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雪地里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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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一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太阳升起。黑脸教得很细,一招一式拆开了讲,讲完让她自己练,练错了纠正,纠正完再练。
忘情的刀越来越稳。
一开始挥两下就喘,挥十下胳膊就抬不起来。现在能挥半个时辰,虽然还是累,但不会抖了。
黑脸说:“底子还行。”
忘情不知道啥叫底子还行。
她就知道每天练完回去,手抖得拿不住碗。二狗笑话她,说你这手是借来的吧,用完得还。她没理,用左手拿碗喝汤。
左手也抖。
二狗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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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黑脸没来。
忘情在空地上等了一刻钟,还是没来。
她走回村子,找到黑脸住的那间房子。
门开着,里头没人。
她又找了别的地方,都没找着。
刀疤脸也不在。
她站在那儿,往四周看了看。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往外走的。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是黑脸的,鞋底有块补丁,她认得。
小的那个……她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谁的。
她跟着脚印往外走。
走了半里地,脚印停在一个土坡后面。
她绕过去。
黑脸和刀疤脸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
是狼的。
很多狼。
脚印密密麻麻,往北延伸,消失在视线尽头。
黑脸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忘情没回答,看着那串脚印。
“很多狼?”
刀疤脸点点头。
“起码三四十头。”
忘情沉默了一会儿。
“往哪儿去了?”
黑脸往北指了指。
“那边。”
他顿了顿。
“就是那支队伍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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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黑脸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明天,我们往北走。”
有人问:“啥去?”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看看那些狼,到底是冲着谁去的。”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二狗开口了。
“头儿,那些狼……要是冲咱们来的呢?”
黑脸看着他。
“那就打。”
二狗张了张嘴,没再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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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往北走,沿着那些狼的脚印。
脚印很深,踩进雪里,一个坑一个坑的。有些地方有血迹,已经冻成黑红色的冰碴子。
刀疤脸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血迹。
“有东西被咬了。”
黑脸点点头。
“走快点。”
他们加快速度。
走了半天,雪地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人的脚印。
乱的,散的,往四面八方跑。有的脚印旁边有血迹,有的脚印中间有拖行的痕迹。
黑脸的脸色越来越沉。
“被袭击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男的,穿着破旧的皮袄,脸朝下趴着。身上全是咬痕,喉咙被撕开了,血把周围的雪染成一大片黑红。
二狗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黑脸蹲下来,翻过来看。
不认识。
他们继续走。
越走越多。
一具,两具,三具……每隔几步就有一具。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一半,有的已经被吃得只剩骨头。
刀疤脸数着。
“十七个了。”
黑脸没说话。
忘情跟在后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手里还攥着刀,有的怀里抱着包袱,有的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看着天。
她看见一个女的,跟那个沟里的女人差不多年纪,也是脸朝上,眼睛睁着。怀里抱着个东西,是个包袱,已经散开了,里头的东西滚出来——几件破衣服,一块粮,还有一个木雕的小人儿。
她停下来,看着那个小人儿。
不是兔子。
是个老虎,雕得不咋像,胖乎乎的,像个猫。
她蹲下来,把那个小人儿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放回去,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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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傍晚,他们找到了那支队伍。
不是全部。
是剩下的。
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小山包上,周围点着火把,把山包照得通亮。山包下面,有狼的影子在转悠,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黑脸他们站在远处,看着那边。
“被围上了。”
刀疤脸说:“冲进去?”
黑脸摇摇头。
“等天亮。”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等着。
忘情蹲在黑脸旁边,看着那边山包上的火光。
火把一晃一晃的,照出那些人的影子。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在地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些轮廓。
她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女的在不在?”
黑脸愣了一下。
“哪个女的?”
“戴铁面的那个。”
黑脸往那边看了看。
“应该在。”
忘情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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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狼还在。
但少了一些。
黑脸站起来,把刀抽出来。
“走。”
他们往山包那边走。
狼看见了他们,往这边看,但没动。
黑脸走得很慢,刀攥在手里,眼睛盯着那些狼。
走到山包底下,狼开始往后退。
不是怕他们,是怕那些火把——火把还亮着,一夜没灭。
黑脸他们冲上山包。
山包上的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举起刀。
黑脸喊了一声。
“别动手!自己人!”
那些人没动,但刀也没放下。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戴着铁面,只露两只眼睛。
她看着黑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
“你们来什么?”
黑脸喘着气。
“帮你们。”
那女的看着他。
“不需要。”
黑脸愣了一下。
那女的转身往回走。
黑脸在后面喊。
“你们被狼围了!下不去!”
那女的没回头。
“我们自己能解决。”
黑脸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她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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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天,狼没进攻。
就围在山包底下,一圈一圈转,等着。
山包上的人也不动,就守着,等着。
两边僵持着。
黑脸他们没走,就待在山包边上,跟那支队伍隔着几十丈的距离。
忘情蹲在那儿,看着那边。
那边也有人在看她。
是个男的,年轻,瘦,脸上有道疤。他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东西。
他朝她招手。
忘情站起来,走过去。
走近了,她看清了——他手里拿的是块饼。
他递给她。
“吃吧。”
忘情接过来,没吃,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猴儿。”
“猴儿?”
“嗯。他们这么叫我。”
忘情点点头。
“我叫忘情。”
猴儿看着她。
“你是跟那些人一起来的?”
“嗯。”
“来啥?”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猴儿笑了一下。
笑得很怪,像是很久没笑过。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挺像。”
“谁?”
猴儿往那边指了指。
“我们头儿。”
忘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戴铁面的女人正站在人群中间,跟几个人在说着什么。
“她也叫忘情。”
忘情愣了一下。
“啥?”
“燕忘情。我们头儿。”
猴儿看着她。
“你也叫忘情?”
忘情点点头。
猴儿盯着她看了半天。
“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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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狼又进攻了。
天黑之后,狼开始往山包上冲。
一群一群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嚎叫声响成一片。
山包上的人举起火把,举起刀,迎上去。
砍声,惨叫声,狼嚎声,混在一起。
黑脸他们也冲上去。
忘情跟在后面,攥着刀。
她看见一头狼朝她扑过来,往旁边一闪,一刀砍在狼脖子上。狼叫了一声,倒下去,腿还在蹬。
她又看见一头,又一刀。
再一头,再一刀。
不知道砍了多少头,只知道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忽然,有人在她旁边倒下去。
她低头一看,是二狗。
他躺在地上,喉咙被咬开了,血往外冒,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她蹲下来,伸手想捂住他的脖子。
捂不住。
血从指缝往外冒,热乎乎的。
二狗的眼睛慢慢定住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
有人在喊她。
“丫头!过来!”
是黑脸的声音。
她站起来,往那边跑。
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二狗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转回头,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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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狼退了。
山包上到处都是尸体,人的,狼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活着的人聚在一起,互相看着,没人说话。
忘情站在那儿,浑身是血,刀还攥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上全是血,有的了,有的还是湿的。手上也是血,黏糊糊的,刀柄上也是血,滑得握不住。
她往四周看了看。
看见黑脸。他坐在地上,靠着块石头,喘着粗气,身上有好几道口子,血还在流。
看见刀疤脸。他站在不远处,一条胳膊垂着,像是断了,脸上全是血,看不出伤在哪儿。
看见猴儿。他蹲在地上,抱着个人,那人已经不动了。
还看见那个戴铁面的女人。
她站在人群中间,浑身是血,铁面上也溅满了血,只露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正往这边看。
看着忘情。
忘情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尸体,对视着。
看了很久。
然后那女的转身走了。
忘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血腥味儿灌进鼻子里。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刀上全是血,往下滴。
她蹲下来,在雪地上擦了擦。
擦不净。
她又擦了一下。
还是擦不净。
她站起来,把刀收起来,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