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3:02  ·  所属小说:洪武:从寒门到大明盛世

洪武七年,三月十五。

会试放榜后的第六天。

沈默这些天一直恍惚着。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恍惚。走路的时候恍惚,吃饭的时候恍惚,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恍惚。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想清楚。

店里伙计看他这样,偷偷问:“客官,您这是怎么了?”

沈默摇摇头。

“没事。”

没事。

就是考上了。

贡士。

接下来还有殿试。

殿试在三月十八。还有三天。

---

三月十六,徐辉祖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一个消息:殿试的地点在奉天殿。

“奉天殿?”沈默愣住了。

徐辉祖点点头。

“皇上亲自策问。所有贡士都要去。”

沈默没说话。

皇上。

朱元璋。

他要见朱元璋了。

徐辉祖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了?”

沈默摇摇头。

“不是怕。是……”

他说不出来。

徐辉祖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皇上也是人。好好考就行。”

沈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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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殿试前一天。

沈默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门。

不是看书。是坐着。

坐着想事情。

想这些年发生的事。

想刚穿越那天,躺在那张破炕上,心想:活着,真好。

想第一次去县学考试,站在人群里,心里七上八下。

想周教谕说的那些话,想陈贵分给他的那半块月饼,想李大牛离开时的背影,想周文那一句“只要还活着,就能”。

想娘站在村口的那个姿势,想阿福背《百家姓》时摇头晃脑的样子,想徐达说的“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想宋濂问的那一句“田在谁手里”。

想了很多。

想到天黑,想到灯亮,想到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条窄窄的巷子。月光照在墙上,灰蒙蒙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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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寅时。

沈默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房顶上那个蛛网还在,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好衣服。

洗漱,吃饭。

换上新衣服。是徐辉祖前几天让人送来的,说是殿试要穿得体面些。青色的长袍,崭新的,穿在身上有点紧,但挺括。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不认识。

又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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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士们被要求在午门外。

沈默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午门外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是这次会试中式的贡士。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来回踱步,有的站着发呆,有的在整理衣服。

沈默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

等了一会儿,人越来越多。最后数了数,大概一百多个。

卯时,午门开了。

一个穿着红袍的官员走出来,高声喊道:

“贡士入宫——!”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

沈默跟着人群,走进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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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

走进去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变小了。

太大,太高,太庄严。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汉白玉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两旁的宫殿,一座挨着一座,檐角翘起,像要飞起来。

他走在那些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敢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跟着前头的人。

走了很久。

走到一座大殿前。

奉天殿。

殿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铺着青砖,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边。广场上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铠甲,拿着长枪,一动不动,像石像。

贡士们被引到广场上,按名次站好。

沈默站在第三排,不前不后。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奉天殿的金瓦上,亮得晃眼。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

辰时,殿门开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

“皇上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

沈默跪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抬。

只听见脚步声,从远到近,从殿里走到殿外,走到台阶上。

然后是一个声音。

不高,但很沉。

“平身。”

沈默站起来,低着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黄袍,不高,有点胖,脸黑黑的,眉毛很浓,眼睛很小,但目光很亮。

朱元璋。

他看着底下这些贡士,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你们都是天下的英才。朕今亲自策问,就是要看看,你们肚子里,到底有多少货。”

他顿了顿。

“题目在你们面前的案上。一个时辰,写完交卷。”

说完,他转身,走进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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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低头,看着面前的案几。

案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题目。

只有一个字。

“民”。

他愣住了。

民。

就一个字。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的贡士已经开始磨墨了。沙沙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默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开始磨墨。

墨磨好了。

他提起笔,在卷子上写下第一个字。

“民者,国之本也……”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每一个字都想得很清楚。

写了一段,他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

“本固则国安,本摇则国危。然本何以固?在得其心。心何以得?在遂其生。生何以遂?在足其食,暖其衣,安其居……”

他写了很多。

写百姓之苦,写为政之要,写自己这些年看见的、听见的、想明白的。

写到最后,他忽然想起周教谕说过的话:心里得有民。

他加了一句话:

“臣本寒门,来自田间,知民之苦,亦知民之望。愿陛下以民为念,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把卷子吹,折好。

抬起头。

太阳已经老高了。照在广场上,照在那些伏案疾书的人身上,照在他自己身上。

他坐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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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到了。

卷子收上去。

贡士们被引到偏殿休息,等着。

等什么?

等皇上看卷子。

等皇上召见。

等最后的排名。

沈默坐在偏殿里,和那些贡士一起。没人说话。都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

他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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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有人来了。

是那个红袍官员。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高声念道:

“二甲第一名——沈默,江宁县人。赐进士出身。引见皇上。”

沈默愣住了。

二甲第一名。

第四名。

他站起来,跟着那个官员,往外走。

穿过走廊,穿过院子,来到一座偏殿前。

“进去吧。”官员说。

沈默推开门。

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朱元璋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的。

太子朱标。

沈默跪下去。

“臣沈默,叩见皇上。”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起来吧。”

沈默站起来,低着头。

朱元璋开口了。

“你的卷子,朕看过了。”

沈默的心跳了一下。

朱元璋顿了顿。

“你说,你来自田间,知民之苦。朕也是来自田间。放牛出身。”

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朱元璋的脸黑黑的,看不出表情。

“朕问你,你那个‘遂其生’,怎么个遂法?”

沈默想了想。

“回皇上,遂其生者,使其能生也。能生,则需足食。足食,则需有田。有田,则需耕者有其田。耕者有其田,则需……”

“够了。”朱元璋打断他。

沈默闭上嘴。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实在人。不绕弯子。”

他站起来,走到沈默面前。

“二甲第一名,委屈你了?”

沈默摇摇头。

“臣不敢。”

朱元璋点点头。

“好。下去吧。好好当官,别给朕丢人。”

沈默跪下去,叩头。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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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殿里出来,沈默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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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金榜发布。

沈默站在午门外,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张大大的黄榜。

二甲第一名。

沈默,江宁县人。

赐进士出身。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拍他的肩膀。

“恭喜沈兄!”

“二甲第一,了不得!”

“往后多多关照!”

他一一还礼,一一应答。

脸上笑着,心里空空的。

不是不高兴。

是太满了。

满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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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默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桌上摆着一壶酒,几个菜。是徐辉祖让人送来的,说是庆祝他高中。

他没喝。

就坐着。

坐着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该给娘写信了。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

“娘,儿子中了。二甲第一名。皇上亲自见的。儿子好好的,您别挂念。等儿子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您多保重。儿子。”

写完,他封好。

坐在那儿,看着那封信。

看着看着,忽然眼眶有点酸。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四年前,刚穿越那天,躺在那张破炕上,心想:活着,真好。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活着,真好。

往前走,更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月亮,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屋檐,看着这座巨大的都城。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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