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月底的小考,卷子交上去三天了,还没发下来。
这三天里,沈默照常上课,照常去孙府教阿福,照常晚上自修到亥时。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心里却总悬着点什么。
那篇“民为贵”,他自认为写得比上一篇好。不是抄的,是自己想的。虽然想得未必对,但至少是他自己的话。
可周教谕会怎么看?
他不知道。
第四天下午,方学长来了。
“沈默,教谕让你去一趟。”
沈默心里一跳,放下书,跟着方学长往外走。
走到后院门口,方学长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别紧张。好事。”
说完,转身走了。
沈默愣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好事?
他定了定神,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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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谕还是在那小院里,还是坐在石凳上。但这次,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书,是一沓卷子。
沈默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们丙班的小考卷子。
“来了?”周教谕抬头看他,“坐。”
沈默坐下。
周教谕把那沓卷子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他。
“自己看看。”
沈默接过来,是自己的卷子。
卷面上,周教谕的批注比上次多多了。几乎每一段旁边都有小字,密密麻麻的。有“可”,有“当斟酌”,有“此处尚可推敲”。
最后一段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四个字:“有些意思。”
沈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周教谕在旁边开口了:“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沈默抬起头。
“因为你这篇,虽然还是有不少毛病,但至少是你自己写的。”周教谕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上一回我说你‘拾慧’,你这回记住了。很好。”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周教谕把茶碗放下。
“那个‘源者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周教谕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源头是朝廷政令,是牧守廉贪。”他重复了一遍沈默的话,“这话说得不错。但你想过没有,政令从哪儿来?廉贪又从哪儿来?”
沈默愣住了。
周教谕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接着说:
“政令从朝廷来,朝廷从皇帝来。廉贪从官员来,官员从读书人来。”他顿了顿,“你也是读书人。将来,你也可能是官员。”
沈默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周教谕站起来,走到花圃边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考这道题吗?”
沈默摇头。
“因为这是为官的本。”周教谕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官的,天天要和‘民’打交道。心里有没有民,做事就不一样。有的人心里只有自己,只有银子,只有往上爬。有的人心里有民,做事就会想着百姓死活。”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
“你现在心里有民吗?”
沈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娘。娘的手,肿得像胡萝卜,裂着血口子。娘织布到后半夜,蜷在柴火堆上睡两个时辰。娘把攒了半个月的粮食都给他吃,自己喝稀的。
他想起了二牛。二牛背着柴筐,说“总比在家挨骂强”。二牛吃了一块花生糖,眼睛都亮了,说“真甜”。
他想起了村东头的刘大爷。七十多了,还得下地活。孙子饿得直哭,他去地里挖野菜,挖了半天,只挖到一小把。
他抬起头。
“有。”
周教谕点点头。
“那就记住。”他说,“记住你现在心里有的这个。将来当了官,别让它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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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谕院里出来,沈默站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石榴花早就落尽了,树上结了许多小青果,圆滚滚的,藏在叶子中间。再过几个月,它们就会变红,变成真正的石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小青果,想着周教谕的话。
“记住你现在心里有的这个。将来当了官,别让它丢了。”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那天,躺在那张破炕上,心想:活着,真好。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但活着,不只是活着。
还得记住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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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县学来了个新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庄稼人。但他腰里挂着块木牌,那是县学的号牌——他也是新进童生。
消息一传开,整个县学都轰动了。
“四十多了还考童生?”
“可不是嘛,比周教谕年纪还大。”
“这种人还来读书什么?种地得了。”
沈默没参与议论,只是远远看了那人一眼。他正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捧着个粗瓷碗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尝什么好东西。
陈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人姓李,叫李大牛,北乡的。听说是种了一辈子地,去年儿子死了,他就来考童生。也不知道怎么考上的。”
沈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食堂门口,在那人旁边蹲下。
那人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警惕。
“我叫沈默,丙字斋的。”沈默说。
那人愣了一下,点点头:“李大牛。”
沈默看了看他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食堂的粥,是不是越来越稀了?”
李大牛苦笑了一下:“有得喝就不错了。”
两人蹲在那儿,各自喝粥。喝完了,李大牛站起来,说:“多谢你。”
沈默摇摇头:“谢什么。”
李大牛走了。沈默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又高又壮,但背微微驼着,走路的姿势像扛惯了锄头的人。
陈贵跑过来:“你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沈默站起来,“走吧,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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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过去,七月来临。
天越来越热,屋里待不住人。沈默晚上自修,就把书搬到石榴树下,就着月光看。
李大牛有时候也来。他就住在乙字斋最里头那间,屋里又闷又热,待不住。两人在石榴树下碰上几回,渐渐就熟了。
李大牛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沈默这才知道,他儿子是去年冬天死的,得的是痨病,没钱治,拖了几个月,拖死了。儿媳妇改嫁了,留下个三岁的孙子,跟着他过。
“那你来读书,孙子谁带?”
“我娘。”李大牛低着头,“八十三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大牛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考上秀才,回乡教书。”他说,“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种地太苦了,我不想让我孙子再种地。”
沈默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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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县学放了两天假。
沈默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上在县城买的几样东西——二两盐,一包针线,还有一块布头,够娘做件新褂子的。
陈贵听说他要回家,非要跟着去。
“我去看看你娘!”他说,“认认门,往后好找你玩。”
沈默没办法,只好带着他。
四十里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到家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人直冒汗。
娘站在门口,还是那棵老树的姿势。远远看见他,往前迎了几步,又停住。
沈默走过去。
“娘,我回来了。”
娘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他。打量完了,眼睛红了,用袖子擦了擦。
“瘦了。”
“没瘦,县学伙食好着呢。”
娘又看看陈贵:“这是你同窗?”
陈贵赶紧上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大娘好!我叫陈贵,跟沈默是好朋友!”
娘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好,快进屋坐。”
屋里还是老样子。土坯墙,裂着缝,用稻草和泥糊过,又裂开了。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炕还是那个炕。
陈贵四处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笑呵呵地跟娘说话。
娘把攒了几个月的鸡蛋拿出来,煮了一锅。沈默拦都拦不住。
吃饭的时候,娘把鸡蛋往陈贵碗里夹,陈贵推辞不过,只好吃了。吃着吃着,忽然低头,不说话。
沈默看他一眼:“怎么了?”
陈贵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笑了笑。
“没啥。就是……大娘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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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默和陈贵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沈默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的。
他忽然想起李大牛说的话。
“种地太苦了,我不想让我孙子再种地。”
他不想让娘再种地,也不想让娘再织布到后半夜,蜷在柴火堆上睡两个时辰。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陈贵跟在旁边,忽然问:“沈默,你以后想做啥?”
沈默想了想。
“做官。”
“做官啥?”
“让我娘过上好子。”
陈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我让我爹别种地了,我来养他。”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往前走。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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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县学又有一次小考。
这回的题目,是周教谕出的:论“节用而爱人”。
沈默拿到题目,想了很久。
节用而爱人。出自《论语》,孔子的话。意思是节俭用度,爱护百姓。
历朝历代都讲这个话,但做得到的,没几个。
他提起笔,写道:
“节用者,非徒节财用之谓也。节官府之浮费,减百姓之供输,而后可谓节用。爱人者,非徒爱民之谓也。省刑罚,薄税敛,兴教化,而后可谓爱人……”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朱元璋。
朱元璋节俭吗?节俭。他穿旧衣,吃粗粮,不许宫里铺张浪费。
他爱人吗?他觉得自己爱人。他贪官,免赋税,赈灾民,都是为百姓好。
但他也人。了很多很多人。
沈默想了一会儿,又接着写。
“然节用而不爱人,则府库虽实,民心离散。爱人而不节用,则民力虽存,国用不足。二者不可偏废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把卷子吹。
窗外的石榴树,叶子已经有些黄了。
再过一个月,石榴就该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