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黑脸的眉头皱成一团。
旁边那几个人凑过来看,看了一眼,都别过头去。
黑脸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咋弄的?”
“刀砍的。”
“几天了?”
“不知道。”
黑脸叹了口气。
“王八蛋,这他妈烂成这样……”
他站起来,从角落翻出个包袱,从里头掏出个小瓷瓶。
“会疼,忍着点。”
他把瓷瓶里的东西倒出来,是黑乎乎的粉末,撒在伤口上。
忘情浑身一抖,牙咬得咯咯响,没出声。
黑脸看着她,眼神复杂。
“疼就叫,没人笑话你。”
忘情没叫。
撒完药,黑脸用净的布条重新给她缠上。
“这药一天换一回,先换三天,能不能好,看你命。”
忘情点点头。
黑脸站起来,看着她。
“周大栓让你来找薛帅,你知道薛帅在哪儿不?”
忘情摇头。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绝塞关,没了。”
忘情看着他。
“我知道。”
黑脸愣了一下。
“你知道?”
“路上有人跟我说。”
黑脸盯着她。
“那你还要去?”
忘情没说话。
黑脸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你他妈跟周大栓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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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在帐篷里睡的。
睡在火边上,身上盖着件破袄子,是那个年轻人给的。
半夜她醒了一次。
帐篷里的人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炭红,一明一灭。
她躺在那儿,看着那点火光。
想起老周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想起他说“他欠我的”。
想起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听见老周还活着的时候,眼眶红的样子。
她不知道老周是谁。
也不知道薛镇山是谁。
她只知道,老周让她来,她就来了。
炭火灭了。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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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黑脸把她叫起来。
“走吧,跟我们走。”
忘情看着他。
“去哪儿?”
“北边。”
“啥?”
黑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去收尸。”
他转身往外走。
忘情站起来,跟上去。
帐篷外头,那些人已经收拾好了。十几个人,十几匹马,都穿着灰扑扑的甲,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也在,骑在马上,看着她。
黑脸走过来,把一个包袱递给她。
“粮,够吃几天。”
忘情接过来,背在身上。
黑脸把她抱起来,放到一匹马上。
“会骑马不?”
“不会。”
“抱紧马脖子,别掉下来。”
黑脸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走。”
马队出发了,往北走。
忘情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一颠一颠的。
风吹过来,冷。
她把脸埋进马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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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
路上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人,没有村子,没有活物。只有路,只有灰蒙蒙的天,只有风。
第三天傍晚,他们停下来。
黑脸指着前面。
“那儿。”
忘情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有一道黑乎乎的影子。
很长,很高,横在天边。
“那是啥?”
“绝塞关。”
忘情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天快黑了,那道影子越来越模糊。
“到了?”
黑脸没说话。
旁边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开口了。
“到了。”
他的声音很哑。
“到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