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天,像三年那么长。
沈默没闲着。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孙府教阿福一个时辰,然后回家帮娘活。劈柴、挑水、和泥补墙——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了,不补不行。
村里人都知道他考了童生试。走在路上,有人会多看他两眼,也有人主动打招呼,语气比从前热络些。
“沈默啊,考得咋样?”
“还没放榜呢。”
“肯定能中,你爹教了一辈子书,你能差得了?”
沈默笑笑,不接话。
只有二牛不一样。二牛见了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问的是:“沈默哥,还有糖吗?”
沈默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花生糖——这是孙家给的,他一直揣着,没舍得吃——递给二牛。
二牛接过去,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沈默哥,你肯定能中。”
“你怎么知道?”
二牛嚼着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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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二月初十。
沈默一早就醒了。窗纸上刚透进一点灰白,娘已经在灶台边了。
“娘,今天放榜。”他说。
娘回过头,手里还拿着柴火,愣了一愣:“今天?”
“嗯。”
娘把柴火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我跟你去。”
沈默摇头:“路远,您在家等着。我回来告诉您。”
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默穿好棉袄,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
娘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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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巳时了。
县学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大片人,比考试那天还多。沈默站在人群外头,踮起脚往里看,只能看见一个个后脑勺。
“沈默!这儿!”
有人喊他。沈默转头,看见陈贵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通红,额头上冒着汗。
“你来了!”陈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挤不进去,人太多了。我挤了半天,才挤到前头看了一眼——”
沈默看着他。
陈贵喘了口气,忽然咧嘴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中了!第四十七名!”
沈默愣了一下,也笑了:“恭喜。”
“你呢你呢?你多少名?”陈贵拉着他就往人群里挤,“走走走,挤进去看看!”
两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人踩了几脚,也踩了别人几脚。好不容易挤到前头,沈默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黑字。
他的目光从下往上看,一行一行。
第四十七名,陈贵。
第三十二名,张诚。
第二十五名,李有福。
第十八名,赵元亮。
第九名,沈默。
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陈贵在旁边跳起来:“第九名!沈默你是第九名!你中了!”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面无表情。
沈默没说话,只是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沈默。
江宁县西乡。
第九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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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沈默的棉袄都被汗湿了。
陈贵跟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第九名啊!你知道这次多少人考吗?一百三十七个!只取五十个!第九名是啥概念?是头等!是能进县学读书的!”
沈默站住脚,看着他。
“你呢?”他问。
陈贵愣了愣,挠挠头:“我第四十七,也能进县学,不过是最末一等。没事没事,能进就行,我爹说了,只要能进县学,回去猪请客!”
沈默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文钱。
“走,请你吃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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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摊还是那个馄饨摊,老汉还是那个老汉。
两人坐在条桌边,一人一碗馄饨。陈贵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沈默,往后咱就是同窗了。你住哪儿?回头我去找你玩。”
沈默说了村名,陈贵点点头:“记住了。等我爹完猪,我给你带块肉去。”
“不用。”
“要的要的,你请我吃馄饨,我请你吃肉,两清。”陈贵把碗底最后一滴汤喝净,放下碗,忽然压低声音,“哎,你知道周教谕为啥取你第九名吗?”
沈默摇头。
陈贵四下看了看,凑过来:“我听我舅说,周教谕阅卷的时候,看到一张卷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北辰不动而众星拱之,北辰若动则众星乱矣——这人有点意思。’”
沈默端着碗,没动。
陈贵拍拍他的肩膀:“那说的就是你。我舅说,周教谕原本想把你放在第一,后来想了想,说年轻人不能太捧,压一压,让他多磨几年。”
沈默把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舅怎么知道的?”
“他在旁边伺候茶水,听见的。”陈贵站起来,“行了,我得回去了,我爹等着信儿呢。回头见!”
他跑了,跑得飞快,蓝布长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扑棱棱的鸟。
沈默坐在那儿,把那碗馄饨慢慢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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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太阳很好。
路边的柳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一小点一小点。田里的麦苗也返青了,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茸茸的毯子。
沈默走得不快,一步一晃。
他想了很多事。想周教谕那句话,想第九名,想往后的事。
第九名,能进县学。县学里有廪膳,一个月六斗米,够他和娘吃的。县学里还有先生讲课,有书读,有人切磋。县学里待三年,就能考府试,考秀才。
三年。
他心里算了算。洪武四年,洪武五年,洪武六年。
洪武七年。
空印案是洪武九年。
三年后考上秀才,再等两年,就是举人。
时间刚好。
他抬起头,看见天边的云。云是白的,一团一团的,慢慢往东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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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娘站在门口,还是那棵老树的姿势。看见他远远走来,娘往前迎了几步,又停住,就那么站着,等着。
沈默走到她面前。
“娘。”他说。
娘看着他,没问,只是看着。
沈默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是他临走前抄的榜文,上面有他的名字,第九名。
娘接过去,低头看。
她不识字,但她知道这张纸上写着什么。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摩挲着,摩挲着,忽然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你爹……”她说,声音发颤,“你爹要是还在……”
沈默握住她的手。
“娘,往后会好的。”
娘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泪,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饿了吧?娘给你热饭。”
灶台上,锅里还温着粥。娘盛了一大碗,端到他面前。沈默低头喝粥,娘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也不说话。
喝完了,沈默把碗放下。
“娘,明天我还得去孙府,跟孙员外说一声。”
娘点点头:“应该的。人家对你不错。”
“然后,”沈默顿了顿,“过几天县学就开学了。我得去住。”
娘愣住。
“住……住哪儿?”
“县学有廪膳,一个月六斗米,够咱俩吃的。我隔段时间就回来一趟。”沈默看着她,“您一个人在家,行吗?”
娘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行。咋不行?娘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还怕啥?”
沈默没说话。
窗外,天渐渐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先出来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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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默去了孙府。
孙员外正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来,把茶碗放下,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
“中了?”
“中了。第九名。”
孙员外捋着胡子,点点头,没说话。
沈默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半天,孙员外开口了:“阿福这半个月,天天念叨你。”
沈默愣了一下。
孙员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走了,阿福咋办?”
沈默想了想,说:“员外,学生有个主意。”
“说。”
“学生白天去县学读书,下学了来教阿福一个时辰。一个月少收一半束脩,您看成吗?”
孙员外盯着他,盯着盯着,忽然笑了。
“你小子,是个会做人的。”他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碗,“行,就这么办。一个月五百文,不耽误你读书,也别耽误阿福。”
沈默躬身行礼:“多谢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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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孙府出来,沈默站在大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晃眼。
他眯着眼,看着那两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还没长全,但已经有嫩芽冒出来了,一小点一小点的绿。
他想起刚穿越那天,躺在那张破炕上,闻见满屋子的烟味儿,心想:活着,真好。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活着,真好。
往前走,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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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默背着包袱,进了县城。
包袱里装着几本书,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双新鞋——娘用旧布连夜给他做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得看不见。
娘送他到村口。
“到了给娘捎个信。”
“嗯。”
“好好读书,别省着,该吃就吃。”
“嗯。”
“天冷了多穿点,别冻着。”
“嗯。”
沈默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站在村口,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前面是县城,是县学,是往后几十年的路。
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得先走上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