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姜恩慈和周砚白踏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天还没亮,两人就到了车站。姜恩慈背着一个大包,周砚白扛着两个蛇皮袋,里面全是衣服。
“票买好了。”周砚白把两张车票递给她,“六点半的车,十点到省城。”
“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
“这么早?”
“怕晚了赶不上。”
姜恩慈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上辈子,周砚白一个人去南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天没亮就出发,一个人扛着行李,没有人送,也没有人等?
“周砚白,以后不管去哪,我跟你一起。”姜恩慈说。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六点半,汽车准时出发。
八十年代的长途汽车又破又慢,座椅硬得像板凳,车窗关不严,一路颠簸。
姜恩慈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腰疼,但不好意思说。
周砚白注意到了,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递给她:“垫着坐。”
“不用……”
“垫着。”
姜恩慈接过外套,垫在屁股底下,果然舒服多了。
她偏头看了周砚白一眼——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平静。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话少,但心细。
---
十点整,汽车到了省城长途汽车站。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街上的人穿着也比县城时髦。
姜恩慈站在车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省城,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在省城生活了二十年,每一条街、每一个商场、每一家餐馆,她都记得。
“往哪走?”周砚白扛着两个蛇皮袋问。
“跟我来。”
姜恩慈带着周砚白坐上了公交车。
她没有去最繁华的商业街,而是去了城北的一个批发市场。
这个市场1986年刚开张,位置偏,知道的人不多,但租金便宜,很多外地来的个体户在这里做生意。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个市场起步的。
市场不大,只有两排铁皮棚子,总共三十几个摊位。
姜恩慈转了一圈,看中了一个位置——在市场入口处,人流量最大。
“老板,这个摊位多少钱?”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不想了。
“你要租?一个月八十。”
“八十贵了,对面那个才六十。”
“对面那位置不行,我这可是入口。”
“六十五,我现在就给钱。”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姜恩慈掏出六十五块钱,女人写了个简单的租赁条子,把钥匙给了她。
摊位不大,不到十平米,但放货足够了。
周砚白把两个蛇皮袋放下来,环顾四周:“你打算在这卖?”
“对。”姜恩慈从包里拿出提前写好的招牌,挂在铁皮棚子上——“恩慈服装,物美价廉”。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周砚白看着那块招牌,有点意外。
“来之前就想好了。”
姜恩慈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出来,按款式、颜色分类摆放。
她上辈子做了二十年服装生意,陈列这点事信手拈来。
不到一个小时,摊位就收拾好了。
花花绿绿的衣服挂满了铁皮棚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第一批顾客很快就来了。
一个年轻女人看中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这件多少钱?”
“十二块。”
“能不能便宜点?”
“大姐,你看这料子,纯棉的,做工也精细,商场里至少要二十。我这是厂家直销,才卖十二。”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买了。
开张了。
一上午的功夫,卖出去了十几件衣服,进账一百多块。
周砚白站在一旁,看着她跟顾客讨价还价,看着她收钱找零,看着她脸上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姜恩慈,漂亮、骄傲、像一朵长在枝头的花,好看但够不着。
现在的姜恩慈,还是漂亮,但多了些什么——多了底气,多了锋芒,多了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看什么呢?”姜恩慈忽然转头看他。
周砚白移开目光:“没什么。”
“饿了没?那边有个面馆,我请你吃面。”
“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怎么可能不饿。走。”
姜恩慈锁了摊位,拉着周砚白去了面馆。
两碗阳春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周砚白吃得很快,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姜恩慈看着他,忽然问:“周砚白,你以后想什么?”
周砚白抬起头:“什么什么?”
“我是说,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有没有什么梦想?”
周砚白想了想:“赚钱。”
“然后呢?”
“让过上好子。”
“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周砚白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汤,声音很轻:“想要一个家。”
姜恩慈的心揪了一下。
“会有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打算给你一个。”
周砚白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姜恩慈低下头吃面,假装什么也没说。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周砚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也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的味道好像突然变好了。
---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还好。
姜恩慈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全是来看衣服的。
她的衣服款式新、质量好、价格公道,在1986年的省城批发市场,简直是降维打击。
到下午四点收摊的时候,带来的货卖了一大半。
姜恩慈数了数钱——今天一天,卖了三百多块。
净赚两百多。
周砚白站在一旁,看着她数钱,眼神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两天就回本了。”他说。
“嗯,省城的钱比县城好挣。”姜恩慈把钱装好,“明天再去进点货,争取下个月把这个摊位长租下来。”
两人收拾好东西,坐公交车回长途汽车站。
车上人很多,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姜恩慈被挤得站不稳,一只手抓住了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
忽然,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撑在她旁边的车窗上,替她挡住了人群的拥挤。
姜恩慈抬起头,看到周砚白站在她身后,用身体给她隔出了一个空间。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视前方,好像什么也没做。
但姜恩慈听到他的心跳声。
砰砰砰。
很快。
姜恩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车上很挤,空气不好闻,长途奔波让人疲惫。
但这一刻,她觉得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