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省城的第一趟生意,比姜恩慈预想的还要顺利。
两天的货,一天半就卖完了。她数了数钱包里的钱——刨去路费、摊位费、成本,净赚了四百二十块。
四百二十块。
在1986年,这笔钱够一个普通工人挣四个月。
周砚白坐在长途汽车上,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数钱,忍不住说了一句:“你都数了八遍了。”
“我就爱数,怎么了?”姜恩慈把钱装进贴身的内袋里,拍了拍,“这都是我的血汗钱,数多少遍都不嫌多。”
周砚白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汽车在国道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乡间的稻田。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周砚白。”姜恩慈忽然叫他。
“嗯?”
“你觉得今天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周砚白顿了顿,“比在厂里轻松。”
姜恩慈看了他一眼。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在厂里,他不仅要体力活,还要受气。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冤枉他的人、背后嚼舌的人,天天在他眼前晃。
跟着姜恩慈做生意,虽然也累,但至少没人给他气受。
“周砚白,你想没想过辞职?”姜恩慈问。
周砚白沉默了。
辞职。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他从来没说出口。
他在机械厂了三年,每个月工资四十八块钱。这点钱,养活他自己都够呛,更别说还有要照顾。
可他不敢辞职。
辞了职,万一找不到更好的活路,怎么办?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姜恩慈说,“那边,我来想办法。你就是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周砚白转过头看着她。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窗外偶尔闪过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但他看清了她的眼睛。
很亮,很认真。
“姜恩慈。”他叫她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第一次,她答“因为上辈子欠你的”。
第二次,她答“因为你值得”。
这一次,姜恩慈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因为我上辈子眼瞎,这辈子想把欠你的都补上。”
周砚白没听懂,皱了皱眉。
但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一遍就够了。答案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对他好。
这就够了。
汽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两个人扛着行李走出车站,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了。
“我送你回去。”周砚白说。
“不用,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送你。”
语气不容拒绝。
姜恩慈笑了一下,没再坚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姜恩慈家楼下,周砚白把行李放下,转身要走。
“周砚白。”姜恩慈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这个给你。”姜恩慈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他手里。
周砚白皱眉:“我不要。”
“这是你这两天的工钱。”
“我没说要工钱。”
“我知道你没要,但我要给。”姜恩慈把他的手合上,“你帮我扛货、守摊子、跑前跑后,这是你应得的。你要是不要,下次我就不找你了。”
周砚白看着手里的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姜恩慈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上楼。
她妈还没睡,在客厅等她。
“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
“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挣了四百多。”
她妈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掉了:“多少?”
“四百二十块。”
她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四百二十块,她和她爸两个人在厂里两个月才能挣这么多。
她闺女出去两天,就挣回来了。
“恩慈,你……你这是做什么生意啊?不会是那种……”她妈的声音有点抖。
“妈,你别瞎想。我就是卖衣服,正正经经的生意。”姜恩慈坐在她妈旁边,“那个批发市场刚开张,人流量大,租金便宜。我的衣服款式新、质量好,卖得便宜,自然有人买。”
“可是……你一个人去省城,妈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周砚白陪我去的。”
她妈的脸色变了变:“周砚白?你俩一起去省城?”
“对啊,他帮我扛货、看摊子。”
“就你俩?”
“妈,你想哪去了。”姜恩慈哭笑不得,“我俩清清白白的,就是普通朋友。”
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姜恩慈知道她妈在想什么——八十年代,一个未婚姑娘跟一个大小伙子单独出门,传出去不好听。
但她不在乎。
上辈子她在乎了太多人的眼光,活得太累。
这辈子,她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
躺在床上,姜恩慈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收支记下来。
然后她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第一步已完成——省城市场打开。
下一步——扩大规模,稳住阵地,同时查清马德胜偷铜线的证据。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书桌上那个胖乎乎的小猫木雕上。
姜恩慈看着那只小猫,笑了。
周砚白。
等着吧。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你珍惜的人,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