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神谷诚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不是白川结衣做饭的香味——那种香味他已经很熟悉了,味增汤的咸香、烤鱼的焦香、咖喱的辛香。今天这个香味不一样,是花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刚被雨水打湿的栀子花的味道。
他睁开眼。
枕头旁边放着一枝白色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他拿起便利贴,上面是白川结衣的字迹——圆润、工整,比前几天写的更流畅了,像是写字的人心情不错。
【早上在院子里摘的。田中太太说这棵树开了今年的第一朵花,让我送给你。早餐在锅里。我今天上午去一趟埼玉,小白跟我去,光你帮忙看着。中午回来。——结衣】
PS:昨天你收容了那个笑话之后,我身上的金色碎片掉得慢了。谢谢你。
神谷诚看着最后那行“谢谢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放了好几张便利贴了,第一张是白川结衣写的那张【谢谢款待。红豆大福我拿了一个……】,背面曾经出现过渊的字迹。他一直没有扔掉这些便利贴,不是忘了,是想留着。
他起床的时候,光正在窗台上追一只飞蛾。那只飞蛾是灰白色的,翅膀上有一个模糊的图案,绕着窗玻璃飞来飞去,光伸出小爪子拼命够,够不着,急得尾巴都竖起来了。白猫不在——跟白川结衣去埼玉了。光没了老师,只能自己练习,动作笨拙得可爱。
“别摔了。”神谷诚说。
光回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自信满满的“喵”,然后继续追飞蛾。
神谷诚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前几天差不多,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是眼神。以前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说物理上闭着,而是那种“不想看见太多”的闭着。现在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愿意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也愿意承认自己能看见。
他吃完早饭,把光的牛和鸡肉泥准备好,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今天周,不上班,但他有些事情要查。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埼玉 白川 神社”。
搜索结果很少。一条是某个地方史研究者的博客,五年前写的,提到“埼玉县某处曾有白川神社,主祭神不详,昭和年间废社”。另一条是某论坛的帖子,有人问“有没有人知道白川神社”,下面只有一个回复——“好像被拆了,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神谷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不是“不知道”,不是“没听过”,而是“不记得了”。这意味着白川结衣的神社不是“被遗忘”那么简单——是被“消除”了。不是笑话君说的那种“不存在的人”的消除,而是更温和的、更缓慢的、像是被时间冲刷掉的消除。
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
光终于跳到了窗框上,飞蛾飞走了,它蹲在窗框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窗外,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阳光照在它的黑色毛发上,反射出一种暗蓝色的光泽。它看起来已经不像刚捡到那天那么瘦了,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能看出是一只猫的形状了,不是一团乱糟糟的黑毛。
神谷诚走过去,站在窗前。
楼下的便利店里,黑川正在搬货。今天他上白班,穿着便利店统一的蓝色马甲,把一箱箱饮料从推车上搬进仓库。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箱都放得又快又稳,但神谷诚注意到他搬完一箱之后会停一下,把手放在腰侧揉一揉。那个位置——是他影子里藏尾巴的地方。
妖怪伪装成人,时间长了,身体会疼。
神谷诚把这个记在心里。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打扫了房间,洗了衣服,把碗筷洗好晾在架子上。他还看了那本棕色封面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空白的相纸还在,“后面的内容,需要你自己拍”。他把相册合上,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不是收起来,是放在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快十二点的时候,白川结衣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神谷诚闻到了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埼玉今天下雨了,东京是晴天,两个地方隔得不远,天气却完全不同。她的白色裙摆上沾了一些泥点,头发也有些湿,但她的表情是轻松的——不是那种“我很好”的假装轻松,而是真的、从里到外的轻松。
“回来了。”她把白猫放在地上,白猫抖了抖毛,水珠四溅。光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白猫身边,用脑袋蹭了蹭白猫的脖子。白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光的耳朵,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埼玉怎么样?”神谷诚问。
白川结衣在椅子上坐下来,脱掉沾了泥的帆布鞋。“那个仓库,你还记得吗?就是我家的那个,在县道边上的。”
“记得。”
“今天有人在里面。”白川结衣的声音有些奇怪,不是害怕,是惊讶,“一个老头,穿着工作服,拿着扫帚在扫地。我问他是谁,他说他是新来的管理员,被一家物流公司雇来打扫仓库的。”
神谷诚皱了一下眉。“物流公司?”
“就是你公司。”白川结衣看着他,“大田物流。你老板。”
神谷诚愣住了。
大田老板签了那个合同。那个他以为只是白川结衣用来接近他的借口的合同——大田老板当真了。他真的去跟白川家谈了,真的签了合同,真的雇了管理员去打扫那三间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仓库。
“大田不知道那些仓库的事。”神谷诚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他签那个合同是因为他觉得能赚钱,不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白川结衣接过他的话。“不是因为想帮我。我知道。但结果是一样的——仓库有人管了,不再空着了,不再积灰了。那三间仓库,活了。”
神谷诚想到白川结衣说过的话——仓库里有结界,是白猫设的,白猫用很多年的修为维持着那个结界。结界在一天一天地碎裂,因为没有人记得那些仓库,没有人走进那些仓库,没有人给那些仓库“存在”的理由。但现在有了。一个老头,穿着工作服,拿着扫帚,在扫地。他不知道什么结界,什么神明,什么白川家的历史。他只知道他是一个管理员,他的工作是让这三间仓库保持净。
这足够了。
“小白说,仓库里的结界今天稳定了一些。”白川结衣低头看着白猫,白猫正蹲在地上舔爪子,两条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不是修复,是‘被接住了’。有人记得那些仓库了,有人在使用那些仓库了,所以结界不需要用小白的力量硬撑了。它自己就能站住。”
光听不懂这些话,但它感觉到了气氛。它挨着白猫蹲下来,也伸出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舔了两下发现味道不对,皱着脸打了个喷嚏。
白川结衣笑了。神谷诚也笑了。
下午,神谷诚去了三楼。
他一个人去的。白川结衣说累了想睡一会儿,白猫和光陪着她。时雨在楼下磨刀——她的刀每天都磨,磨到刀刃薄得像纸,却从来不用。神谷诚觉得她磨的不是刀,是她的心。把那些钝了的地方磨利,把那些锈了的地方磨亮,磨到整颗心都锋利得能切开任何东西。
三楼的走廊今天更暗了。又有两盏光灯彻底不亮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一盏还在闪烁,光线忽明忽暗。封印门上的符纸在那一闪一闪的光中显得格外诡异——朱砂在亮的时候红得像血,暗的时候黑得像凝固的伤口。门在呼吸,比昨天更明显了。神谷诚能看见门板在微微起伏,像一个人的腔。
他站在门前,把手伸出去,掌心贴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没有温度。但门后面的东西是暖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暖,而是灵力层面的暖。那个在梦里梦着他的东西,那个在翻身、在呼吸、在等待的东西,它有温度。不是人类的体温,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的温度。
“你是谁?”神谷诚轻声问。
门没有回答。但门板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被叫到了名字,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我不会一直把你关在这里的。”神谷诚把手收回来,看着门上那张鲜艳得快要滴血的符纸,“等我准备好了,我会打开这扇门。不是把你放出去,是让你出来。你可以在我的容器里住下,像笑话君一样。你可以不再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你可以是‘应该存在’的。”
门板又震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大,大到整面墙都在微微颤抖。走廊里最后一盏光灯剧烈地闪了几下,像是快要熄灭了,但在最后关头稳住了。
神谷诚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在脑子里响起的——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像第一次见到白川结衣时她在他脑子里“说话”一样。
【等我。】
只有一个词。但那个声音让神谷诚的脊椎骨从头凉到尾。不是恐惧的凉,而是一种“终于听见了”的凉——好像他在等这个声音,等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下了楼。
傍晚的时候,时雨来了。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银色的长发披散着,没有带刀。她在白川结衣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说。
白川结衣正在厨房切菜,停了一下手里的刀。“什么事?”
时雨没有立刻说。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看着那些在夕阳中变成金红色的叶子,看了很久。
“我被流放之前,有一个妹妹。”
白川结衣放下了刀。神谷诚合上了手里的书。
“她比我小五岁。我走的那天,她追到流放门前,哭着喊我的名字。我想回头,但流放门不让人回头。一回头,就会被永远困在门里面。”
时雨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但神谷诚看见了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尖在发抖。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某个世界被流放着,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她没有说完。
“你想去找她。”神谷诚说。
时雨转过身看着他。“我能吗?”
神谷诚把手放在口。核心在发热,不是那种被动的、被外界的热,而是一种主动的、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的热。它在告诉他什么?他不知道怎么“翻译”那种感觉,但他知道答案。
“能。”他说,“但不是现在。等我更强一些。等我的容器大到能装下妹——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到那个时候,我陪你去找她。”
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无数次刀、过无数敌人的手,在窗台上微微蜷着,像两只需要被握住的手。
“好。”她说。
白川结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走到时雨面前,什么都没说,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时雨的手。时雨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白猫蹲在窗台上,金红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尾巴轻轻卷了一下。光趴在白猫背上,已经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神谷诚看着这三个女人——一个快消失的神明,一个被流放的战士,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的猫又。她们站在一间普通的公寓房间里,窗外的银杏树在夕阳中燃烧,厨房里的炖菜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们都不是“普通人”。但她们在努力地过着“普通”的子。
吃普通的饭。
说普通的话。
握普通的手。
这也许就是他作为收容所的意义——不是把“异常”关起来,不是把“异常”变成“正常”,而是让“异常”拥有“普通”的权利。让一个被遗忘的神明,能在一栋旧公寓里做早饭。让一个被流放的战士,能在一间小房间里磨刀。让一个快死的猫又,能教一只小黑猫怎么用尾巴保持平衡。
让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找到“应该存在”的理由。
晚饭是白川结衣做的。今天是周,她做得比平时更丰盛——炸鸡块、土豆炖肉、凉拌豆腐、味增汤、白米饭。四个人坐在桌前吃饭,白猫和光蹲在旁边吃鸡肉泥。光今天吃得很认真,没有再洒得到处都是,白猫看了它一眼,尾巴满意地摆了一下。
吃完饭,时雨帮白川结衣洗了碗。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很默契。白猫蹲在厨房门口监工,光蹲在白猫旁边学习监工,但它的注意力全在白猫摆动的尾巴上,小爪子时不时伸出去够一下。
神谷诚坐在桌前,看着那束野花。今天早上白川结衣摘的那枝栀子花还在,花瓣有些蔫了,但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他想起了父母——不是那种“想起”的痛苦,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风吹过水面一样的想起。
他想起了父亲揉他头发的手。
想起了母亲在他额头上的吻。
想起了父亲说的“好好吃饭,不要熬夜,注意身体”。
想起了母亲说的“我们一直爱你”。
这些话不是“告别”。是“常”。是父母想和他一起过的、却没有机会过的子。但没关系。他可以替他们过。他可以好好地吃饭,不熬夜,注意身体。他可以好好地活着。不是“为了他们”活着,而是“和他们一起”活着——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容器里,在那颗小小的、琥珀色的、温暖的核心里面。
窗外,便利店的灯亮着。黑川在上夜班,透过玻璃墙能看见他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里面的两条猫耳朵今天格外明显,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更远的地方,东京的天空中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灯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会走路的星星。飞机上有几百个人,他们刚刚从某个地方来到东京。他们不知道这栋旧公寓里住着神明、战士、猫妖和一把钥匙。他们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一条巷子里曾经站着一个讲笑话的怪物。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裂缝,有收容所,有“不存在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过着普通的子。
而这就是神谷诚想保护的。
不是保护那些“异常”,而是保护这些“普通”。让普通人能继续普通地活着,不知道这个世界底下还有另一个世界,不知道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被收容、被保护、被爱着。
他拿起那朵快蔫了的栀子花,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便利贴了。每一张都是白川结衣写的,每一张都写着一些“普通”的话——饭在锅里,记得热一下;晚上不用等我;咖喱多放了一块肉。这些话和那朵栀子花放在一起,和那颗琥珀色的核心放在一起,和容器里住着的所有人放在一起。
神谷诚关上抽屉。
“明天星期一。”他说。
白川结衣从厨房探出头来。“嗯?”
“没什么。就是提醒自己一声。”
白川结衣笑了一下。“星期一总是正常的。”
神谷诚点了点头。“对。星期一总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