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晨光刺破屋顶的破洞，像一把钝刀，在祠堂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出一块光斑。

光斑正好落在林跳跳脸上。

她皱了皱眉，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在头顶那几发黑腐烂的椽子上。愣了足足三秒，记忆才像水一样涌回来——穿越，卖花，碰瓷，乱葬岗，书妖，无常鬼差，还有这间破祠堂。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抗议。草垫子太薄，地面的寒气渗进骨缝里，让她觉得四肢像灌了铅。

“这穿越体验也太差了……”她嘟囔着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炊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又冷又硬，还带着一股隔夜的馊味。

但总比饿死强。

她强迫自己咽下去，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脚。祠堂里比昨晚更亮堂了些，但也更显得破败。倒塌的神龛，积灰的供桌，歪斜的木门，还有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但至少，昨晚平安无事。

没有怪物夜袭，没有鬼差敲门，连只老鼠都没看见。

林跳跳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乱葬岗笼罩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枯树和坟包都只剩模糊的轮廓。风停了，虫鸣鸟叫都没有，死寂一片。

“得离开这儿。”她低声说，转身回到祠堂角落，开始收拾东西。

木棍，铜镜，残破符纸，铁片令牌，还有那本无字册子。她把东西一样样贴身收好，最后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二十九颗下品灵石。

三十颗灵石，掰了一角付了炊饼钱，还剩二十九颗。

这是她全部的本钱。

“得让钱生钱。”她回忆着昨晚在册子上写的计划，“符纸是关键，但只有三张，不够。得想办法搞到更多……或者，找到其他能换钱的东西。”

但怎么搞？再去刷书妖？

她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先不说书妖每天只刷一只，光是那个“无常鬼差”就够吓人了。昨晚那东西明显是冲着书妖崩解后的数据残留去的，万一她再去，被撞个正着……

她打了个寒颤。

“不能硬来，得智取。”

她想起昨天在早市，那个卖炊饼的老妇NPC看见灵石碎屑时的反应。那个世界对“灵气”的敏感，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

“先去村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捡漏的。”

打定主意，她不再犹豫，拎起那个空了大半的花篮，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祠堂。

晨雾还没散尽，土路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松软或者特别泥泞的地方。路过昨天碰瓷萧寂的忘忧桥时，她下意识停了一下。

桥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

那个剑修小子，应该已经完成任务，离开新手村了吧？

她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的念头甩出去，继续往前走。

早市比昨天更热闹了些。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味，猪肉的腥臊气，油条在滚油里膨胀的焦香。

林跳跳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炸油条的摊子上移开，开始在集市里慢慢转悠。

她的“策划之眼”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那些NPC头顶就会浮现出简略的信息：

【忘忧村村民·张屠户（可交易）】

【售卖物品：猪肉（普通）、猪骨（普通）、猪下水（劣质）】

【忘忧村货郎·李三（可交易）】

【售卖物品：针线（劣质）、粗布（普通）、盐（普通）……】

清一色的灰色和白色品质，连个绿色的“精良”都没有。

林跳跳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是新手村，要是遍地都是好东西，那才奇怪。

她继续逛，目光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瘦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了块破麻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晒的草药。大多是“止血草”“宁神花”之类的大路货，灰色品质，不值什么钱。

但林跳跳的视线，落在了麻布角落，那几株不起眼的、暗红色的、叶片蜷曲的植物上。

【赤纹藤（残次）】

【品质：白色（普通）】

【描述：生长在阴湿处的藤蔓，茎有暗红色纹路。因采摘不当，药性流失大半。可微弱补充气血，价值低廉。】

【隐藏信息（策划之眼可见）：赤纹藤的茎，在特定条件下（月圆之夜，以无水浸泡三个时辰），有极低概率（0.3%）蜕变为“血精藤须”，是炼制“小还丹”的辅材之一。小还丹市价：50下品灵石/颗。】

林跳跳眼睛亮了。

0.3%的概率，低得令人发指。但她有“策划之眼”，能看到这条隐藏信息。这意味着，她知道这东西的潜在价值，而卖药的老头不知道。

信息差，就是利润。

她不动声色地蹲下身，先翻看了一下那些止血草，皱了皱眉：“老丈，你这草药……成色不太行啊。”

老头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她一眼：“爱买买，不买滚。就这成色，还是我翻了三座山才采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跳跳陪着笑，拿起一株赤纹藤，“我是说，像这种赤纹藤，叶子都枯了，也断了，药性怕是一点不剩了吧？这也能卖？”

老头哼了一声：“赤纹藤本来就不值钱，你当是人参呢？三文钱一把，要就拿走。”

“三文钱？”林跳跳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老丈，您这价可有点黑啊。我上次在镇上药铺问，新鲜的赤纹藤，品相好的，也才两文钱一株。您这都枯成这样了……”

“那你去镇上买。”老头不耐烦地挥手。

“别别别。”林跳跳赶紧拦住，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我这不是急着用嘛。这样，您这些赤纹藤，我全要了，但您得给我搭点别的。”

她指了指旁边几株同样蔫了吧唧的宁神花：“就搭这个，行不？”

老头眯着眼打量她，半晌，才慢吞吞道：“赤纹藤一共七株，二十一文。宁神花五文一株，你要搭几株？”

“两株，就两株。”林跳跳伸出两手指，“您看，赤纹藤我都包圆了，您这摊也能早点收，是不？”

老头又看了看那些卖不出去的赤纹藤，终于点了点头：“行吧。二十一文，加两株宁神花，总共三十一文。”

林跳跳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露出肉痛的表情，磨磨蹭蹭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那是她用撕下来的裙摆内衬临时缝的，里面装着昨天从萧寂那里“赚”来的、最小的一颗下品灵石碎屑，大约有米粒的三分之一大。

“老丈，我身上没带铜钱，您看这个……能抵不？”

她把灵石碎屑递过去。

老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点微弱的青光时，瞬间瞪大了。和昨天卖炊饼的老妇一样，他脸上迅速堆起近乎谄媚的笑，一把抢过碎屑，捧在手里，声音都抖了：“仙、仙姑！您早说啊！这些，这些草药您全拿去！全拿去！”

说着，他把破麻布四个角一拎，连布带草药，整个塞进林跳跳怀里。

“这……”林跳跳抱着那一大包草药，有点懵，“这太多了，我只要赤纹藤和两株宁神花……”

“不多不多！”老头连连摆手，像是怕她反悔，“仙姑能看上小老儿的东西，是小老儿的福分！您拿着，都拿着！”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旁边几个空筐，往扁担上一挑，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留下林跳跳抱着满怀的劣质草药，在早市喧嚣的人声里，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怀里传来铜镜轻微的震颤，她才回过神。

低头看去，铜镜镜面上，那行解析进度，不知何时又跳了一小格：

【解析进度：2.1%……检测到低效能量交换行为……信息流微幅增强……】

低效能量交换？

是指她用灵石碎屑换草药这种行为？

林跳跳若有所思。她把草药包好，塞进花篮里，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巷子口，蹲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小乞丐约莫七八岁年纪，头发像枯草，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赤着脚，身上套着件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正眼巴巴地看着对面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热气。

林跳跳脚步顿了顿。

她认得这个小乞丐。在游戏设定里，这是新手村的一个固定NPC，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乞儿丙”。玩家可以给他一个包子，触发一个“寻找走失小狗”的支线任务，奖励是几文钱和一点经验。

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一样的NPC。

但此刻，小乞丐头顶的标签，除了【忘忧村乞儿丙】，还多了一行极淡的、半透明的小字：

【状态：饥饿（持续下降），轻微风寒，左脚脚踝旧伤未愈】

林跳挑挑眉。

“策划之眼”还能看到NPC的实时状态？这倒是个新发现。

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半个炊饼——那是她早上特意留下的口粮。走到小乞丐面前，蹲下身，把炊饼递过去。

小乞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大得出奇，也空洞得出奇。

是那种程序化的、属于低智能NPC的空洞。

但他还是接过了炊饼，狼吞虎咽地啃起来，甚至没道谢。

林跳跳也不在意，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小孩，问你个事。村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买到旧书，或者……写了字的纸？”

这是她临时起意的试探。书妖掉落“残破符纸”，那其他“写了字的纸”，会不会也有某种价值？比如，承载了“信息”的东西，会不会对这个“数据世界”有特殊意义？

小乞丐啃饼的动作停了停，他歪着头，像是在检索数据库里的信息。几秒后，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村西头……废宅……王秀才……好多书……不要了……”

废宅？王秀才？

林跳跳迅速在记忆里搜索。好像是有这么个设定，新手村有个姓王的穷秀才，屡试不第，最后疯了，死在家里，留下一屋子破书。后来有玩家在那些破书里，翻到过一本残缺的《基础吐纳法》，算是前期一个小惊喜。

“谢了。”她站起身，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颗最小的、品相最差的下品灵石——大约只有正常大小的四分之一，塞进小乞丐手里，“这个，藏好，别让人看见。饿了就去换吃的。”

小乞丐握着那颗小小的、泛着微光的石头，呆呆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那种程序化的麻木。

他没说话，只是把灵石紧紧攥在手心，蜷缩着身体，又缩回了巷子阴影里。

林跳跳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小乞丐还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心那颗灵石。晨光斜斜照在他脏兮兮的侧脸上，竟让她恍惚觉得，那张脸上，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属于“人”的困惑。

但她眨了眨眼，那点困惑又消失了。

错觉吧。

她摇摇头，拎着花篮，朝村西头走去。

怀里的铜镜，又轻轻震颤了一下。

【解析进度：2.3%……检测到非常规交互行为……信息流小幅增强……】

林跳跳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向铜镜。

镜面上，那行进度数字静静地闪烁着。

非常规交互行为？

是指她给小乞丐灵石？

还是指……她试图从一个低智能NPC那里，获取“游戏攻略”之外的信息？

她握紧铜镜，抬头看向村西头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破败的宅院。

或许，她该换种思路了。

在这个世界里，“规则”，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