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天台下来之后,三个人在二楼楼梯口分开了。
佐藤瞳说要回公司,大田老板那边还需要一个交代。她走的时候把那本叫“渊”的笔记本抱在怀里,背挺得很直,步伐也很稳,但神谷诚注意到她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发白。
“前辈。”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笔记本……渊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哪一件?”
“哪一件都是。”佐藤瞳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很轻,“你不是普通人的事。七天之后门会裂开的事。还有第三个碎片的事。”
神谷诚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的光灯嗡嗡地响,光线照在灰色的地面上,把他和佐藤瞳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白川结衣抱着白猫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一步一步来。”神谷诚说,“先把今天过完。”
佐藤瞳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最后被一楼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关的声音盖过了。
神谷诚转身看着白川结衣。
白川结衣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了。她把白猫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白猫的背,那只手在发抖,但抚摸的力度很轻很稳。
“伤口很严重吗?”神谷诚问,眼睛看着白猫。
白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不算严重。”白猫说,“就是旧伤裂开了,养两天就好了。”
“它说谎。”白川结衣的声音很低,“伤口比以前大了。以前只到腰部,现在已经快到尾巴了。”
白猫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甩了甩。
“别在别人面前说这些。”白猫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了白川结衣的臂弯里。
神谷诚看着这一人一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碎片。笑话君说白川结衣是第一个碎片,白猫是第二个碎片。他一直以为“碎片”指的是某种物品,某种可以被收集、被使用的东西。但现在看着她们,他觉得“碎片”这个词也许有另一种解释。
不是物品。
是人。
是活生生的、会疼会哭会互相依靠的生命。
“结衣。”神谷诚说,“你身上那些金色的碎片……除了我在看,还有别人能看见吗?”
白川结衣抬起头,想了一下。
“普通人看不见。妖怪和神明能看见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她顿了顿,“你能看见全部。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找到你——在我‘看见’的所有人里,只有你能看见我身上所有的碎片。”
“除了我呢?”
“什么?”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看见你的全部碎片?”
白川结衣沉默了几秒钟。
“小白能看见一部分。但它看不见全部,因为它不是人类。”她看着神谷诚的眼睛,“人类的‘注视’对神明来说是最重要的。妖怪看一百年,不如人类真心实意地看一眼。”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了。
“其实我之前骗了你。”
“骗了我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记得我就好。”白川结衣的手指绞着白猫的毛,“那是骗人的。我需要你做的……比那多得多。”
白猫从她臂弯里探出头来,金红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神谷诚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去了。它什么都没有说。
神谷诚等了几秒钟,见白川结衣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就没有追问。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的碗筷已经洗好晾在架子上,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一切都正常。
但神谷诚知道,从今天开始,“正常”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变了意思。
他走进房间,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白川结衣跟在后面,把白猫放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你下午还去公司吗?”她问。
“去。”神谷诚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半了,我一点之前赶回去。下午还有几个单子要处理。”
“你不是刚经历了——”
“正因为经历了,才要去。”神谷诚从衣橱里拿出另一件衬衫换上,“如果我今天下午不去公司,明天我就得跟大田老板解释为什么旷工。跟他说‘我天台上遇到了一个三百年的怪物还差点没了影子’?他会让我去检查脑子。”
白川结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看着神谷诚系领带、整理袖口、把手机和钱包装进口袋。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看起来和平时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白川结衣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见神谷诚系领带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不到半秒钟,但白川结衣看见了——他的指尖在领带结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确认自己还“正常”。
“小诚。”白川结衣叫了他一声。
神谷诚抬头看她。
“你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白川结衣说,“我跟你说一件事。关于‘碎片’的,关于你需要做什么的,关于我为什么来找你的。所有的事。”
神谷诚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白猫从沙发上抬起头,用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路上小心。”白猫说。
“嗯。”
“别走那条巷子。”
“哪条?”
“所有巷子。”白猫说,“今天不要走任何巷子。走大路。哪怕绕远也要走大路。在人多的地方待着。”
神谷诚看了白猫一眼,见它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就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川结衣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白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他不会跑的。”白猫说。
“我知道。”
“他知道你不是在骗他。”
“我知道。”
“那你在担心什么?”
白川结衣低下头,看着白猫。水杯里的水在她手里微微晃动,水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在白猫的白色毛发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我在担心他知道真相之后,”白川结衣的声音很轻很轻,“会不会觉得我接近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白猫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用脑袋蹭着她的小腿,一下,又一下。
神谷诚走出公寓楼的时候,阳光正烈。
梅雨季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低低地挂在天边,像是被人随手画上去的。便利店的招牌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红蓝色光,黑川不在门口,透过玻璃墙能看见他在店里整理货架。
神谷诚没有进便利店,直接朝车站走去。
他走了白猫说的“大路”——沿着主道,不走小路,巷子。路上的人很多,午休时间的上班族三三两两地从写字楼里出来,有的提着便利店的袋子,有的拿着手机边走边讲电话,还有的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买咖啡。
这些人在神谷诚的视野里,都是灰色的。
不是衣服的颜色,而是他们周身的气息——没有颜色,没有光芒,没有异常。他们是真正的普通人,过着真正的普通生活,看不见任何不该看见的东西。
神谷诚忽然很羡慕他们。
走到车站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他没有保存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因为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很听话,没有走巷子。值得表扬。——笑话君】
他没有回复,直接删了。
拉黑没有用,他已经知道了。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笑话君在看着他。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方式,也许是他身上的那个“很老的东西”,也许是别的什么媒介,但它能看见他在做什么,能看见他走了哪条路。
这意味着它也能看见他在公司,在天台,在公寓里。
在任何地方。
神谷诚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脊椎骨里往外冒的寒气。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车站的人流里。
下午的工作比平时更难熬。
不是因为工作量大,而是因为他总是在走神。发货单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看了三遍才确认那一栏是数量而不是价格。接电话的时候他差点把客户的姓氏记错,幸亏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大田老板叫他去办公室交代明天的工作安排,他听了五分钟,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忘了一半。
佐藤瞳坐在她的工位上,像平时一样安静地处理文件。那本笔记本放在桌角,封面朝下,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偶尔抬头看神谷诚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但什么都没说。
其他同事什么都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神谷诚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工作认真的业务助理,佐藤瞳还是那个新人后辈,大田老板还是那个爱唠叨但不算太难相处的上司。
一切正常。
但神谷诚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
就像他身上的“普通”是假的一样。
下班铃响的时候,神谷诚是第一个走的。他跟大田老板打了个招呼,拿起公文包就出了门。佐藤瞳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抱着笔记本站在走廊里,表情欲言又止。
“明天再说。”神谷诚说。
佐藤瞳点了点头,没有追上来。
回公寓的路上,神谷诚又走了大路。这次不是因为白猫的叮嘱,而是因为他不想再遇到任何“惊喜”。今天的惊喜已经够多了——电梯里的血迹,天台上笑话君,消失又回来的影子,还有一个叫“渊”的笔记本告诉他“别假装了”。
他需要时间消化。
回到霞庄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六月的落时间在七点左右,六点半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公寓楼的窗户里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一楼便利店的白炽灯把门前的一小片地面照得通亮。
神谷诚爬上二楼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自己房间里传来的,是从楼下。
时雨的房间。
剑道声。
那种声音很轻,很规律——唰、唰、唰,每一下之间间隔大约两秒钟。不是木头撞木头的声音,而是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太快,太轻,太致命。
神谷诚站在二楼走廊里,听着楼下的剑道声,想起了那张白色卡片上的字。
【第三个碎片:银色的刀刃。】
【她在等你开口。】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下了楼。
一楼走廊比二楼更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两盏也在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光线忽明忽暗。时雨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102号室,门口什么都没有——没有鞋柜,没有门垫,没有任何“有人住在这里”的痕迹。
神谷诚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剑道声停了。
沉默。
大约过了五秒钟,门开了。
时雨站在门口,银色的长发披散着,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灰色的运动裤,光着脚。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那把“刀”不在。但神谷诚看见了,她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摩擦之后留下的。
她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事?”
“能进去吗?”神谷诚问。
时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歪了一下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像是在读什么东西。
“你今天的影子出了点问题。”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来的时候,你的影子比平时大了百分之三十。”
神谷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正常。
至少看起来正常。
“进来吧。”时雨侧身让开了门口。
神谷诚脱了鞋走进去。
时雨的房间比他的小。不是错觉——102号室确实是整栋楼最小的户型,只有十五平方米左右,一间屋子兼了卧室、客厅、厨房所有功能。但她的房间收拾得非常净,净到几乎不像有人住。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厨房的灶台擦得能反光,连垃圾桶里都是空的。
唯一的“装饰”是墙边靠着的三把刀。
不是装饰用的刀,是真正的、开过刃的、带着冷铁气息的刀。一把长的,两把短的,都用黑色的布包裹着刀身,只露出刀柄。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看得出来被握过无数次。
“坐。”时雨指了指床沿。
她自己盘腿坐到了地上,背部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神谷诚在床沿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几乎没有个人物品的房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时雨等了几秒钟,见他不说话,先开了口。
“你今天在天台上遇到了一个叫笑话君的东西。”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知道?”
“整栋楼都知道。”时雨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你影子消失的那一下,这栋楼震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灵力层面的震动。三楼那扇门后面的东西都感觉到了。”
神谷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三楼的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时雨看了他一眼。
“你没问过房东太太?”
“没有。”
“那你应该先问她。”时雨说,“她知道得比我多。我只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东西,很大,很老,一直在睡觉。你影子消失的那一下,它醒了。”
“醒了?”
“翻了个身。”时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又睡了。但翻身的时候,裂缝扩大了一点。笑话君说的七天之后出现第一条裂缝,是真的。可能用不了七天。”
神谷诚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什么人?”他问,“不是‘你是谁’,是‘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你身上有战场的气息,小白说的。白猫,就是楼上那只双尾猫。”
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是战士。”她说,“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另一个世界?”
“你们这个世界叫‘现世’。我来的那个地方没有名字,至少我不知道它的名字。那是一个一直在打仗的地方,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打,打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是那场战争中的一个士兵。”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后来战争结束了。我那一方输了。赢的那一方没有我们,而是把我们流放了。送到各个世界,各个角落,永远不许回去。”
“你呢?”
“我被送到了这里。”时雨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便利店的灯光,“三年前。出现在东京的一条巷子里,身上有伤,没有钱,不会说语,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房东太太。”时雨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她收留了我。给我这间房子,教我语,帮我办了身份。她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战争,至少没有那种一直在打的战争。她说我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神谷诚想到了房东太太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想到了她在楼下院子里种的奇怪草药,想到了她每次看到自己时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
“她知道你是什么人?”
“知道。”时雨说,“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她都知道。她选了我们。”
“选了你们?”
“霞庄不是普通的公寓。”时雨说,“它不是‘建在裂缝上’那么简单。它是一个‘收容所’。不是为了收容裂缝,是为了收容‘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看着神谷诚。
“你,我,楼上的神明,便利店的猫妖,你那个戴眼镜的后辈,你隔壁的那个——”
“隔壁?”神谷诚皱了皱眉,“隔壁不是结衣吗?”
时雨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隔壁还有一间房?”
神谷诚怔住了。
他的房间是202号室,走廊最里面。隔壁应该是201号室——白川结衣搬进来的那间。但时雨说的是“你隔壁”,不是“你楼上”,不是“你楼下”,是“你隔壁”。
“201是结衣的房间。”他说。
“201是白川结衣的房间。”时雨点了点头,“我说的是203。”
神谷诚沉默了。
他的房间是202。走廊的布局是——楼梯上来之后,左手边是201、202、203,右手边是204、205、206。201在最外面,202在中间,203在最里面。
他一直以为203是空着的。
因为那扇门从来没有开过,门缝里没有光,门把手上没有灰尘,看起来和走廊里所有的空房间一模一样。
“203有人住?”他问。
“有。”时雨说,“比你搬来得早。比你、比我、比白川结衣都早。她从来不出门,不开窗,不见任何人。但她的房间里有灯——每天晚上凌晨两点到三点,灯会亮一个小时。”
神谷诚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凉了起来。
他在霞庄住了一年,每天经过203的门至少两次,从来没有注意到那扇门的门缝里透出过光。
“你见过她吗?”他问。
“没有。”时雨说,“但她见过我。她见过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
“她是什么人?”
时雨想了想,用了白猫说她的那句话。
“她是比我更老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便利店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和每天晚上一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神谷诚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盘腿坐着的时雨,看着她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东京的夜景。
“你是第三个碎片。”他说。
时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个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神谷诚正在仔细看她,本不会注意到。
“谁告诉你的?”她问。
“笑话君。它说我在收集碎片。第一个是结衣,第二个是白猫,第三个是‘银色的刀刃’。”
时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神谷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确实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这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碎片’。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锚点’。”
“锚点?”
“被流放到这个世界的人,”时雨说,“如果没有锚点,就会被世界排斥。时间长了,你会开始被遗忘——不是被别人遗忘,是被这个世界‘忘记’。就像白川结衣一样,慢慢消失。”
“你的锚点是什么?”
时雨抬起头看着他。
“你。”
神谷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搬进来的那天,”时雨说,“房东太太告诉我,这栋楼里有一个‘锚点’——一个能让被世界排斥的人留下来的‘位置’。她说那个锚点在202号室,住着一个年轻人。只要我在你身边待着,我就不会被排斥。”
“所以你搬到了我楼下。”
“嗯。”
“你跟我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
“不需要多说话。”时雨说,“距离就够了。你在楼上,我在楼下,这就是锚定。”
神谷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时雨的“邻居关系”是一种巧合——他先搬进来,她后搬进来,住在同一栋楼里,仅此而已。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房东太太的安排。
她选了他。
选了他做这个“锚点”。
“结衣知道吗?”他问。
“白川结衣不知道我是第三个碎片。”时雨说,“但她知道我是什么人。她‘看见’我的时候,就知道我身上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要找什么?”
时雨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的光。
“她在找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办法。”时雨说,“你不是‘记得’她就够了。你需要‘收容’她——把她放在你的‘容器’里。你的容器够大,能装很多东西。你装了白川结衣,装了白猫,装了我,将来还会装更多。”
“为什么是我?”
时雨的回答很简单。
“因为你是收容所本身。”
神谷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
头顶的天花板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而是那种很多人一起跑的声音,混杂着某种尖锐的、像是笑声的声音。
他的房间在二楼。二楼的天花板,就是三楼的地板。
三楼。
那扇贴着符纸的门。
神谷诚猛地站了起来。
“上面怎么了?”他问。
时雨也站了起来,动作比他快得多——几乎是在他站起来的同一瞬间,她已经走到了墙边,一只手握住了那柄长刀的刀柄。
“裂缝提前了。”时雨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有人想提前打开那扇门。”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笑声越来越尖锐。
整栋楼在震动。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灵力层面的震动,和神谷诚在天台上影子消失时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是“翻了个身”。
这次是有什么东西,在试着站起来。