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3:02  ·  所属小说:洪武:从寒门到大明盛世

洪武四年,二月初九。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沈默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娘已经在外屋烧火做饭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一跳一跳的。

“儿啊,再睡会儿,饭还得一会儿。”娘说。

“睡不着了。”沈默披上棉袄,走到灶台边蹲下,往灶膛里添了柴。

锅里煮的是糙米粥,里头放了几个野菜团子。这是娘攒了半个月的粮食——为了让他在考前吃上几顿的。

粥煮好了,娘盛了一大碗,又捞了两个野菜团子放在碗边,端到沈默面前。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

沈默接过碗,低头喝粥。粥烫嘴,他喝得慢,一口一口的。娘坐在旁边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窗外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

沈默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身。

“娘,我走了。”

娘也站起来,从灶台边的瓦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带着。”

沈默打开一看,是两个煮鸡蛋。

“娘,这——”

“路上吃。”娘打断他,转身去收拾碗筷,“考完了早点回来。”

沈默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又瘦又小,背微微驼着,肩胛骨在破棉袄下头支棱着。

他把鸡蛋揣进怀里,推开门。

外面还是黑的,东边有一点点灰白。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往村外走去。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娘站在门口,身影黑黑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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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子到县城,四十里地。

沈默走到镇上的时候,天才刚亮。他在十字街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个馄饨摊,搭着个破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两张条桌。摊主是个老汉,正往锅里下馄饨。

沈默在条桌边坐下。

“一碗馄饨。”他说。

老汉应了一声,不多会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

沈默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剥了壳,放进馄饨汤里。然后低头吃起来。

馄饨是野菜馅的,皮厚馅少,但汤是骨头汤,喝进肚子里,浑身上下都暖了。

吃完,他数出八文钱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出巷子,往北城门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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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沈默到了县城。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城——这辈子的意思是,穿越后的这辈子。原身倒是来过,但记忆模糊,只剩下些零零碎碎的印象。

城门洞子又高又深,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挑担子的、推车的、赶驴的,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和他一样背着包袱。

沈默跟着人流进了城,一眼就看见了县学的高墙。

县学在城东,占了好大一片地方。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比孙府门口那两棵还粗,枝丫光秃秃的,上头蹲着几只乌鸦。

门口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都是来应试的童生。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来回踱步,还有的蹲在墙底下,捧着本书念念有词。

沈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墙站定。

他打量着那些人。大多数穿着长衫,有旧有新,但都洗得净净。有几个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绸面棉袍,脚上的靴子崭新,腰里还挂着玉佩。也有几个跟他一样,穿着带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哎,你也是来考的?”

旁边有人说话。沈默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冲他笑。

“是。”沈默点点头。

“我叫陈贵,江宁县东乡的。”年轻人自来熟地凑过来,“你呢?”

“沈默,西乡。”

“西乡?”陈贵眼睛亮了,“西乡哪个村的?我表姑嫁在西乡!”

沈默报了村名,陈贵想了半天,摇头:“没听过。不过不打紧,咱们都是乡下人,互相照应。”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块饼,掰了一半递给沈默:“吃吗?”

沈默摆摆手:“吃过了,多谢。”

陈贵也不客气,自己嚼起饼来,一边嚼一边说:“你头回来考?”

“嗯。”

“我也是。听说这次补考,是给去年没考成的人一个机会。咱们运气好,少等一年。”陈贵咽下饼,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今年主持考试的是新来的教谕,姓周,听说是个举人,脾气大得很。”

沈默心里一动。

教谕,就是一县主管教育的官。县学里的秀才、童生,都归他管。童生试虽然最后要由知县定名次,但初审、阅卷,全是教谕说了算。

“你见过他吗?”沈默问。

“没见过,听说的。”陈贵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我舅在县衙当差,他说这位周教谕是去年冬天才来的,来了就放话,说这次考试要动真格的,不录那些只会死背书的。”

沈默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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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县学的大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袍的吏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名册,高声喊道:“应考童生,依次报名入场!不得拥挤,不得喧哗!”

人群动起来,纷纷往前挤。沈默被挤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跟着人流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吏员看了他一眼,问:“姓名,籍贯。”

“沈默,江宁县西乡。”

吏员在名册上勾了一笔,递给他一块竹签:“三十二号。进去往右拐,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

沈默接过竹签,跨进大门。

门里是个大院子,青砖铺地,正对着几间敞厅。他按照吏员的指点往右拐,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第二进院子。

院子里摆着几十张矮几,每张矮几后头放着个蒲团。已经有不少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

沈默找到三十二号,在东厢房的屋檐下,靠窗。他把包袱放在脚边,在蒲团上坐下来。

矮几上摆着一沓纸,是考试用的答卷。还有一支笔、一块墨、一方砚台——这是县学提供的,怕考生夹带。

沈默把墨研好,把笔搁在砚台上,然后闭上眼,静静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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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考官来了。

是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穿着绿袍的官员,四十来岁,留着长须,面容严肃。后头跟着那个发竹签的吏员。

“都站起来。”吏员喊道。

众人纷纷起身。

绿袍官员走到院子中央,环顾一圈,缓缓开口:“本官姓周,新任江宁县学教谕。今主持童生试,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朝廷开科取士,是为选拔真才实学之人,不是让你们来背书的。四书五经要背,但不能只会背。今的题目,不求你们引经据典、堆砌辞藻,只求你们把道理说清楚、说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谁的卷子写得好,本官自会看见。谁要是夹带、抄袭、请人代笔,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进了正厅。

吏员留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高声念道:“第一题,出自《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试论其义。第二题,出自《孟子·滕文公上》:‘民事不可缓也。’试论今之民事。两题皆答,明午时交卷。”

他把纸贴在墙上,转身也走了。

院子里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磨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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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看着题目,心里慢慢沉静下来。

第一题是常见的,论的是德政。这种题目历朝历代都考,答不出新意,但也答不错。他想了想,决定从“北辰”入手——北辰不动,众星自绕。为政者不需要事必躬亲,只要持身以正,百姓自然会跟着走。

第二题有点意思。“民事不可缓也”,出自《孟子》,说的是对待农事不能拖延。周教谕特意加了一句“试论今之民事”——这是要考生结合当下,说点实在的。

今之民事是什么?

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娘。娘的手,肿得像胡萝卜,裂着血口子。娘织布到后半夜,然后蜷在柴火堆上睡两个时辰。娘把攒了半个月的粮食都给他吃,自己喝稀的。

他想起了二牛。二牛背着柴筐,说“总比在家挨骂强”。二牛吃了一块花生糖,眼睛都亮了,说“真甜”。

他想起了村东头的刘大爷,七十多了,还得下地活,因为儿子死了,媳妇改嫁了,孙子还小。

他想起了前些子路过镇上,看见几个流民,面黄肌瘦,拖儿带女,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

“民之为言,萌也,如草木之萌生。民事不可缓者,农时不可失也。然今之民事,非独农时一事……”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的是今的百姓——赋税重,徭役多,战乱刚平,田地荒芜,流民遍地。写的是为政者该做什么——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夺农时,不扰民生。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话:

“北辰不动,而众星拱之。北辰若动,则众星乱矣。”

写完,他把笔搁下,轻轻吹了吹卷面上的墨迹。

天已经黑了。吏员提着灯笼进来,给每个考生发了一蜡烛。

烛光摇曳,照着院子里一个个伏案的身影。

沈默把卷子折好,压在砚台底下,然后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隔壁传来轻轻的呼噜声——陈贵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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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交卷。

沈默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周教谕正坐在正厅里喝茶。吏员把卷子收齐,捧进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周教谕没看,只是摆了摆手。

吏员出来,对众人说:“都回去吧。三天后放榜,贴在大门口。”

人群散去。沈默走出县学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两棵老槐树。

树上的乌鸦还在,嘎嘎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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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娘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就迎上来。

“考得咋样?”

沈默握住她的手,那手还是那么粗糙,但这一次,他觉得有点烫。

“考完了。”他说,“三天后放榜。”

娘点点头,拉着他往屋里走:“饿了吧?娘给你煮了粥,还热着呢。”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默盛了一碗,低头喝。

娘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也不说话。

喝完了,沈默放下碗,说:“娘,我有话跟您说。”

娘抬起头。

“如果我考上了,往后就要去府城考秀才。考上了秀才,就能免徭役,能开馆收徒,能——”他顿了顿,“能让您过上好子。”

娘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傻孩子,”她说,“娘不要好子,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沈默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照着这间破茅草屋,照着村外的田野,照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土路。

三天后。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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