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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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姓周。
他说自己以前是个木匠，后来眼睛不行了，不了细活，就躲到这山脚底下等死。
“等死”这词他说得轻飘飘的，像说今儿天气不错。
忘情蹲在他门口，把那半块饼掏出来啃。饼硬，啃不动，她就掰碎了含在嘴里，等唾液把它泡软了再咽。
老头看着她，抽着烟袋。
“你从哪儿来的？”
忘情往南边指了指。
老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她。
“南边哪儿？”
“不知道。”
老头嘬了口烟，眯着眼睛。
“你爹妈呢？”
“死了。”
老头没再问。
抽完那袋烟，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等着。”
他走进窝棚，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黑乎乎的糊糊，冒着热气。
“喝吧。”
忘情接过来，闻了闻。有股怪味，说不上来是啥。
她抬头看老头。
老头已经坐回原处，又在装烟袋。
“野菜糊糊，没毒。”
忘情低头看着那碗糊糊，看了几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苦，还有沙子，硌牙。
她又喝了一口。
喝完一碗，她把碗放下。
老头看了她一眼。
“还要不？”
忘情摇头。
老头把碗收回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块破布。
“把脚包上。”
忘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全是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东西，走路的时候踩在石子上，钻心疼。
她把破布接过来，蹲下，开始包脚。
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她。
“你打算往哪儿去？”
忘情手上没停。
“北边。”
“北边哪儿？”
“不知道。”
老头抽了口烟。
“北边啥也没有。再往北，就是绝塞关了，过了关就是蛮子的地界。你去那儿啥？”
忘情把脚包好，站起来。
“不知道。”
老头看着她，眼神有点怪。
“你啥都不知道，就往北走？”
忘情想了想。
“我爹让的。”
老头没说话。
抽完那袋烟，他站起来。
“今儿就在这儿歇吧。明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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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就一张炕，窄得翻个身都能掉下去。
老头睡里头，忘情睡外头。老头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像打雷。忘情睡不着，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漏风，能看见几颗星星，一闪一闪。
她把刀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手指碰到刀刃，有点凉。
她想了一会儿燕老疤。
想他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样子，想他教她磨刀时说的话，想他最后靠在栅栏门上歪着头的模样。
然后不想了。
闭上眼睛。
呼噜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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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头把她叫起来。
“走，跟我去拾柴。”
忘情爬起来，跟着老头出门。
老头走得慢，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忘情跟在后面，脚底还疼，但比昨天好点。
走到一片林子边上，老头停下来，指着地上的枯枝。
“捡，要的，湿的不要。”
忘情蹲下，开始捡。
捡了一会儿，老头忽然说：“你手里那把刀，让我看看。”
忘情停下来，看着他。
老头也看着她。
“看看而已，不抢你的。”
忘情想了想，把刀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刀谁打的？”
“老葛。”
“老葛？”老头想了想，“是山那边那个铁匠不？”
“是。”
老头把刀还给她。
“他手艺不错。这把刀打得用心了。”
忘情把刀收起来，继续捡柴。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过人没？”
忘情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捡。
“过。”
老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几个？”
忘情想了想。
“四个。”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多大？”
“不知道。”
老头忽然笑了一声。
“你他妈真是个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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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头煮了一锅野菜汤。
汤里加了点盐，喝着有点味儿。忘情喝了两碗，把碗底舔净。
老头看着她舔碗，没说话。
喝完，老头把碗收了，又拿出烟袋，点上。
“你往后打算咋办？”
忘情看着他。
“不知道。”
老头抽了口烟。
“你总不能一直往北走。北边是绝塞关，过了关就是蛮子。蛮子不认人，见你就砍。”
忘情没说话。
老头又说：“你也不能一直在山里晃。山里有狼，有熊，有野猪，你打不过。”
忘情还是没说话。
老头看着她，抽着烟。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家，给人当丫头？”
忘情摇头。
“为啥？”
忘情想了想。
“不想。”
老头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不想伺候人？”
忘情没回答。
老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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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忘情没走。
第四天，也没走。
第五天，她帮老头把漏风的墙补上了。用泥和草，糊在墙缝上，糊完手上一股泥味儿，了之后硬邦邦的。
老头站在旁边看着，抽着烟袋。
“你还会这个？”
“看人过。”
老头点点头。
“手挺巧。”
第六天，她跟老头进山，挖了几野山药。老头说这东西能放，晒了能存一冬。
第七天，她把那几山药切成片，摊在石头上晒。
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着她活。
“你在我这儿住了七天了。”
忘情没停手。
“嗯。”
老头抽了口烟。
“你打算住多久？”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老头笑了一声。
“你他妈啥都不知道。”
忘情把最后一片山药摊好，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有啥活要不？”
老头看着她。
“啥？”
“活。换吃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比之前都大，露出那几颗发黄的牙。
“你这狼崽子，倒是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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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在老周这儿住下来了。
每天活。拾柴，打水，挖野菜，补窝棚。老周眼睛不好，不了细活，她就替他。
老周管她饭。一天两顿，野菜糊糊，偶尔加几粒野麦，算改善生活。
晚上睡那张窄炕，老周打呼噜，她听习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有时候老周会讲以前的事儿。
讲他当木匠的时候，给镇上的人家打家具，打棺材。讲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讲他有个儿子，后来当兵去了，再也没回来。
“死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说今儿风大，“十多年了。”
忘情听着，不吭声。
老周讲完了，抽着烟，看着远处。
“你呢？你以后想啥？”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老周转过头看着她。
“你啥都不知道，咋活？”
忘情也看着他。
“活着就行。”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妈比我想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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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老周问她。
“你叫啥？”
忘情想了想。
“忘情。”
“哪个忘？哪个情？”
“忘记的忘，情分的情。”
老周抽了口烟，眯着眼睛。
“谁起的？”
“我娘。”
老周没说话。
抽完那袋烟，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名儿，不好。”
忘情看着他。
“为啥？”
老周站起来，往窝棚里走。
“忘情忘情，忘了情分，就啥都没了。人活着，总得有点啥。”
他走进窝棚。
忘情坐在门口，看着远处。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得通红。
她想起燕老疤说的那句话。
“人活着，总得信点啥。”
她信啥呢？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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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傍晚，老周忽然说：“你该走了。”
忘情正在补他的破衣裳，手里拿着针线，没停。
“为啥？”
“你不可能一直跟我这个糟老头子待着。”
忘情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他旁边。
“那我往哪儿去？”
老周抽着烟，看着远处。
“往北。你爹让你往北，那就往北。”
忘情没说话。
老周转过头看她。
“我有个老兄弟，在北边。他在玄甲背水军里头当差。”
忘情的手顿了一下。
“玄甲背水军？”
“嗯。就是那天你看见的那些黑甲骑兵。”
忘情想起那天土路上那支像黑河一样流不完的队伍。
老周继续说：“我那老兄弟叫薛镇山。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能给你口饭吃。”
忘情看着他。
“他为啥要给我口饭吃？”
老周笑了一声。
“他欠我的。”
忘情沉默了一会儿。
“多远？”
“远。往北走，一直走，走一个月，差不多能到。”
忘情把针线收起来，揣进怀里。
“我明儿走。”
老周点点头。
那天晚上，老周把那锅野菜汤煮得比平时稠，还往里头加了把野麦。
忘情喝了两碗，把碗舔净。
老周看着她舔碗，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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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忘情醒了。
老周已经起来了，坐在门口抽烟。
她爬起来，把刀揣进怀里，走到门口。
老周转过头看她。
“要走了？”
“嗯。”
老周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个布包，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啥？”
“粮。路上吃。”
忘情接过来，揣进怀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老周。
老周也看着她。
“还有啥要说的不？”
忘情想了想。
“谢谢。”
老周摆摆手。
“走吧走吧。”
忘情转身，往北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她的方向。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眼睛不好，看东西看不清，那他刚才怎么知道她在回头？
她没想明白。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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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她碰见一个人。
那人骑在马上，穿着黑甲，甲上有血迹。
马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那人趴在马背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忘情站在路边的林子里，看着他走近。
走近了，她看见那人背上有支箭，从后背穿进去，箭尖从前露出来。
那人还没死。
他抬起头，往她这边看过来。
脸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却亮得吓人。
“小孩儿——”
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忘情没动。
那人从马上摔下来，摔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
“帮——帮我——”
他爬了几步，爬不动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忘情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到他跟前，蹲下。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看见她的脸，他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
黑得像两口井。
“你——”
忘情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口那支箭，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能不能——帮我——把箭——”
忘情低头看了看那支箭。
然后抬起头。
“我帮不了你。”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里全是血。
“行——你——实在——”
他趴在那儿，喘了一会儿。
“往北——还有多远——”
忘情往北看了看。
“不知道。”
那人点点头。
“那——我——可能——到不了了——”
他的手在地上抓了抓，抓到一把土，攥紧了。
“你——帮我——带个话——”
忘情看着他。
“带给谁？”
“薛——薛镇山——”
忘情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
那人眼睛开始涣散，说话越来越慢。
“告诉他——曹川——反了——绝塞关——没了——”
他的头垂下去。
手松开了。
那把土洒在地上。
忘情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脸。
他眼睛还睁着，看着北边的方向。
她站起来，往北看了看。
然后转回身，蹲下，把那人身上能用的东西翻出来。
一块粮，一把匕首，一个火折子。
她把东西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趴在地上，马站在旁边，低头闻了闻他，然后抬起头，往北看了看。
忘情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风刮起来，呜呜响。
她走得很快。
北边，有她要找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