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洪武六年,正月初一。
沈默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的近的,像一锅煮开的粥。他睁开眼,屋里还暗着,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
陈贵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周文也睡着,脸对着墙,一动不动。
沈默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寒战。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一夜过来,又添了新的一层。东边的天空刚刚泛白,几颗残星还挂在那里,淡淡的,像要化了似的。
他站在门口,听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忽然想起去年正月初一。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江宁,在县学。一大早起来扫雪,扫完了,蹲在石榴树下发了一会儿呆。那时候他想,今年得考上秀才。
考上了。
今年他想什么?
他不知道。
站了一会儿,他回屋,把炭盆拨开,添了几块炭。火慢慢旺起来,屋里暖和了些。他坐在炭盆边,伸出手烤火,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陈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沈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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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陈贵走了。
沈默送他到城门口。
陈贵背着那个破包袱,穿着那件旧棉袄,脸还是冻得通红。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府的城墙,啧啧了两声。
“真大。”他说,“这辈子能来一趟,值了。”
沈默看着他。
陈贵转回头,咧嘴笑了。
“行了,别送了。你回去吧。好好读书,考上举人。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沈默点点头。
“路上小心。”
“放心,丢不了。”陈贵摆摆手,转身往前走。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挤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府学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周文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来,问了一句:“走了?”
“嗯。”
周文点点头,没再问。
沈默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屋里空荡荡的,陈贵睡过的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那包没吃完的年糕,陈贵非要留下,说他娘做的,让沈默慢慢吃。
沈默看着那包年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翻开书,接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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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完,二月来了。
雪化了,天暖了,树发芽了。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又冒出了嫩绿的叶子,一小点一小点的,在风里轻轻晃。
府学里又热闹起来。回家的都回来了,新来的也来了。食堂里挤满了人,院子里到处是背书的声音。
沈默的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卯时起床,洗漱,去食堂领早饭。吃完去上课。下课了,看书,写文章,自修。酉时下课,去食堂领晚饭。吃完回来,接着自修。亥时,睡觉。
周而复始。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周文话更少了。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发呆。有时候沈默跟他说几句话,他应一声,就没了下文。
沈默也不追问。
他知道周文在想什么。张德明的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刺。那刺没,还在里头,时不时扎一下。
沈默帮不了他。
只能等他自己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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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的一天,沈默在院子里碰上方孝孺。
方孝孺正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笑了笑。
“沈默。”
沈默躬身行礼。
“方先生。”
方孝孺点点头,又抬头看那些叶子。
“你看了吗?这些叶子,昨天还没这么大。”
沈默也抬起头。
叶子确实比昨天大了些。嫩绿嫩绿的,在阳光底下,几乎透明。
方孝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最近在读什么?”
“《孟子》。”
“读到哪儿了?”
“告子篇。”
方孝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孟子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你信吗?”
沈默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
“学生……不知道。”
方孝孺看着他。
“不知道?”
沈默点点头。
“学生见过一些人,做过一些事。有些事,不知道该说是善还是恶。”
方孝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真要知道,你就成圣人了。”
他拍拍沈默的肩膀。
“慢慢想。不急。”
说完,走了。
沈默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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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过完,三月来了。
府学里开始传一个消息——今年的乡试,可能要提前。
消息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不知道真假。但已经有人在传了,说朝廷缺人,要提前开科取士。说今年的乡试,可能改到八月。说再往后,可能还要提前。
沈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装作不在乎。
沈默低着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了。
回到屋里,他坐在书桌前,算了一笔账。
洪武六年三月。如果乡试提前到八月,那就只剩五个月。
五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书,接着看。
晚上,周文回来,看见他还在看书,问了一句:“你听说了?”
沈默点点头。
周文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看书。”
周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稳得住。”
沈默摇摇头。
“不稳住能怎么办?总不能跑去找考官。”
周文没说话,躺下去,脸对着墙。
沈默继续看书。
灯油快尽的时候,他吹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房顶。
五个月。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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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消息证实了。
今年的乡试,定在八月初九。
府学里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来还有半年,现在只剩四个月。原来可以慢慢准备,现在得拼命了。
沈默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上课,几乎不出门。
周文也收心了,不再发呆,天天捧着书看。两人各占一张桌子,各看各的书,谁也不打扰谁。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徐辉祖来找过他几次,看他那样,也不多待,坐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总要说一句:“别太拼,身子要紧。”
沈默应着,但第二天还是照旧。
他已经习惯了。
从穿越那天起,他就在拼。
拼着活下来,拼着考上童生,拼着考上秀才。
现在拼着考上举人。
没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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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热起来了。
沈默脱了夹衣,换上单衫。那件单衫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穿着它,坐在屋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书上,洇开一小块。他用袖子擦擦,接着看。
周文比他怕热,早就坐不住了。每天捧着书,跑到槐树底下,一坐就是大半天。太阳晒不着,还有风,比屋里凉快多了。
沈默不去。
他怕分心。
四月中旬的一天,沈默正在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沈默,有人找。”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院子里,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小褂,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是沈默?”
“是。”
小孩把信递过来。
“有人让我给你的。”
沈默接过来,拆开一看,愣住了。
是阿福写的。
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画了圈圈,但能认出来。
“先生,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背《百家姓》了。爷爷说,等你回来,让我背给你听。阿福。”
沈默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
“送信的人呢?”
“走了。”小孩眨眨眼,“他说让我把信给你,就行了。”
沈默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小孩。
“谢谢你。”
小孩接过去,跑了。
沈默站在那儿,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走回屋里,接着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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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完,五月来了。
天气更热了。屋里待不住人,沈默终于挪到院子里,在槐树底下找了个位置。
周文早就占了好位置,看见他来,往旁边挪了挪。
“来,这儿凉快。”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翻开书。
两人就这么坐着,各看各的。偶尔有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响。
五月中的一天,沈默正在看书,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沈默!”
他抬起头,看见徐辉祖站在月亮门边,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
徐辉祖拉着他往外走,压低声音说:“走,带你去见个人。”
“谁?”
“我爹。”
沈默愣住了。
徐辉祖看着他那样,笑了。
“别紧张。我爹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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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公府在城东,占了老大一片地方。
沈默跟着徐辉祖,从侧门进去,穿过一进一进的院子,来到一间书房前。
徐辉祖敲了敲门。
“爹,人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徐辉祖推开门,沈默跟着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书。一张大书桌摆在窗前,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常服,面容威严,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温和。
徐达。
大明的魏国公,开国第一功臣。
沈默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学生沈默,见过魏国公。”
徐达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
“坐。”
沈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徐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辉祖常提起你。说你文章写得好,人也踏实。”
沈默低着头。
“徐公子过奖了。”
徐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江宁人?”
“是。”
“家里做什么的?”
“家父是私塾先生,已故。家母在家织布。”
徐达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默。
“辉祖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交的朋友,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勋贵之后。你是第一个寒门出身的。”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沈默摇摇头。
徐达走回桌边,坐下。
“因为我想看看,能让辉祖这么看重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看到了。不错。”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达摆摆手。
“行了,去吧。好好读书。考上举人,再来见我。”
沈默站起来,躬身行礼。
“多谢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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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魏国公府出来,沈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上的铜钉,看着门口的石狮子。
徐达。
他见过徐达了。
历史上,徐达会死在洪武十七年。那是十一年后的事。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徐达刚才说的话,想他看自己的眼神,想他最后那句“考上举人,再来见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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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文还在槐树底下看书,看见他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
“魏国公府。”
周文愣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什么?”
沈默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周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沈默,你他娘的,真是走了狗屎运。”
沈默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照在槐树上,照在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月亮,想着那些事。
想徐达,想乡试,想娘,想阿福,想那封信。
想了很多。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回去看书。”
周文跟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回屋里,点上灯,翻开书。
接着看。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