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秀才的废宅很好找。
村西头最破的那间,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疯长的、半人高的荒草。两扇木门只剩一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呀响,像垂死的人在喘气。
林跳跳在门口停下,眯眼打量。
宅子比她想象中还破败。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有几已经朽烂折断,戳向天空。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墙角堆着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发黑的枯叶。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纸张腐烂的酸气。
很标准的新手村废宅建模,连门口那丛枯死的蔷薇,藤蔓扭曲的角度都和她记忆里一样。
但她没立刻进去。
“策划之眼”扫过废宅,视野里跳出一行半透明的提示:
【区域:废弃的宅院(王秀才旧居)】
【危险等级:极低(无主动攻击性生物)】
【特殊状态:轻微怨气残留(无害),信息载体富集(破损)】
【可交互物品:大量】
信息载体富集?
林跳跳心头微动。这大概就是指那些“写了字的纸”。
她握紧木棍,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灰尘簌簌落下。她侧身闪进去,警惕地扫视院内。
院子里一片狼藉。石磨翻倒在地,水缸裂成两半,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石板路。正屋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状况。
她没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东墙下,堆着些烂掉的农具和破瓦罐,没什么价值。西墙角,那丛枯死的蔷薇下,她踢到一块硬物,弯腰捡起来,是半块青砖,砖面上用刀子歪歪扭扭刻了几个字:
“不第……不甘……”
字迹潦草,笔画深得几乎要刻穿砖面,透着一股子癫狂的怨气。
是王秀才刻的?
林跳跳把砖块翻过来,背面也刻了字,但更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天……负我……”几个字。
她随手把砖块扔回草丛,转身朝正屋走去。
正屋比她想象的更暗,也更乱。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屋里几乎没一件完好的家具:桌子断了一条腿,斜靠在墙上;椅子散架,木条散落一地;柜子门板掉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些破布和蛛网。
而最多的,是书。
或者说,曾经是书的东西。
地上、桌上、墙角,到处都是散落的、发黄发脆的纸页。有的还勉强能看出是线装书的样子,但书脊的线已经朽烂,轻轻一碰就散成一摊。更多的则被虫蛀鼠咬,只剩下些残破的碎片,上面墨迹晕开,糊成一团,本看不清写了什么。
空气里的霉味和酸气,在这里浓烈到呛人。
林跳跳捂着口鼻,用木棍拨开脚边一堆烂纸,小心地走进去。她的“策划之眼”在这种环境下自动激活,目光扫过之处,那些纸页上偶尔会浮现出极淡的、半透明的标签:
【《三字经》残页(破损度97%)】
【《千字文》残页(破损度89%)】
【不知名手稿(破损度100%,信息已完全丢失)】
清一色的灰色品质,破损度极高,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但林跳跳没放弃。她知道,那本《基础吐纳法》就藏在这堆垃圾里。虽然对她这个“异常数据体”未必有用,但万一能卖钱呢?
她开始耐心地翻找。
动作很轻,因为很多纸页已经脆得像秋天的枯叶,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她把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纸页小心地挑出来,堆在旁边,破损太严重的就直接忽略。
翻了大约一刻钟,手都染成了灰黑色,还是一无所获。
倒是怀里那面铜镜,一直在轻微地震颤,而且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摸出来一看,镜面上的解析进度,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3.1%】,而且还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增长的速度,一点点往上爬。
“是因为接触这些‘信息载体’?”她若有所思。
想了想,她拿起一张相对完整的《千字文》残页,凑到铜镜前。
镜面映出发黄的纸页,和上面模糊的墨字。但下一秒,那些墨字在镜子里,忽然“活”了过来。
不是真的动,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勾勒、润色,褪去了岁月的污损和晕染,变得清晰、锐利,甚至……在笔画末端,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色的微光。
光芒一闪而逝。
镜面上的解析进度,极其短暂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解析进度:3.12%……检测到结构化信息片段……吸收中……】
然后又恢复了缓慢的增长。
林跳跳愣住了。
结构化信息片段?吸收?
这面镜子,在“吃”这些书页上的信息?
她心脏狂跳,立刻又拿起另一张纸页,凑到镜前。这次是一张《三字经》残页,内容更少,只有“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字。
镜子再次映出纸页,那六个字在镜中清晰、发光,然后光芒消散。
解析进度跳到【3.13%】。
虽然增长幅度小得可怜,但确实在涨!
林跳跳眼睛亮了。她不再急着寻找《基础吐纳法》,而是开始疯狂地、一张接一张地把相对完整的书页凑到铜镜前。
《百家姓》残页,【解析进度:3.14%】。
《弟子规》残页,【3.15%】。
不知名的诗词抄本残页,【3.16%】。
……
效率很低,每张纸页只能提供0.01%左右的进度增长,而且必须是破损度低于90%的、还能看清字的纸页。破损度太高的,镜面映照上去毫无反应。
但架不住这里纸多。
林跳跳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几乎趴在地上,在灰尘和蛛网里翻找那些还能用的“粮食”。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睛越来越亮,连怀里铜镜持续不断的震颤和微微发烫,都顾不上了。
半个时辰后。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截断腿的桌子,累得直喘气。双手和脸上沾满了灰,麻布裙子上更是黑一块灰一块,像个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但她的表情,是兴奋的。
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她筛选过的、相对完整的书页残片,大约有近百张。而怀里那面铜镜——
【解析进度:5.7%】
涨了足足2.6个百分点!
虽然距离100%还遥不可及,但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这面镜子,确实能通过“吸收”这个世界里承载信息的载体,来提升解析进度!
“所以……我需要的,是‘信息’?”她摸着发烫的铜镜,喃喃自语,“文字,符号,图案……任何承载了‘意义’的东西?”
那残破符纸上的符文呢?铁片令牌上的半个字呢?
她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三张符纸,凑到镜前。
镜面映出暗红色的扭曲符文。这一次,符文的反应比书页剧烈得多——它们在镜子里疯狂扭动、重组,像一群被惊动的红色小蛇,最后化作一团躁动的、暗红色的光晕,持续了足足三息,才慢慢平息。
解析进度猛地一跳:
【解析进度:6.1%】
一张符纸,涨了0.4%!抵得上四十张书页残片!
林跳跳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越是“非常规”的、蕴含特殊“信息”的东西,对镜子的提升越大。
她强压下立刻把剩下两张符纸也“喂”给镜子的冲动。符纸还有用,不能全消耗在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把符纸收好,又掏出那块铁片令牌。
令牌凑到镜前。
镜面映出锈蚀的铁片,和那半个模糊的字。但这一次,镜子的反应……很奇怪。
没有光芒,没有扭曲,甚至连解析进度都没动。
镜子只是“安静”地映着那块铁片,映了很久。久到林跳跳以为它“死机”了,镜面深处,才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权限标识碎片(残损)……】
【标识类型:???】
【关联权限:???】
【状态:已失效(损毁度97%)】
【建议:回收(可提供微量通用解析单元)】
回收?
林跳跳犹豫了一下。这铁片似乎涉及到“权限”,虽然已失效,但万一后有用呢?
但她看着那行“可提供微量通用解析单元”,又有些心动。
纠结了几秒,她一咬牙。
“回收!”
意念下达的瞬间,铜镜镜面忽然荡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产生一股微弱的吸力,她手一松,那块铁片令牌就像被无形的手抓住,缓缓“沉”进镜面。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效果。
铁片接触镜面的瞬间,就像冰块落入热水,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最后彻底消失在镜面深处。
而解析进度,跳动了一下:
【解析进度:6.5%】
涨了0.4%,和一张符纸的效果一样。
“所以‘权限标识碎片’和‘残破符纸’,属于同一档次的‘信息量’?”林跳跳若有所思。
她把铜镜收回怀里,心里大致有了谱。看来,提升解析进度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大量收集普通的、结构化的信息(比如书页),效率低但来源广;二是寻找特殊的、高信息密度的载体(比如符纸、权限碎片),效率高但可遇不可求。
“得两手抓。”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收拾那堆书页残片。这些纸虽然已经被镜子“吸”过一遍,但本身还是完好的,墨迹也还在,只是失去了那种可以被镜子“识别”的、特殊的信息结构。拿出去,或许还能当废纸卖几个铜板。
她找了块相对净的破布,把书页包好,塞进花篮。然后又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目光扫过墙角,忽然停了一下。
那里,在散落的烂纸和蛛网下面,似乎压着个东西,露出一角深色的、像是皮革的质地。
她走过去,用木棍拨开上面的垃圾。
底下是一本……书。
很薄,封皮是深褐色的、鞣制过的兽皮,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整体还算完整。书脊用麻线粗糙地缝着,线头都黑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些用刀子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小孩的涂鸦,看不出是什么。
林跳跳弯腰捡起。
书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纸页是粗糙的、泛黄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字。字迹潦草狂乱,很多地方被用力划掉,又在一旁重新写,反复涂抹,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内容。只有一些零散的词语和句子,还能勉强辨认:
“错了……全错了……”
“道可道……非恒道……”
“吐纳……气走丹田……不对!不是这样!”
“他们骗我……书上写的……是假的!”
“我要找到……真的……真的……”
翻到后面几页,字迹更加癫狂,大片的墨团和划痕,偶尔能看到几个完整的句子,也多是“天负我”“不甘心”“恨”之类的怨愤之语。
直到最后一页。
那页纸相对净,只有正中央,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圆形的图案。
圆里点了三个点,位置不规则的分布,像是随手乱点的。但在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出乎意料的工整、清晰,和前面那些狂乱的字迹完全不同:
“三才未定,诸窍未开。纳虚入实,是谓筑基。”
林跳跳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一缩。
三才未定,诸窍未开。纳虚入实,是谓筑基。
这本不是《基础吐纳法》里的内容!她记得很清楚,游戏里的《基础吐纳法》,开篇是“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引气入体,周天循环”之类的套话。
而这句话……
她下意识地,按照那句话里隐含的意思,尝试调整了一下呼吸。
没有特定的姿势,没有复杂的意念引导,只是单纯地,想象着将外界的“虚”,纳入体内的“实”。
什么也没发生。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怀里的铜镜,猛然剧震!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持续的震颤,而是像被重锤敲击一样的、剧烈的、高频的震动!镜面瞬间烫得惊人,隔着衣服都让她皮肤感到灼痛!
她闷哼一声,差点把镜子扔出去。
而与此同时,她的“策划之眼”视野里,那本兽皮书封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像小孩涂鸦的线条,忽然“活”了过来。
它们开始扭曲、延伸、重组,在空气中投射出一片极淡的、半透明的、由发光的线条构成的复杂图案。图案的核心,是三个明亮的光点,位置恰好对应书页上那个圆里的三个点。
三个光点之间,有纤细的光流连接,构成一个不稳定的、不断微调的三角形。
而在三角形中央,缓缓浮现出两个古朴的、她从未见过、但一眼就“看懂”了的文字:
【盗天】
光流构成的图案只持续了三息,就骤然崩散,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兽皮书封面恢复了原本的、破旧的模样。
怀里的铜镜也停止了震动,温度迅速降下来。
但解析进度,疯狂地跳动:
【解析进度:7.2%】→【8.1%】→【9.3%】→【10.0%】!
直接涨了3.5个百分点!突破了10%的大关!
林跳跳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死死攥着那本兽皮书,盯着封面上那些已经恢复“死物”状态的刻痕,脑子里一片混乱。
盗天?
那是什么?功法的名字?还是某种……“权限”的名称?
而那句“三才未定,诸窍未开。纳虚入实,是谓筑基”,又是什么意思?和常规的修仙功法,完全不同!
她忽然想起,在游戏的废案里,似乎有一个被砍掉的、非常冷门的“诡道”流派设定,其核心思想就是“盗取天地法则,逆练大道”。但因为太过离经叛道,且难以平衡,最终被删得一二净,只在内测服务器里留了点残存的数据碎片。
难道……
她看着手里的兽皮书,一个荒谬的、却又让她浑身发凉的念头,缓缓浮上来。
这个王秀才,这个屡试不第、最后疯掉的穷秀才,他留下的,本不是普通的四书五经,也不是《基础吐纳法》。
他留下的,是某种……被这个世界“删除”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是“冗余数据”。
是“错误信息”。
是和她这个“异常数据体”……同源的,禁忌。
祠堂外,风忽然大了。
吹得那扇歪斜的木门哐哐作响,也吹动了满地的废纸,哗啦啦地,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