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洪武七年,三月十五。
会试放榜后的第六天。
沈默这些天一直恍惚着。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恍惚。走路的时候恍惚,吃饭的时候恍惚,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恍惚。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想清楚。
店里伙计看他这样,偷偷问:“客官,您这是怎么了?”
沈默摇摇头。
“没事。”
没事。
就是考上了。
贡士。
接下来还有殿试。
殿试在三月十八。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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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徐辉祖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一个消息:殿试的地点在奉天殿。
“奉天殿?”沈默愣住了。
徐辉祖点点头。
“皇上亲自策问。所有贡士都要去。”
沈默没说话。
皇上。
朱元璋。
他要见朱元璋了。
徐辉祖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了?”
沈默摇摇头。
“不是怕。是……”
他说不出来。
徐辉祖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皇上也是人。好好考就行。”
沈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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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殿试前一天。
沈默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门。
不是看书。是坐着。
坐着想事情。
想这些年发生的事。
想刚穿越那天,躺在那张破炕上,心想:活着,真好。
想第一次去县学考试,站在人群里,心里七上八下。
想周教谕说的那些话,想陈贵分给他的那半块月饼,想李大牛离开时的背影,想周文那一句“只要还活着,就能”。
想娘站在村口的那个姿势,想阿福背《百家姓》时摇头晃脑的样子,想徐达说的“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想宋濂问的那一句“田在谁手里”。
想了很多。
想到天黑,想到灯亮,想到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条窄窄的巷子。月光照在墙上,灰蒙蒙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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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寅时。
沈默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房顶上那个蛛网还在,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好衣服。
洗漱,吃饭。
换上新衣服。是徐辉祖前几天让人送来的,说是殿试要穿得体面些。青色的长袍,崭新的,穿在身上有点紧,但挺括。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不认识。
又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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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士们被要求在午门外。
沈默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午门外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是这次会试中式的贡士。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来回踱步,有的站着发呆,有的在整理衣服。
沈默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
等了一会儿,人越来越多。最后数了数,大概一百多个。
卯时,午门开了。
一个穿着红袍的官员走出来,高声喊道:
“贡士入宫——!”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
沈默跟着人群,走进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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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
走进去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变小了。
太大,太高,太庄严。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汉白玉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两旁的宫殿,一座挨着一座,檐角翘起,像要飞起来。
他走在那些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敢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跟着前头的人。
走了很久。
走到一座大殿前。
奉天殿。
殿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铺着青砖,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边。广场上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铠甲,拿着长枪,一动不动,像石像。
贡士们被引到广场上,按名次站好。
沈默站在第三排,不前不后。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奉天殿的金瓦上,亮得晃眼。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
辰时,殿门开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
“皇上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
沈默跪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抬。
只听见脚步声,从远到近,从殿里走到殿外,走到台阶上。
然后是一个声音。
不高,但很沉。
“平身。”
沈默站起来,低着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黄袍,不高,有点胖,脸黑黑的,眉毛很浓,眼睛很小,但目光很亮。
朱元璋。
他看着底下这些贡士,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你们都是天下的英才。朕今亲自策问,就是要看看,你们肚子里,到底有多少货。”
他顿了顿。
“题目在你们面前的案上。一个时辰,写完交卷。”
说完,他转身,走进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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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低头,看着面前的案几。
案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题目。
只有一个字。
“民”。
他愣住了。
民。
就一个字。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的贡士已经开始磨墨了。沙沙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默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开始磨墨。
墨磨好了。
他提起笔,在卷子上写下第一个字。
“民者,国之本也……”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每一个字都想得很清楚。
写了一段,他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
“本固则国安,本摇则国危。然本何以固?在得其心。心何以得?在遂其生。生何以遂?在足其食,暖其衣,安其居……”
他写了很多。
写百姓之苦,写为政之要,写自己这些年看见的、听见的、想明白的。
写到最后,他忽然想起周教谕说过的话:心里得有民。
他加了一句话:
“臣本寒门,来自田间,知民之苦,亦知民之望。愿陛下以民为念,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把卷子吹,折好。
抬起头。
太阳已经老高了。照在广场上,照在那些伏案疾书的人身上,照在他自己身上。
他坐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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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到了。
卷子收上去。
贡士们被引到偏殿休息,等着。
等什么?
等皇上看卷子。
等皇上召见。
等最后的排名。
沈默坐在偏殿里,和那些贡士一起。没人说话。都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
他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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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有人来了。
是那个红袍官员。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高声念道:
“二甲第一名——沈默,江宁县人。赐进士出身。引见皇上。”
沈默愣住了。
二甲第一名。
第四名。
他站起来,跟着那个官员,往外走。
穿过走廊,穿过院子,来到一座偏殿前。
“进去吧。”官员说。
沈默推开门。
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朱元璋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的。
太子朱标。
沈默跪下去。
“臣沈默,叩见皇上。”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起来吧。”
沈默站起来,低着头。
朱元璋开口了。
“你的卷子,朕看过了。”
沈默的心跳了一下。
朱元璋顿了顿。
“你说,你来自田间,知民之苦。朕也是来自田间。放牛出身。”
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朱元璋的脸黑黑的,看不出表情。
“朕问你,你那个‘遂其生’,怎么个遂法?”
沈默想了想。
“回皇上,遂其生者,使其能生也。能生,则需足食。足食,则需有田。有田,则需耕者有其田。耕者有其田,则需……”
“够了。”朱元璋打断他。
沈默闭上嘴。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实在人。不绕弯子。”
他站起来,走到沈默面前。
“二甲第一名,委屈你了?”
沈默摇摇头。
“臣不敢。”
朱元璋点点头。
“好。下去吧。好好当官,别给朕丢人。”
沈默跪下去,叩头。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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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殿里出来,沈默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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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金榜发布。
沈默站在午门外,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张大大的黄榜。
二甲第一名。
沈默,江宁县人。
赐进士出身。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拍他的肩膀。
“恭喜沈兄!”
“二甲第一,了不得!”
“往后多多关照!”
他一一还礼,一一应答。
脸上笑着,心里空空的。
不是不高兴。
是太满了。
满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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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默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桌上摆着一壶酒,几个菜。是徐辉祖让人送来的,说是庆祝他高中。
他没喝。
就坐着。
坐着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该给娘写信了。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
“娘,儿子中了。二甲第一名。皇上亲自见的。儿子好好的,您别挂念。等儿子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您多保重。儿子。”
写完,他封好。
坐在那儿,看着那封信。
看着看着,忽然眼眶有点酸。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四年前,刚穿越那天,躺在那张破炕上,心想:活着,真好。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活着,真好。
往前走,更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月亮,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屋檐,看着这座巨大的都城。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